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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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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两人渭泾分明、相顾无言地用了晚膳,复又默然回到房中。
艳红的烛火不住跳跃,欲挣脱这方寸间的束缚,另觅更为宽广的天地。粗壮的红烛拼命燃烧,焰头高窜,嗤笑连连,又似欲焚尽这天地间的一切,娇艳的火舌舔噬着,却徒劳地只映得满室摇曳,红泪斑斑。
这么多年了,两人还是逃不开这相争的命运么?
欧阳无敌盯着烛火已有片刻之久,脸上的神情,在光影摇晃中,看不分明。
为何会演变成今日这副局面呢?这么多年的生死与共,同仇敌忾地一路走过来,虽然平日二人也有出言互击,但并无恶意,更诓论动手了。如今不但言辞间夹讽带嘲,竟还为了一小小的菜肴执箸相搏。
既便从没说过什么惺惜之话、亦保持着似敌似友的关系,从未表示过什么深交之意,许多事却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的交会,就能悉知其意。平时偶尔有个小小的意义之争的,顶多也只是口舌之争罢了,一个转身后,便什么都消了。
而今之举已是明确地宣告争夺之意,但是真的只是为了这意气之争吗?还是……
随手撩拨烛火,火焰随着他的手左右飘忽,他的心似乎也似这烛火般左右难定。
自己面对司马无情从未退让过半分,他却救过自己无数次。
眼前又浮起司马无情的那张淡漠的脸。
犹记得两人被云三娘的试剑石所骗,吸尽了内力,空有剑招,并无力道,连个三流的小喽喽都招架不了,司马无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送出庄园,他自己却被擒。等欧阳无敌恢复功力,去救他的时候,发现他被云三娘的“失心蛊”给控制了心神,沦为杀人工具。
漠然的脸上,冰冷更甚,找不到一丝他曾熟悉的神色,深邃的眸中不复往昔的清澈,他的眼底再也映不出他的倒影。毫无波动的黑瞳,失了以往如虹的锐气,如一潭死水般,只余呆滞的木然和无情的杀意。
此时的他,就像一具有生命的傀儡,麻木地持着利剑,侍立于他面前。
深深震憾他的双眸与心。
任他喊破嗓子,都唤不回他被摄的心神,听凭云三娘的命令,毫不犹豫地挥剑而至。
他是为他才落得如此下场的,纵是面对他凌厉的剑招,他也不愿举剑而斗。可失了神智的司马无情,剑术与武功未减丝毫,招招无情、剑剑致命、身手更为迅捷,正如曾给他们品过剑的剑夫人所说的--司马无情剑虽无情,人却有情,因此无法发挥“无情剑”的极致境界。而此刻失了神智的他,无爱无恨、无情无义,连痛觉都不会有,却能发挥出“无情剑”的真正威力。
若是平常欧阳无敌尚能力敌,而此时,一来他心有所愧--司马无情是为救他而变成此番情形;二来虽然一直以来他都有欲与他比剑的念头,但绝对不是在这种形势下;三来他也不可能在这种情部下出伤他。但是为求自保,他也不得不挥剑挡招,却因顾及过多,又处处相让,刀刀相避,一向潇洒狂傲的他只得一路打、一路逃、一路闪,号称天下第三剑的欧阳无敌,竟然还是以从未有过的狼狈躲闪,才得以勉强避开司马无情的无情剑。
后来若不是追至溪边,司马无情无意间被欧阳无敌逃闪时溅起的清水给略微摄回了一丝心神,那天他怕是没那么容易摆脱。
幸好,有人懂得破解蛊毒之法--便是以冷水泼之。
这才救回了司马无情。
这些年的策马狂奔、浪迹天涯、扬剑江湖正是有了他才使得这险恶的江湖路还有几许精彩与色泽。
此次难道自己又非得要与他相争么?
多年的同生共死,比不上一个女人吗?
就算两人中有一人,博得了引靖的芳心,必将有一人会黯然离去,到那时,真的是自己所期盼的结果吗?
缺了司马无情的江湖还有什么可趣的呢?
远处的光影,如江上的渔火,影影绰绰闪烁不定,正如他心中飘忽不定的思绪。
欧阳无敌伫足于窗前,远眺这惚惑的一幕,摸出随身的竹箫,就着口,悠扬的韵律便洒了满院,飘飘忽忽的曲儿,一如此刻的他,疑虑重重、思潮难定,从未有过的困惑似一纸狂草,虽然狂妄不羁、气势如虹、龙飞凤舞,却认不出几个字。思绪随着跳动的指尖,一路从洞箫口滑至窗外,轻轻的低吟,如轻涛、似啜泣、若低喃,胧在银华满罩的翠竹上,又缓缓地飞扬开去。
月娘也似乎被这乐声所感,悄悄地覆上了一幕薄面纱,掩去了伤感的螓首。
正当欧阳无敌心绪不平的当儿,这厢,司马无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房内飘满了浓重的酒味,桌上凌乱地放了好几个空酒瓶,杯中的烈酒又被狠狠地灌进口中,溢出唇角的水酒,沿着颌骨,跌在浅蓝的衣襟上,溅出一抹更湛的深蓝,点点滴滴,如涌进脑海的幕幕浪潮,避之不及、驱之不去,只得任由其在脑中一波波地澎湃起伏,席卷他本就难平的心。
他为什么要点破?难道他就这么喜欢引靖么?像喜欢燕翎姑娘那般喜欢么?
