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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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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槃神子这一离魔域,两个月来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而很不幸,正如所料,神子的势力大为动摇,连带一挂魔陷入不幸。
最不幸的自然是战神。异魔极重名誉,以败将之身号令四方,确实生不如死。由于战神本无名号,这许多年来,战神已然成了他本名,这次“战神”易主,别魔很快发觉都不知道叫他什么好。然而,他毕竟还掌着权,是以,众魔当他面还是称他为战神,称银鍠朱武为朱武战神;在朱武面前,则称朱武为战神,称他为前战神。
名号倒还是小事;更麻烦的是,魔君隐遁、战神失却过往威信,意味着凝聚力的消散。朱武战神的崛起,吸引不少投机者加盟入毗多一方。
面对逐渐散乱的局面,战神再坚强,也不堪事务和精神两方面的重压;加上挂心神子安危,每天都是痛苦煎熬,心力交瘁四字,名副其实。
九祸毕竟不用直接面对各部矛盾,状况比之战神要好着些,然,从朱武战神上台后,她与毗多之冷战就展开了,夫妻之间隔阂日深。
这名邪部女主考虑事情相当细致。在神子将袭灭天来交于她照顾后,她便让吞佛童子拜在袭灭座下习艺,一则将心腹留在身边,二则了解佛门情况,三则培养吞佛,四则监视与了解袭灭动向,五则栽培袭灭为己用。
袭灭天来也在通过吞佛了解魔域情况。他确实诚心与魔界联盟,对自己掌握之苦、道境情况,并无保留。九祸便也放了心,将赦生亦送往袭灭处学艺,这次目的比送吞佛去单纯,一是为培养儿子,二是让儿子远离夫妻冷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放心归放心,由于袭灭的外族身份,九祸在魔界内部纠纷问题上,并未对其坦诚相待。好在袭灭天来养伤中行动不便,并没有关心这个,他更上心魔界的各类书籍。对于这种需求,九祸做到了尽量满足,是以,双方可算相处融洽。
另一边,鸠槃神子与一莲托生、玄莲等一干正道高人相处也颇融洽。
对于自己说出的条件,神子遵守得很好——他果然对魔界情况一字不漏,也不关心正道情报;并且,除了自己养伤休息,其他时候总伴随在一莲托生身旁,礼仪周到,如同弟子侍奉师傅。
别的不说,至少这让玄莲等人省下了堤防的力气。至于一莲托生,最初,他并不喜欢多条尾巴跟着自己转悠。
但神子好处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善解人意、极有分寸,但凡有事,往往不用别人开口,他便已自行做好,从不惹人反感。于是,久而久之,一莲托生也就习惯了神子的跟随。
一莲托生参详九峰莲滫封印,足足用了两个月,破了他本人最长时间解阵的记录,还是未能成功。此事,众人并不希望神子介入,然神子既然总跟随一莲托生行动,就免不了接触此阵,并由此对这复杂的上古封印起了兴趣。
这一起兴趣,就是不顾养伤,忘寝废食地研究、与一莲一同实地考察。过去一年的相处中,一莲托生已深谱鸠槃神子是只极好学的魔,什么疑团,总是要解开才罢;是以,神子的热衷,倒是理所当然。
何况,这亦给了他一定帮助——这又是神子的另一项好处了:找到什么线索,探测到什么情况,这魔一点也不藏私,总是第一时间拿出来与众人共享、探讨。
而神子所找到的线索都十分有建设性,不只一次在众人思维走入死角时,敲开突破口。次数一多,反倒让一莲托生等人颇感内疚:他们探知的许多关键之处,未尽说予神子知晓。
一有愧疚心,什么事情就瞒不住了。破阵的后期,神子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九峰莲滫封印破解组默认的一员。
——他站在深深的黑暗中,面前是一条宽阔而昏暗的走道。
他心中,分明有些莫名其妙的、难以名状的感触。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条人影出现在走道上,稳步向他走来。
看不清来者的面容。只见来者在他面前站定,化出朵含苞欲放的莲花,递与他。花瓣在黑暗中,闪烁着蔼蔼柔光。
他稍稍迟疑,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莲花金光大炽,铺天盖地的灼热电流驱散了黑暗。
在被击得粉身碎骨之前,他借电光,看清了来者的容貌。
坦然、明晰、超脱的笑容,这是……
鸠槃神子猛然张开眼睛。
夜色正浓,月光从窗格透下,照得案上经书越发有种悠远的韵味。这样宁静的气氛,也没能让午夜梦回的魔重归睡乡。
神子撑起身来,替自己倒了杯水,持杯的手,却不复往日之平稳。
他深吸口气,止住了杯动,静静啜饮。
[哎呀,鸠槃魔君,多么难得呀,汝这是在紧张吗?]
