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 ...
-
“你是怎么搞的?竟然让鸠槃王生还?”
冥鬼毗多一掌拍在案上,精石所制的案面立时陷下一寸。蜡烛的焰流随这一击而颤抖,空气中弥漫愤怒。
战神知道冥鬼毗多已怒到极点。他没有辩解,躬身回应道:“战神失职。”
冥鬼毗多冷哼一声,心下亦知当日局势怪战神不得。他负手闭上双目,半晌,道:“鸠槃王有何动作?”
“战神认为,此时鸠槃王刚归中城,必有很多事务等待处理,暂不会有所行动。待其收拾好杂务,便是其肃清左右、大开杀戒之时。”
“言下之意,是吾等不应坐以待毙?”
战神没有回话,算是默认。
“当日,知晓鸠槃王行军路线者,还有谁?”
“魔将祸斗,邪将厉风。”
“阎魔旱魃呢?”
“动乱平定之后,旱魃奉鸠槃王之命长驻边域,没有随军回撤,并不知鸠槃王回军路线。”
闻言,冥鬼毗多沉吟片刻,道:“祸斗与厉风从前也是部族之长,虽臣服鸠槃部,却未必没有异心。再加上鸠槃王此次遇袭,必多猜疑。暗潮汹涌,只待风起,便是大浪。”
“族长之意是……”
“见风使舵。”
鸠槃王坐在主殿的王座上批阅文书。
此时,主殿没有旁人,诺大一个空间显得空荡荡的,落针可闻。
作为君臣会见的殿堂,这里非是适合凝思之地。然而,鸠槃王不只在这里处理政务和凝思。身在中城的时日,鸠槃王几乎都在这里,无论是批文练剑、或是斟酒自娱。
他喜欢这里,喜欢这个王座。
“耶糜女后、鸠槃神子求见。”
望着耶糜姬与神子走进大殿,鸠槃王方才想起,自从神子重伤,自己便未去探视过。
——所谓继承人对鸠槃王来说并不重要。永永远远,王位都是他的手中物,而他,将要平定四方,下顺万魔,万世称杰,是不需要继承者的。
“神子拜见父王。”
“尔之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劳父王挂心了。”
“如此甚好。尔乃吾唯一子嗣,亦是将来异魔之王,若有意外,本王痛心之至。”
“在神子心中,千秋万载,唯有父王才是这个王座之主。”
——吾对王座没有兴趣啊。
“哈,似乎尔从小到大,都对权势地位没什么兴趣。尔到底把自己置身于何呢?”
鸠槃神子微微一笑,道:“吾乃神子,魔神之子。”
鸠槃王大笑间,耶糜姬柔声插话道:“神子,你来见你父王,不是还有正事相商吗?”
“是啊,吾想询问,关于回程遇袭一事,可有头绪?”
鸠槃王收起笑声,负手打量神子,道:“尔之看法呢?”
“祸斗、厉风、战神、毗多,泄密者必在其中。至于确定是谁,还需一些手法。”
“哦?看来尔已有打算了。”
神子未直接回答,躬身道:“若父王信任神子,请将此事交于神子处理。”
鸠槃王饶有兴趣地看了神子半晌,道:“尔希望吾做些什么?”
“三日后,于此地宴请祸斗、厉风、战神、毗多。到时,吾有自信,完满解决一切问题。”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尔的解决之道为何?”
“凡事上中下三策,一计不成紧随一计,三管其下,可保周全。然其中曲折,一时难以说清,只看父王信任与否!”神子认真作答,言下之意,竟有全权总揽,事前对鸠槃王也保密的意思。
“噢?看来尔已有计较?”话外之意,鸠槃王焉有听不出之理。这段话换个人来说,他会否细斟其中轻重尚不定,十有八九断然拒绝;但鸠槃王知神子向来办事沉稳,是以未露不悦,沉吟片刻,反倒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若是不能解决呢?”