多少年未曾动过手了?
久到那个曾一度占据脑海,要与他一决高下的念头都消磨得半点不剩了;久到差点忘了他是自己一生的敌手,而将他视为此生唯一的知已与生死之交;久到以为这一生都会与他策马扬鞭、仗剑江湖、管闲事、凑热闹;久到……
杯子无数次被他举起,又放下,倒满,再举起。
辛辣灼烫的液体利刃般,一次次如狠狠地割过喉头,牵起他满腹的痛楚。
自己又何苦不服于他呢?扯出一丝苦笑。
“我真搞不懂,你们两个认识那么久了,难道就从没认真仔细地看过对方吗?”
又想起引靖的那句话,朦胧的眸中满是苦涩。怎么可能会没看过他呢?
自己是最清楚他的人呀,知道他着一张让人侧目的脸,狂妄带讽、恣意而笑的他,总是嘲笑自己的常常平板的脸;一身上乘的衣着,更衬得他那与身俱来的贵气愈发外逸;慵散闲懒的扛着剑时是他最为放松的时刻;有些洁癖,每逢遇上脏乱的客栈时,总会不自知地皱起眉。
是否是太过了解了,什么事都瞒不了,什么事都能猜想到,什么心思都在对方眼中一览无余。
是何时开始这么了解彼此的?
哪次共闯敌巢时衍生的?哪回又一起撂到某个幕后钜头时?同时被燕翎姑娘所摒弃时?
还是连彼此都只闻得其名、不曾相识时便有这种归属感--他是我今生唯一的对手,就已在臆测对方的剑术与性情?
正因为太了解他了,也经历太多了,一般的姑娘看到冷酷无情、不擅言辞的自己和满面桃花、笑不离眉的他,皆会将眼光转向他,所以此次也定然是……自己又何苦与他相争呢?
倒不如就此替人作嫁罢了……
司马无情决定已定,起身朝引靖房间而去,可是心中骤然升起的那挥之不去的惆然之感又是为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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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毕,欧阳无敌正欲转身关窗,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隐入了引靖的房中,欧阳无敌黑瞳倏地一缩,眸中掠过一抹异样的色泽,心下一紧,只听“咔”的一声,手中的竹箫已裂成条壮,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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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大哥,这么晚前来找小妹,不知有何事?”引靖一脸不解地盯着面色凝重的司马无情,实则,肚子里早已笑得肠子打结了。
“在下……”他看着引靖那张一脸纯真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如梗在喉,怎么也吐不出来。
引靖继续眨着她那双无辜的眼,“司马大哥,不妨有话直话,小妹洗耳恭听。”
“在下是想……”真的要让眼前的人与欧阳无敌双宿双飞么?自己真的舍得……到底自己是舍不得哪一个?一思及此,他的心就揪了起来。
“司马大哥你想什么?”引靖看着司马无情忽白忽青的脸,心下一转,狡诘的眼珠转了转,又道:“你是不是和欧阳大哥吵架了?”
“没……没有!”司马无情连连否认,“我是想……”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这样到底是不是吵架,该怎么对引靖说呢?
这时,司马无情闻到,窗外一阵异样,大喝一声:“谁!?”然后逃难似地飞身而出,循着声响处而去。
引靖眸中桃心乱跳,双手抱拳,暗赞道:多么轻盈身姿啊,看那不嬴一握的腰身,劲挺的背影,白净的侧脸,真是忍不住欲上前摸上几把。
专注于追赶中的司马无情,莫名地只觉一道凉风吹过,背后一寒。
脚下略为一滞,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大喝:“哪里走!”
