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槃传》芥末青豆

21、第二十章

　　僻静的山洞外，布有唯魔族可通过之结界，由一名魔兵看护。这便是鸠槃神子囚禁一莲托生处。
　　“大师，几日不见，尔一切可好？”
　　耳闻神子的问候，一莲托生头都不抬，继续看他的书，只哼一声作答。
　　鸠槃神子放下手中竹篮，道：“大师在怨吾，怨吾还不放尔自由？”
　　一莲托生合上书，偏过头瞪着神子，道：“老衲既然答应会渡你，就一定会渡你，你不信任老衲，那还有什么好说？”
　　“请原谅吾之存疑。事关吾之前途，吾必须慎重。”
　　“总而言之，就是担心老衲得了自由，就会不兑现诺言而跑掉？”
　　神子负手踱了几步，没有直接回答，而道：“若真如大师所言，行渡化密术需待五环之日，那么算起来，离下个五环日还三年有余。这期间，密术所需之材料吾想法去取便是。”
　　一莲托生没好气地白眼望神子，道，“材料一事，若你是去杀去抢，老衲绝不渡你！”
　　“这番条件，吾谨记。”神子平和讲，“那么，就委屈大师再在此地暂住三年时日了。”
　　神子如此许诺，一莲托生也再无话好讲，冷哼一声，偏过了头去。
　　神子也不怒，指指自己带来的竹篮，温言道：“上次大师提到的佛经，吾今番寻了来。大师看看是否还有所缺？”
　　一莲托生不答，只管自己看书。神子等了一阵，道：“吾便先回了，大师有何需要，尽管吩咐门口侍卫便是。”
　　一莲托生依旧不响。神子走到门边，却又停住脚步，半晌才道：“昨日得一险令，今日一去，吾无绝对把握生还。若吾亡，加之于大师身上的枷锁、洞口结界自消，大师可自行离去。”
　　一莲托生沉默良久方开口，语气出奇淡定：“杀人人杀，江湖循环。”
　　这句话虽似落井下石，却隐带劝戒与怜惜。鸠槃神子怎会听不出来？他自嘲地一笑，神色黯然道：“这些时日，多谢大师。”
　　言毕，他转身离去。然而，才刚刚踏出洞，他便又疾速折返回来，解了洞口结界。这一下变化，白驹过隙，一莲托生愕然不解，只见神子脸色惨白，还来不及发话相问，便被神子拉出了洞。
　　只看了一眼，一莲托生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问了。
　　那名魔兵已倒毙洞口，头和身体，一刀两断——杀魔者出手迅速，未让它发出一点声息。
　　而杀魔者此时正扛刀，站在洞前三丈处，望着鸠槃神子与一莲托生，正是阎魔旱魃。显然，他是尾随神子而来，洞中对话，想来是全部听到了。人证魔证物证，一并俱获。
　　一莲托生对阎魔旱魃并不熟，一时没有认出，他偏头望向神子，却听神子低低唤了声：“魔君。”
　　“欺君瞒上，通敌叛离，你知是何后果？”
　　魔军，向来以纪法严酷闻名，连老和尚都猜到：后果自然是死，而且是毫无转旋余地的死。
　　神子抿住双唇，低头不响。一莲托生抢答道：“喂，这个年青魔只是想学学苦境的玩意，才留下了老衲这么个体弱年迈的老东西，你有必要这么严肃吗？”
　　旱魃不答一莲，只盯着神子，道：“你近来对敌之犹豫，便是因为这名老和尚？”
　　神子的回答明显底气不足：“非是如此。”
　　旱魃哈然一笑，道：“本座对你早已起疑。你可知，何以今日本座亲自追踪于你？”
　　言下，颇有不舍毁才之意。果然，只听旱魃续道：“念在你过去所建之功，只要你亲手杀这和尚，本座便留你一命。”
　　神子闭目，化出杀劫，静立不决。一莲托生见状，冷哼道：“生死有命，这有什么好迟疑？”
　　神子突地睁眼，挥剑斩向一莲。然而，非是预料中的血溅五步：剑光切断了一莲托生手上的束缚，又朝足铐削去。
　　在神子起剑时，旱魃便已看出伊非是宰人，长啸出刀，在一莲托生足铐也解时，刀势已近在一莲身前。
　　一莲不及提劲躲避，眼看要不幸之时，亏得神子以绵劲一推，向后退出丈余，躲开了此刀；谁知旱魃刺一莲托生这刀乃是虚招，招未尽，转刺为削，刀挟雷霆之势，直压神子；神子刚推开一莲托生，不及闪躲，仓促以剑格挡。
　　如此一强一弱，后果可想而知——神子被震得口吐朱红，虎口迸裂，踉跄退出数步。
　　旱魃不待神子喘息，挥刀又行逼上，神子只得勉强运剑防御，境况危险万分。
　　一莲托生看得大急，无奈观旱魃太强，自己又被封功体年余，封印初解、生疏乏力，上前相帮也无济于事。他深吸口气，勉强自己镇定下来，没有直接加入战局，而是进洞取得几本佛经，撕下内页，以血书成咒符，迅速在战场周围布起阵来。
　　另一边，神子身上已又添几道血痕，旱魃看起来想打速攻，刀刀狠准致命，神子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危急之时，一莲托生祭出绝学，连发数掌，劲力虽不若全盛时期，却也绝不可小觑，旱魃不得不跃开避让。
　　一莲托生目的本就不在伤魔，见旱魃退避，立刻掠上前，拉神子脱出战场，同时发动阵术。顿时，只见咒符上燃起白炎，一道金色壁障以那些页咒符为基点扩散开，成半圆将旱魃困在其中。
　　这阵可略阻旱魃一时，一莲托生心中一安，急问神子：“这里是何地？我们应往哪边去？”
　　神子化去杀劫，按胸喘息道：“尔之佛友，在东南十五里处有一阵地，可暂避魔兵逼杀，大师快去，不要管吾；吾为魔，佛地不容，吾自行……”
　　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
　　这种情况，一莲托生怎可能置之不理？他不由分说，挟了神子化光往东南方而去。只闻身后旱魃怒道：“老和尚，你以为救得了他么？天涯海角，异度魔界誓除背叛者！”
　　一莲托生头都大了，脚下加速逃亡。待一莲与神子消失在天边时，佛阵的光彩也渐淡，旱魃挥出一刀，阵壁化光而散。他望着一莲与神子离去的方向，嘲讽地一笑。
　　——中原正道，你们麻烦大了。

