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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三日后,中城大殿。

      烛光迷离,香烟缭绕,魔魅的歌舞带起一派享乐闲适之情。
      酒已过三旬,众人似乎都有了些醉意。
      然而,谁又会真正醉呢?
      鸠槃王坐在王座上,手抚酒杯,面色平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殿中人。
      ——冥鬼毗多谈笑自若,言语和谦,对鸠槃王、耶糜姬、神子毕恭毕敬,程式化的礼仪无懈可击。
      ——战神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笔直地坐在冥鬼毗多的下座。这个实力不输于任何将领的战将,却不先于其他人有任何动作。只有在所有人举杯之时,他才会随之举杯,略饮一口。像随时等待首领指示的狼。
      ——厉风冷静寡言。他向来如此。邪族多出心智深沉、擅掩饰情绪之才,厉风正是其中翘楚。此刻,在他眼底偶尔闪过的流光中,却仿佛有丝异于平日的疑惧。
      ——相比之下,祸斗举止豪迈,笑歌畅快,像是最乐在宴会的一名。然而,其轻松不羁的言行下,也未必找不出一点戒防。
      ——神子没有痊愈,脸色苍白,但神态显得十分轻松从容。除了适时地附和众将恭贺鸠槃王的凯旋外,他还没有说过别的话,只是安静地观视着,唇旁带着淡淡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紊乱的暗潮,怪异的压迫感。
      宴近尾声,歌伎舞者俱都伏地退了下去。值此曲终人散之际,空气中一触即发之味却是愈浓。耶糜姬忍不住瞥瞥神子,后者镇定自若的姿态让她纷乱烦躁的情绪安宁下来。
      她相信现在夫君和自己在好奇的是同一点:神子究竟准备做些什么呢?他还要等到何时?
      不只他们,每人都在等待,都在忍耐。

      [局势越迷,猜测越乱,顾虑越多,压力越重,判断力越差。]
      [而,对方愈混乱失序,汝……就愈自由。]
      尔看,这是多么有意思啊,同样是魔,围绕同样的事情,各自的心思却是那样南辕北辙。

      时间在沉闷的空间中流失。最后的客套话说完,到了没人能再接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见鸠槃王依然没有什么表示,祸斗哈哈一笑,长身而起,行礼道:“今蒙鸠槃魔君款待,末将感激不尽。本应奉陪到底,无奈此番刚回城、尚有许多军务急需处理,故此想冒昧先行告退,请鸠槃魔君恕罪。”
      鸠槃王放下酒杯,没有答话。神子莞尔道:“祸斗将军尽忠于职守,那很好啊。”
      “本份之事,何足挂齿。”
      “祸斗将军认为,目前军务之中,何事最为重要?”
      刹那间,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下。众魔心跳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由自主地加快。
      军事起头,不知会扯到什么话题?
      祸斗偏头沉思片刻,不清所图,便谨慎回道:“近日,末将在安排魔部将士的编组屯兵、奖罚提调等琐事。虽非要事,却也耽搁不得。”
      “祸斗将军是最优秀将领之一,执法严厉、奖惩分明,麾下俱是魔部精兵,向来深受父王器重。”鸠槃神子娓娓而述,语音突然一冷,“然而,再精锐的部队与将领,若是包藏异心,吾王亦只好忍痛割爱。”
      闻言,祸斗立刻变色,道:“神子此言何意?”
      鸠槃神子毫无退让之意,肃然斥道:“父王凯旋回城,路途本是机密,却遭伏击,这是其一;其二,吾方死战待援,尔却姗姗来迟,所为何故!”
      ——这到底是神子的斥问,还是鸠槃王借神子之口传达自己的意思呢?
      全场一片寂静,各人都在心中转着自己的心思,祸斗脸色铁青,道:“末将实在不知,神子所谓何意!”
      话虽似是答神子言,祸斗的目光却是瞥向王座之上的鸠槃王。
      “神子,不得无礼。”鸠槃王以手抚须,顿了顿,稳然续道,“不过,泄密遇袭之事,吾确有打算查清。”
      鸠槃神子起立,躬身道:“神子僭越了。然,吾仍愿闻祸斗将军之解释。”
      祸斗未必对鸠槃王衷心不二,但他知毗多和厉风之居心,相比之下,自己反倒是最老实的一个,首当其冲遭此质疑,好不冤枉。转念又思及当前局面混乱,几方都不便得罪,擀旋不易,不如日后单独再作澄清。此魔传承魔部特点,颇豪爽勇猛,主意打定,干脆怒道:“末将之心,天地可鉴,此事恕末将无可解释!魔君,女后,祸斗告退!神子,请了!”