[……这次,吾赌得很大。]
[哈,汝哪次又赌得不大呢?——还是说,这次汝无把握?]
神子突然放下杯子。他披上衣服,走出门去。
冬季刚过,北地依然寒冷。此时,凉意袭面,月色映着荒村,触目一片萧瑟之景。神子负手在屋边漫步,却听见缕淡淡的乐音随风飘送而来——那是种很低,但极干净清亮的音色;乐曲的旋律简洁而朴素,带着轻柔颤音,听起来,如故人低诉,是种难言的思眷与惆怅。
这是鸠槃神子从未听过的音色。他放轻步伐,悄声无息地朝乐曲传来的方向行去。
待看到奏曲者时,神子不由一怔。
月光下的那条人影,干瘦、平凡、身着破败的僧衣,不是一莲托生是谁?
只是,这个一莲托生似与平日不同。是的,看上去,比平时多了某种情绪。
而这种情绪是微妙、细致而深遂的。神子猜测这与他手中的事物有关:从侧面看去,一莲托生双手拈着枚什么凑在唇边,那缕低悠悱恻的旋律正是由此而来。
鸠槃神子不打算一直沉默聆听。
一曲终了,他从暗处走出,轻声很直接地问道:“大师,这是什么?”
一莲托生略惊了下,本能地迅速把手中事物藏在背后。此刻,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吹胡子瞪眼地看着神子:“你来做什么?”
神子微躬身致歉。一莲倒也察觉到自己失态,神色缓和了些,道:“不是睡了吗?”
“噩梦所惊。”神子淡淡回答,重又问,“大师之乐器,可允吾一观否?”
一莲托生沉默了下,终还是将手中之物递给了神子。那只是片小小的绿叶而已。
“大师,这是?”
“如你所见,是叶。”
“可有名目?”
“你有兴趣?……好吧,这唤作叶笛,流传于苦境边陲地区,音色清柔朴素,然而音量不大,听众一多,就会失了韵味。是以,多为自娱。”
“如此说来,叶笛是种清傲的乐器。”
闻言,一莲托生竟然难得地笑了笑,道:“倒也是,不过,叶笛也有欢愉之时。”
话至如此,他又突然闭上了嘴——叶笛清寂,谁与共悦?笛声悠悠,知音之情,一面是相聚,另一面却是别离;而聚与离之间,隔着整片沉默的苍穹,只能用笛声去填补。这一切,从来不会、亦无需第三人懂得。
鸠槃神子很懂察言观色,见状没有继续追问叶笛,转言道:“夜已深,明日便是闯阵破关之日,大师还不歇息?”
一莲托生摇摇头,道:“久未摸叶笛,都生疏了,老衲想再练会儿,你先回去吧。”
这话隐然有“过了明天不知道还有没命再吹笛怀旧”的潜台词,一莲托生虽不是故意透露,洞察如鸠槃神子却没理由听不出来:明日的闯阵凶险非常。
对此,神子早有心理准备,他微皱起眉头,道:“大师,明日破阵,吾随尔等一同前往。”
“不行。”一莲托生想都没想,便一口拒绝,“你伤未痊愈,何况……”
神子平静地打断了一莲的话:“何况尔等到底无法信任一个魔?”
这样一来,一莲托生反而有点讪讪不知如何作答。确实,他的本能反应就是魔毕竟是敌对阵营。不过,凭良心讲,神子既然落到被异魔追杀的地步,算是彻底脱离了魔那边,在破阵上对己方的帮助,也实在是无可挑剔;退一万步,明天同去的还有一步莲华、玄莲,一只伤未痊愈的魔能把这种级别的三人组怎样?
“吾非是一步莲华大师般高手,但自问有力可出,不会成为拖累。”神子顿了顿,叹道,“何况,大师是吾转生之希望,若大师有闪失,天下之大,将无吾容身,吾活亦无望。”
话说到这份上,真是于情于理,都难以拒绝。一莲托生迟疑半晌,道:“这老衲不能一人说了算,还得问问莲华他们。”
也就是说,一莲托生个人是同意了。神子微微一笑。
一步莲华和玄莲也会同意的——把知晓内情的魔带着一起行动,总比让这只魔单独呆着更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