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槃传》芥末青豆

2、第一张

　　魔界中城。
　　烛火带着抹幽诡的青蓝，这是魔域特有的火焰。
　　冥鬼毗多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闪烁不定，他在等待。
　　虽然魔界多年来四分五裂，但原生异魔其实只分为三类——善辅佐理事者为邪、武力见长者为魔、文武双全者为鬼。
　　曾经，血统是部族划分的主要参照之一，魔物几乎都崇尚己类，轻视另两类。这使得多年来，魔域部族虽多，但鬼魔邪三族的血脉及特点得以保留、发展。
　　即使今日，纯血魔物依然占大部分，甚至历代威震四方的霸主都是纯血者，一度，他们以自己的纯血为傲，很少吸收别族为己用。
　　然而，这种种族优越感随着鸠槃部的称霸而瓦解了。鸠槃王是不折不扣的鬼邪混血，麾下将领也多是混血出身，其部队更是前所未有的、包罗三族之联军。
　　冥鬼毗多是纯血鬼族。
　　在他出生时，鬼族分为七部，互不相让，战乱时生。百年后，他统一其中两部，成为纯血鬼族中权位最高者。几乎是同时，鸠槃王收服了另五部中的两部，谴使来信——他可以选择臣服鸠槃王，或是与其开战。
　　是握紧手中权力，背水一战九死一生；还是舍弃实权，托庇于一个强大势力？当初，冥鬼毗多没有多想就有了答案。
　　他是鬼，非是魔。
　　直到现在，冥鬼毗多还是纯鬼族血统中权位最高者。但，这是以“臣服鬼邪混血分支——鸠槃部”为前提条件。
　　这没有关系。今日虽臣服鸠槃，但他还有明日，还有耐心。
　　烛光下，冥鬼毗多耐心地等待着凯旋而归的鸠槃王的消息。

　　战神，为鬼族的传统职务，是各部授予己部最强战士的荣誉称号，非文武双全者不能任此职。各族战神的工作都一样，辅佐族长处理各类事务。
　　鬼族七分时，曾有七个战神，皆被己部奉若神明。
　　现在，战神只剩一个。
　　没人知道他本名是什么，但大家都知道，现今的战神之名，是用其他六名战神及无数敌人的血与魂书就的。
　　现在这名魔者，伫立在一处山丘上，默默望着营地的灯火。
　　离那场死战已经过去五天。可说，鸠槃王当日能够脱险是属奇迹，若援兵迟来片刻，十有八九无力回天。
　　这是次惨痛的失败。鸠槃王不但自己与妻受伤、痛失餮摩一干爱将精兵，其子更是伤重垂危，至今生死未卜。
　　他镇静如常，没有采纳将臣建议扎营休整，而是放神子性命不顾，下令加快行军速度，以期尽快回归中城。
　　黑暗中，神子营帐的灯火忽暗忽明，好似帐内人的生命之火，似乎下一秒就会殆尽，又仿佛会柔韧不绝地燃烧下去。
　　鸠槃王夫妻无恙，只有鸠槃神子重伤——一想到这点，向来不易动容的战神也忍不住变色。
　　这样的结果，对他和他衷心爱戴的主上来讲，都是绝对不受欢迎的意外。
　　冥鬼毗多不会喜欢的。
　　正自思绪如潮之间，突见鸠槃神子营帐透出的光芒一亮，战神心中一凛，跃下山丘，疾步向神子营帐掠去。
　　至帐前，见侍者出入匆匆，护卫重重而立，战神却又踌躇起来，止步立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迟疑不决，不似尔之作风啊，战神。”
　　帐内传来的声音有种大伤初愈的衰弱，但镇静自若、平稳清越。
　　闻声，战神全身微微一震，强压心中纷繁情绪，稳声道：“知神子无恙，战神欣喜万分。”
　　帐内传来几声大笑，有侍者掀起帐帘，同时，清稳的语音再次响进：“请进。”
　　言辞有礼，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感。
　　战神举步进屋，病榻上的鸠槃神子挥手遣退了帐中侍者。烛光下，神子的气色依然显得十分憔悴。然而，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有种独特的沉稳从容的气魄。
　　这种气质让人忽略他此时的虚弱。战神望着神子，觉得自己面对的更像是一头从休眠中醒来的巨兽，而非一名初醒的重伤者。
　　“此刻，尔作何感想？”
　　战神未想神子会出此问，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神子看了战神一会儿，他抬起手，食指从自己眼脚沿脸颊往下划。
　　战神一怔，不由也伸手去触脸庞。他摸到一片湿润。同时，神子已放下手，道：“尔等比吾想象中来得晚些。”
　　“战神渎职，甘愿领罚。”
　　“然而终究是来了，否则父王母后与吾势难幸免。”神子嘴角浮起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援军众将中，拖延时间者是谁？”
　　“……无。吾等接到耶糜女后的爱鹰传信后，便谴精锐骑兵队日夜兼程赶赴解围，不敢丝毫怠慢。”
　　“如此岂非对尔族长·冥鬼毗多很是不利？”
　　战神微一沉吟，道：“神子是指，知鸠槃魔君行程者，在军中只有吾等一干将领，在中城知者则只有毗多族长，既众将领无嫌疑，则是毗多族长泄露情报？”
　　鸠槃神子微笑颔首。
　　战神忽然变色，跪礼道：“这无可能！毗多族长不可能泄密招致此次奇袭，战神愿以命作……”
　　他的话被帐外喧哗打断。
　　“耶糜女后驾到”的传讯声未落，耶糜姬便掀帘急步行了进来，见神子醒转，颜动喜色，直冲到床边，握起神子双手。
　　见状，鸠槃神子用眼神示意战神暂退，战神稍一迟疑，耶糜姬也开口道：“神子初醒，外人休得惊扰。你先行退下。”
　　战神走出帐篷，不由回头望了望，正对上神子的蓝眸。洞察、深邃、冰冷。他呼吸一滞，一股罕有的忧虑和恐惧翻涌上来。
　　帐内，耶糜姬道：“你为娘亲伤至如此地步，这些日你生死未定，娘亲心中十分难过。”
　　“吾无恙。只可惜母后之爱鹰，为吾挡剑，换吾一命。”
　　“它替你亡，是理所当然之事。”
　　“子护母命，亦是天经地义。”
　　“……但为娘不顾你的伤势，赞同你父王兼日赶路，好生歉疚。”
　　鸠槃神子微微一笑，道：“吾年幼时，便常听母后讲，要助父王成为魔中至者。成大事者，自应以大局为重。父王母后之做法，是属应当，吾亦赞同。”
　　耶糜姬闻言，心中十分感动，玉臂一伸，将神子揽入怀中。神子顺驯地依靠在母亲肩膀上，问道：“父王母后可在追究泄密一事？”
　　耶糜姬冷笑几声：“目前尚未回归中城，根基未稳，此事牵扯重臣，你父亲不想打草惊蛇。不过，难道我们还会饶过那些鼠辈么？”
　　神子没有再言，他握紧母亲的手，蓝眸中依稀闪过丝奇异的光芒。
　　——届时该多热闹啊，中城。

　　传说，有一头魔龙，诞于混沌、长于黑暗、成于无间，残忍自私、反复无常，富魅力、善诱惑、好争伐、喜破坏。
　　比起用自己通天彻地的力量来杀戮，它更喜欢以超凡的洞察力控制强者的心灵，使天下豪杰互相残杀，江山血祸不断。越是混乱，它越是开心。
　　它是狡猾的作俑者，也是冷酷的旁观者。
　　谓世间极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