那人已趁机翻墙掠到了前院,司马无情顾不得去房中取剑,也径直纵身翻过墙去。
尚不及站稳步履,一剑已斜斜地急刺而来,他一个侧身,便轻轻地避了过去。谁知又是一道剑花紧随其后,已欺至身前,司马无情一个后仰,使了个铁板桥,险险地闪了过去,趁那剑还未及收势,抬腿一踢,将那人逼退两步,司马无情亦借机飞身后撤,至丈余,这才看清,来人是两个身着劲装的黑衣蒙面人,一高一矮,皆手提三尺青锋,步履矫健,吐息绵长轻缓,依刚才的身手推断,应是一等一的高手。
“来者何人?”司马无情虽无兵器在手,又是孤身追踪而出,却并无惧怕之意。
那两人却并不答话,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对视一瞬,挥剑齐来--
高瘦者青锋一划,银光急闪,掀起数道剑影,笼住他上身。
矮小者剑势下沉,带起剑花数朵,朝他下盘攻来。
这两人一上一下,一轻快急速,一沉稳有力,步法身形虽截然不同,但这上下齐攻,真是配合地天衣无缝。
司马无情微微轻愕,挑了挑眉,漠然的眸中泛起一抹兴味。
避重就轻,足下轻点,已然逃离剑阵,来至高瘦者的左侧,此时那人想撤剑横劈已是不及,司马无情觅着对手空门,手腕一翻,变拳为爪,急扣其肩井穴。
黑衣人料不到司马无情的身法竟有如引之快,错愕中,左臂翻转,格开司马无情的扣探。肩膀顺势后倾,欲借此逃开此招。司马无情招式不变,亦是依样画葫芦地翻旋左手,如影随行地缠上他的左臂。黑衣人急急朝右后避,却避不开司马无情随即挥至胸前的右掌,握剑的右手急急横扫,谁知,他瞬间变掌为爪,手肘后撤,掌心朝下,便扣住了黑衣人的右手命门。
黑衣人臂上一麻,长剑差点脱手,原来司马无情的目的不是那掌,而是他持剑的右手。
司马无情却并不急着夺他的剑,反而是顺势一带,黑衣人手中之剑,方向顿变,上撩的剑尖即刻下指,轻轻一递,正好挡住另一人朝下刺来的一剑。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见一击不成,同伴还被扣住命门,当下一瞳眸暴缩,杀意突起。沉下身,舞起寒星点点,急刿他双膝。
司马无情步法顿变,改稳步固扎为轻灵迅捷,避开对方的犀利剑式。右手制住一人,还能左腾右挪,毫不费力地避过下盘的利刃。
虽为不便,还能不时以所制人之剑回击相搏。
顷刻间又过了数招,司马无情虽手无寸,使的又是套最为平常的擒拿手,赤手空拳虽不是他的强项,一时间,倒也丝毫不落于下风。
突地,一道冷冽异样的气息,自阴影处不可抑制地朝他袭来。司马无情肩脊一颤,脚尖一旋,膝头急转,退了三步之遥,原本立足之处已成耙心。心下暗道:这藏于暗处之人,想必已有多时,我竟没察觉。这两人我尚能力敌,倘若再添上此人,今日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院中弓张弩拨的气氛越发紧绷,司马无情僵挺的脊背不曾放松一秒。
一股熟悉的狂傲气息,刺破了这张力紧绷的局面,令他僵硬的肩膀卸去不少压力。
不用回身,也知道来者何人。
“那位朋友,以多欺少,也太不讲道义了吧!”果不其然,熟悉的戏谑,在身后响起。“让欧阳无敌来会会你,如何?”
司马无情转头时,他双手后负,迎风伫足于墙头,锦色披风肆意在急风中狂妄地张牙舞爪,吼出噼啪的狂响,是他隐于眉间的怒气,渲泻于风中。
心头不由松懈了几分,却不防手中之人,不顾命门被扣制,趁他这回头的瞬间,换剑左手,一个提撩,司马无情因痛松手,黑衣人窃机逃脱他的钳制。
司马无情皱眉,低头一瞟,右臂外侧的衣物上浸透了血水,正不断往外渗。
殷红的液体染上锋利的剑刃,汇于剑尖,缓缓地滴落在枯草上,分外刺眼。
“该死--”那抹殷红也染上了欧阳无敌的双眸,他纵身飞跃,一脚将那人踹出数丈。暴睚怒眦的阴狠神仿如地狱来的恶鬼,挥剑就欲将那人砍成两截。
“欧阳朋友……”阵阵晕眩朝他袭来,眼前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浑身的力气似乎不断往外流失,又似有无数的黑手欲将他扯入无边的黑暗中,脚下一软,便斜斜地倒了下去。
欧阳无敌顾不得那人,只来得及飞身至他身侧,揽上他欲倒的腰,一手捂他臂上的伤口,殷红的血水涌出他的手掌,不断往外冒血,不消片刻便染红了他的整只手,如灼烫的烙铁般烙上他的心头。
阴暗中的人似乎也被此情形震撼了了,散发的阴冷气息转为复杂。迟疑了几秒,喝道:“走!”
刹那,院中便失了那几人的踪影。
司马无情恍惚中似乎闻得一声熟悉而又焦急的呼唤,便被扯入了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