神子毫不犹豫,坦然道:“神子便随父王处置。”
“那便依尔之言吧。”
“肝脑涂地,必不辜负父王信任;夜已深,神子先行告退了。”
望着鸠槃神子的身影消失在大殿外的夜色中,鸠槃王突道:“甚少见到神子如此决绝参与政事。”
耶糜姬正自观玩手中一束血似的花束,她向来爱花,鸠槃神子每见其母,总以花相献;对这么个战则忠勇、养则驯孝的儿子,伊向来是放心有加,闻言颔首道:“或许此次遇袭惨亏,激起怒火了吧。”
鸠槃王抚须回思一阵,叹道:“从前,伊参与过的事情的确都解决得很完满。”
这次呢?
她是被邪族出身的母亲抚养长大的。
她从未见过父亲。她只知道,父亲是鬼族武将,擅长使戟,曾经显赫一时。
她的母亲似乎并不喜欢她是女孩的事实。从小,母亲就把她打扮成男孩,让她学习如何战斗杀戮。
或许是继承了父亲的血统,她学武的天赋很好。所以,即使只有父亲留下的密籍可供学习,她也进步得很快。
何况,她的母亲每每总会请求那些客人教她几招。通常,如果客人心情好,请求就会得到应许。
所以,她和母亲一起流浪的日子几乎是这样的:母亲费劲解数、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去,她就收拾她们的暂住地,然后在乱石堆中练习武艺。过些时候,母亲会带回来一名男子,掩上房门。最初,她会停了练武,守在外面,紧张地听里面传来奇怪的呻吟声与喘息声。后来,当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好奇与恐惧,从门板上的缝隙往里看,看到母亲雪白的身体在一名丑恶的男子身下扭动后,她吐得死去活来,从此不再在母亲待客时守在门边。
那天,她问:“为什么?”
她的母亲抱住她,只是流泪,道:“如果你父亲还在,我们就不会这样了。你父亲可是魔中至者啊。”
——不用到处流浪?不用住在破屋里?不用三餐不继?不用假扮男儿习武保身?
不用……听母亲的哭泣?
她的母亲终究是死得很早。临终时,母亲已经病得说不出话来,深陷的眼窝中满是不甘、不舍与愤怒。
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父亲。
“魔中至者啊……”留下这五字唇语后,母亲也流干了最后一滴泪,含恨而去。
她默默地把母亲未能合上的双目抚上。
娘亲啊,你念了一辈子父亲,可我还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什么样?
魔中至者又是什么样?
谁是,魔中至者?
在这片残暴成风的异魔世界中,他很难得的有一对宠爱他的父母。
他清楚地记得,小时候躺在父母怀里,父母抚摸自己头发的那种温柔的触感。
但他记不清父母的模样。
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在他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了。
他只记得,某夜,母亲紧张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叮嘱他快跑,他照做了,身后传来嘈杂的杀伐声。
他跑了很远,惶恐不安地躲在暗红山岩后。时间流逝,父母总也不来。他强忍心中恐惧,战战兢兢地沿着来路寻了回去。
在一堆断肢残骸间,他寻到了至死双手相握的双亲——在魔域,群杀后一片狼籍的场面,他早已司空见惯,这次和以前他见过的是那样相似,然而,又是那样不同。
他晕了过去,醒转后,踉跄上前,蜷缩进父母支离破碎的尸体间,有生以来,眼泪第一次泉涌而出:“娘亲,爹亲,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逃掉,我再也不一个人逃掉了,都是我的错,求你们起来……”
那天,这个孩子哭哑了嗓子、流干了所有的泪水。最终,他埋葬父母,拿起父亲的剑,步入沙场。
自那以后,他就没有再哭过,也没有再逃过。
但,他夜夜总梦见自己在黑暗中奔逃,父母的惨叫从四面八方传来。
直到……
战场上,不要命的攻击模式没有让他丧生,反倒磨练了他的技巧与胆量,使他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戮者。
他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他也变得越来越强大,甚至连父母的模样都渐渐地模糊了。然而,他无法摆脱那个恶梦。
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