      鸠槃王不置可否,祸斗跪礼完毕,一掠披风,转身便朝殿外步去;神子负起手,亦未加阻拦,一双碧眸冷波不兴;父子均无表情,唯耶糜姬眉头微皱、稍见颜色,却也教人猜不透真实想法为何;毗多厉风战神三将都比祸斗狡智善察,隐觉今日之事难以如此终了,此时均屏息凝神,一面静观其变,一面搜肠刮肚地揣度局面利害。
      果然,祸斗大步走到殿门,正待跨门而出,门口突然玄光一闪,五行之气横起,在空中结成魔印,几道冰流夹着闪电疾风陨星,四面直劈祸斗。心神不凝间惊遇此变,寻常高手反应稍慢则不免不幸,祸斗终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应变神速,身形一退一旋,顺势抹起一道炎壁。他功体属性为火,冰遇狂焱,哧地化为水汽;闪电却应润而烈,祸斗鼓内劲扬开披风,挡断雷击;热流袭眼间,风刃又至,他看不真切,凭着直觉拧身错步,堪堪擦身避过;无奈身形还吊在半空,陨石便至,祸斗避无可避,只好运气于掌,硬生生击散重石,落地踉跄连退数步,总算稳住了没倒。但见他披风成灰,沾染一身,华贵衣服被风刃拉出几道缺口,微微见血,须发也略被电流撩焦,十分狼狈。
      当然,不管如何样的狼狈,他神色间更多是惊怒。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又远不如在场其他人的脸色变幻莫测,阴阳好看。
      这是五冥锁仙之阵,为鸠槃王独创秘术,也是魔域最强大的结界阵法之一。此阵虽布阵时耗时耗力,困难无比,但催动简易,威力奇大,可歼敌亦可困敌,五行相辅,变化万千,克尽阵中之物。阵如其名,即有仙佛之能,一入阵中也不免处处受制,危若他人砧上之肉。一经发动,则外不能入,内不能出,若阵主不离阵撤印,则非死战诛杀阵主不能破阵而出。诸将原本各怀鬼胎,又见此阵一出,均知今日定不会善了,人人不免自危。剩下便只有一个问题:泄密迟援之事可大可小,可急可缓,今日正主想作到什么程度?
      众人各转心思间,神子徐徐发言:“将军真是好身手!”
      此时之赞,无疑火上浇油,祸斗是属猛将,本非智计深沉能够应变之才,盛怒惊疑之下,思路顿时不大清楚了,脸色铁青地回身怒望鸠槃王。此举大不符合君臣之礼,他怔立片刻,终究还是碍着王上几分,再加上身陷阵中,不敢冒然逾越礼数,抱拳躬身道:“末将不明,魔君此举何意!!”
      心乱吐真言——听这语气,祸斗显然是将帐算在了鸠槃王头上。其实祸斗惶怒交加,鸠槃王心中又何尝舒顺?原本鸠槃王对神子十分放心,看他信心满满地独揽代理,心想实行过程应该与自己关系不大,加上凯旋回城,兴致很高,便未想许多,欣然允许,打着看戏的主意来作壁上观,哪想到一开始自己就在浊流之中;况且局势至此,竟连五冥锁仙阵都上了,想来是为着安妥之故,但确嫌太冲,最为郁闷的是自己根本不明神子的计划打算,不知如何配合掌控,搞得猎别人的局,自己倒像是头猎物般进退两难——鸠槃王精明深沉,早年每逢大局,便多是掌握乾坤一呼百应的主角,称王之后,揣度配合别人更是没有出现过的事,尽管今天这个“别人”是自己亲子,亦是在为自己打算,心中还是觉得说不出地不是滋味。
      这么一来,观看神子如何妙施为“上中下”三策的兴致败得七七八八,鸠槃王暗悔当日不该不经问明便轻许全权,但骑虎难下,事已如此,水来土掩,总得有个说法。这个当头上,他反而不愿显示自己其实是神子的配角,思绪百转,一时委实有点拿不定主意,便抚须沉吟,面上适时露出从容镇静的王者风度。这招凑效,众将更道王意难测,尤其是祸斗,心中惴惴然不敢有妄动。
      “此殿已布下五冥锁仙阵,当日知晓回程机密者,连吾在内,谁都不能脱出。”鸠槃神子稳声打破沉寂,这句话等于宣布祸局难免,更暗含‘父王要严肃认真地收拾大家’的意思,众将都听了出来,侥幸之心顿化心惊。暗悚间,见神子又面对祸斗,平声道,“父王英明,自会明断功过,若非心中有鬼,何苦急欲离去呢?”