　　神子所指的阵地，原是处山地村镇，为连接东西要道之一，过了此村，便是城市，再无险可守。魔军进犯后，村民逃难而去。正道众人知若让魔军过了村，屠城也就不远了，故由几位高人在此设下阵地，抵御魔兵，但也挽不回越来越捉襟见肘的局势。
　　这亦是剑僧玄莲等人急着找一莲托生取九天劫雷的原因。
　　这日，就在玄莲遍寻一莲不获，郁郁而归，正与众人感叹一莲托生比天际神龙还神出鬼没时，一莲托生赫然出现——确实有够神出鬼没。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正好形容玄莲此刻心情。他惊喜之下，连问候都忘却了，直接问道：“一莲托生，这一年来你都到哪里去了？”
　　“老衲么……”一莲托生叹了口气，把玄莲拉到屋外，说了实话，“……被魔军囚了起来。”
　　玄莲大惊失色：“什么？！”
　　“还好侥幸脱逃。”一莲托生顿了一顿，正色讲，“玄莲，老衲有一事相求。”
　　这下玄莲更惊了——一莲托生向来不求人，这次自己都还没开口求他解阵，怎么他反倒过来求自己了？惊诧之下，又问了句：“什么？”
　　刚刚说自己被抓这种尴尬事还都挺坦然的一莲托生，这时反而吞吞吐吐起来：“其实，老衲能保住性命，多亏一位朋友。”
　　身陷魔军处，哪会有什么朋友能替伊保住性命？玄莲好奇道：“是哪位高人？”
　　“这么，他现在正在阵地之外……你也曾见过。”
　　“哦？既是你我熟人，为什么不请他进来予大家见面？”
　　“他……受伤颇重……”
　　玄莲越听越奇：“那还不请他进来？阵地外并不安全……好友你，你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老衲的意思是，让老衲与他暂在此地疗伤。”
　　“……好友所谓的相求，就是这个？”
　　一莲托生有些紧张，道：“就是这个，如何？”
　　一莲托生的脑子莫不是让魔军给折腾坏了？玄莲哭笑不得，道：“这里只要不沦陷，你们爱留多久留多久。”
　　一莲托生松了口气，拉起玄莲的手向外走，道：“老衲带你去见他。”
　　快至阵地外时，又听一莲道：“话说在先，你可别生气。”
　　“山僧生什么气？”
　　话音刚落，远远地，玄莲便看到了鸠槃神子，大惊之下，本能就想抽剑，一莲托生连忙阻止。玄莲恍然大悟，倒退三步羽扇颤指一莲：“一·莲·托·生，你…………”
　　“耶，好友，说好不生气啊！”一莲扶住玄莲，顿了顿，道，“何况，伊也是为求受渡，救了老衲，现在落到受伤又被魔界追杀的地步，老衲怎能不管？”
　　“嗯哼？你要渡这魔？”玄莲缓过气来，道，“你告诉过我，渡上位魔，需耗自己泰半功力，好友，要谨慎行之啊。”
　　“老衲已经答应他了。”
　　玄莲还不似一莲那么无条件地众生平等，对于在战乱时期救助一名魔界高手，总觉有些不安，沉吟片刻，道：“山僧允他暂留，并会向大家解释。但是，好友也得答应山僧两个条件。”
　　感激之下，一莲托生答应得很快：“只要不杀生。”
　　“这魔在此地期间，看好他，不得让他与外界有联系。”
　　一莲慨然答应：“这是当然。还有什么条件？”
　　“还有就是，帮我们破解一个阵。”
　　一莲奇道：“哦？什么阵你们都破不了？那老衲可不保证能破，尽力而为了。”
　　两僧就此达成共识，一道向神子走去。客套之后，玄莲正思考怎么婉转让神子知晓‘你在佛地的自由暂时是受限制的’这一事实，神子却先发话了——
　　“虽脱出魔界，但魔域毕竟是吾故土，吾不会透露一点情报予尔等。”
　　玄莲点点头，道：“我们不勉强。”
　　这答案之干脆，让神子露出丝颇意外的神情，道：“这就是佛与魔之差别？”
　　玄莲笑而不答，神子沉默了一下，又道：“吾留此地期间，自觉不便见外人；然一莲大师对吾之转生关系重大，吾欲跟随。”
　　玄莲想的是，神子跟随在一莲身边也好，正好方便看守；一莲托生想的是，神子跟着自己也好，免得被暴力高人不小心揍死——于是，两僧都没有异议，点头道：“随你。”
　　这个结果在一莲、玄莲、神子三方来讲都是可接受的，于是，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