      这下,祸斗羞怒交加,憋了许久的一腔冤气终于再也忍不下去,怒得自称都变了:“知道回程机密者既是人人有份,为何独逼我一人?再说迟援之事,当日我部垫后,首接女主鹰信者又不是我,厉风带前部,我是经通知才知主上有难,何不问他——”
      话音未落,祸斗就觉得殿上几道森冷的目光嗖嗖地射向他,其中又犹以厉风的阴冷,若目光是冰锥,他非被射出几个透明窟窿不可。祸斗立刻自知失言——这话等于是把在场诸将一锅端了,尤其是厉风,被卖了个干净。但话已出口,总不能再塞回去,面子上还是要绷起,他冷哼一声,众眼所白下更作出一幅凛然无愧状,无形中继替众将背完黑锅后,又替“正主”背起一口黑锅。
      神子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此景正中下怀,当即转身对厉风一笑,道:“厉风将军,吾父王一向待尔不薄啊?”
      “岂止不薄,鸠槃魔君待属下的种种好处,属下铭感五内,粉身难报。”厉风毕竟出自邪部,比祸斗更擅机智应变之辞,再加上早有考虑借口退路,虽火烧到了自己身上,语音竟也镇静如常,“此番救主来迟,险些酿成不可挽回之大祸,属下自知万死莫赎,本该自尽以谢主恩,然而……”
      厉风话音突止,耶糜姬联想到遇袭待援之惨况,怒从心起,不奈喝道:“然而什么?”
      厉风仿佛在踌躇什么,欲言又止,末了沉重地叹了口气,垂首道:“……属下有几句肺腑之言,但出口必被认成开托之辞,此为属下不愿,请主上恤我难处,直接降罪,全属下一片赤诚!”
      此魔这番自挞挞得相当精彩,坦荡爽快地自认失职,反倒比矢口狡辩来得教人难以斥责。最妙是在自惭愧主之余,仍是满溢忠贞之情;看似诚恳认罪,其实却滴水不漏,隐含伏笔。
      冥鬼毗多,听到这里,不由暗叹一声。
      果不其然,厉风越如此说,耶糜姬眉头越是紧皱,她道:“既是肺腑之言,说出便是,是非魔君自有判断,吞吞吐吐,让人气恼!”
      厉风深谱见好就收的道理,目的已经达到,便做出个略迟疑了一下的神情,顿足长叹道:“罢,当日兵分三部,祸斗将军断后,战神中部,属下前部,首接女后传信的确然是属下,但此等大事,属下岂敢有丝毫延误?自然是立即行动。但是,事出突然,属下邪部非是全军主力,不敢单独冒然行动,于是一边领军急进,一边谴使通知战神。未想到战神所统之军迟迟未有回音,属下生怕前后起变,只好停军等待,战神姗姗来迟,祸斗将军更是……来得晚了些,赴援迟到,是等待之故。”
      闻言,大半人重把目光投向祸斗,他气还没顺过来,自称也还没顺过来,冷冷插言道:“莫看我,我是接讯就出发了,但我是最后接到通知的,难道还该第一个到达?”
      耶糜姬问道:“厉风,你既有战神协助,为何还非等祸斗不可?”
      “属下自有属下的难处!”厉风又叹一声,语气沉重,“接信当时,属下就想,主上回程乃是机密,此番遇袭必是有人背叛泄密,若泄密的是……呃……那两位,难保不在属下率邪部赴援后,掩杀上来,到时候腹背受敌,救主不成,反而引狼入室。是故,属下不等到祸斗将军和战神的消息,实在是进退两难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而且相当有道理。耶糜姬先瞪了毗多一眼,才转向毗多下座的战神道:“战神,你又如何说?”
      战神依然没什么表情,起立躬身道:“战神一接军报,便立刻传信与祸斗将军,并带军赴援,未有丝毫耽误。”
      耶糜姬冷笑道:“既然每人都是立即行动没有延误,那可是说传信者有问题?”
      祸斗和战神没有答话,算是默认。这火烧了一圈,似乎又烧回了厉风身上。奇怪的是,厉风神色不变,不见忧虑。
      “厉风,你派的什么人传信?”
      “当日,战神的使者正好在属下处,故属下让其传信给战神。”
      轻描淡写间,这块滚烫的热山芋就抛到了战神手中。冥鬼毗多的神色阴沉下来——谁都知道战神效忠毗多,若战神有通敌叛乱之嫌,毗多岂能独善其身?
      “战神,厉风所言可属实?”
      “回女后,厉风将军所言属实。”战神顿了一下,道,“但当日两名传信者已阵亡,难以追究。”
      耶糜姬一时气结,冷然道:“按照你的说法,此事是无从查起了?毗多,你看呢?”
      这是个无论怎么回答都容易挨抽的问题,毗多处理得很谨慎。他恭顺地垂下眼帘,意有所指地答道:“反间离间,军中常事,此案确然难断。”
      “这倒未必。”神子忽发言道,“若毗多族长和战神愿意配合,要处理此事,再容易不过。”
      “哦?神子之意是?”
      “尔等交出鬼部兵权,叛乱之嫌,自然瓦解。”
      鸠槃王早有收回兵权之意,神子这话算是今晚最顺自己心意的一句,遂点头以表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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