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十九章
...
-
“女主召吞佛童子归来,是为何事?”
对吞佛这问题,九祸谴退左右,才答道:“魔域或会生出变数。”
咋闻之下,吞佛颇有些意外。但这事并不难推断,吞佛略为思考,便道:“前线吃紧,魔域有人想趁乱夺权?”
“不错。”
吞佛此刻心中已经有数,还是不妨明知故问一下:“谁?”
女后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可听闻过银鍠朱武之名号?”
吞佛想了想,道:“这名号吾似有听闻过,但一时难以忆起。”
“也难怪。”女后点点头,道,“鬼族七分时,曾有七名战神,只一名有着上古流传下来的最强战神氏族·银鍠之血统,但伊败亡于现任战神之手。”
“那银鍠朱武难道是……?”
“是那名战神的弟弟,正统的银鍠之血传承者。其兄败亡之时,他还年少,在战乱中失踪,皆以为其已亡。”
——看来是大难不死,卧薪尝胆,如今卷土重来了。
于是,吞佛问道:“不知伊对杀兄仇人——现任战神观感如何?”
“沙场争雄,都是各为其主,谁生谁死,原是无仇可言。银鍠朱武并无复仇之意,他要的是,战神奉还伊氏族之荣耀。”
“这便是要现任战神将战神之位让出。现任战神权势极高,银鍠朱武势单力孤,难成大事,女主何必如此担忧?”看九祸不响,吞佛微皱眉头,道,“难道,银鍠朱武得谁扶植?”
九祸无声地叹息了声,道:“正是毗多。”
果然是毗多所为。此举目的很明显,是想冲击战神的地位,动摇神子在魔界的势力。那么,就有两个问题很关键。
“……战神和魔君知晓毗多族长的异动吗?”
“毗多并未落下证据口实。但吾觉,以战神和魔君之能,不难猜到。”
“那么,女主站在哪边?”
九祸沉默了。从政见上,她是拥护鸠槃部、支持团结攘外的;但从私人来讲,毗多是夫,再没感情,也有赦生这孩子,要帮着外面整孩子他爹,真是难以下手。
——尽管沉稳、懂事,但赦生终究还只是个小朋友而已。父母反目为敌,教伊如何自处?
良久,她终于开口道:“这还要看银鍠朱武与战神之争的结果。这段时日,你就暂留吾身边吧。”
吞佛明白九祸的意思——如果银鍠朱武夺位未成,自然万事大吉;万一银鍠朱武夺位成功,毗多定有进一步的逆谋动作,到时,夫妻只怕就要扯破脸了。
入手的厚重、优美的弧度、锋锐的刃面、温热的炎气,朱厭还是那样完美。
战神握起朱厭时,已经很疲惫了。从前,集中注意力是件简单的事情,今日,他却没办法做到。
出剑,收剑,依然迅猛,但却不像从前那样得心应手。是的,朱厭还是那样完美,只是……
他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很不得劲,一股说不出的焦虑袭上心头。
有多久未静心练过武了?——魔域事务之繁重、关系之重大,使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时间总像不够用一样。
这不是理由。他在心中对自己讲。鸠槃王、神子、众魔将都是诸事缠身,未曾听说谁因此而武技退步。
越如此想,越有种挫败和焦躁感。
“尔之武技,还是那样好。”
清而沉的语音,暂断了战神的纷乱思绪。意识到来者是谁后,另一种更纷乱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只唤得出一声:“神子。”
一年不见了。
神子静静打量战神,道:“尔状态不好?”
五个字,让战神心中陡然一酸。然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战神垂下眼睑,用一贯的平稳语音回答:“吾很好。”
“魔域事务繁重,一肩承担实在勉强,尔应找人分担。”
“不若自己处理放心。”
神子凝视着战神,道:“辛苦尔了。”
这句话让战神觉得欣慰。是以,回答也真诚而轻松:“吾唯尽力而已。”
神子笑笑不语。心绪渐平,战神突然想起一事:“神子今次回魔界,所为何事?难道——”
他陡然住了嘴,神子缓缓接了下去:“是为银鍠朱武之事。”
难得好起来的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战神握紧朱厭,一时沉默不语。
“吾听闻尔已接受银鍠朱武之挑战,以武力定胜负。”
“是,这是结束此事最直接、最快之方法。”
“尔有把握?”
战神不响。他也在心中思考,这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他清楚记得银鍠之血的强大,银鍠朱武,比伊兄长又如何?
神子缓缓踱了几步,道:“吾可设法中止这次决斗。”
战神沉默一下,道:“战神亦有战神的骄傲。”
神子懂战神的潜台词——接受挑战,不只是为了神子的政权,也是为了自身的荣耀。
战神毕竟是武将,非是理事者。而伊却试图将两者都当好。为什么?
神子终于忍不住叹息出声,道:“尔太拼命了。”——拼得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还不自知。
战神答:“吾唯尽力而已。”相同的回答,情绪却是不同的。
神子点点头,道:“尔未让吾失望过。”
这本是句褒奖之辞,然而很奇怪地,却使战神感到了更深的焦躁。
[喔,真是可怜啊,汝没有察觉到伊的不安吗?]
[……银鍠之血,是尔之直系血脉吧?]
[是啊,日日磨练杀技的吾之血脉传承者、疲于政务的战将,汝更看好谁呢?]
炽红的火焰、似蛟的紫雷映照着剑刃的银光、滴落的血花。
在场诸魔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两魔缠斗的身影。吞佛童子除外。他从场中移开目光,望向身边的石崖。
——比斗场地在一处平坦宽阔的山地,有数处山石拔地而起。几乎所有上位魔将都到了,分居山石观战。神子单独一人,负手站在那最高的石崖上。
吞佛童子、九祸和赦生童子站得离神子不远。这是吞佛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魔君。
这这片魔域之顶封禅的,是怎样的魔?外表上看来,伊并不比自己年长多少,英且雅,却绝不缺乏王者应有的稳重和气势。伊的神情是平淡从容的,看不出丝毫波澜,眼眸微敛,居高临下地望着某处。
吞佛童子顺着伊的目光看去,他看到毗多紧抿双唇紧盯场内,拳头无意识地握得发白。
看来毗多族长危险了。想到这里,吞佛不禁又抬起头,望向神子。
没料到鸠槃神子也在看着他。碧色的眸子清冽、洞澈,嘴角扬起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吞佛几近狼狈地移开了目光。他还未来得及懊恼自己的失态,便听到赦生小朋友微“啊”了一声。
却是场中的银鍠朱武被战神震飞了武器。本是战神占上风的局面,更成为一边倒。
眼见银鍠朱武陷于封守,战神的攻势却如暴风骤雨,迫得对手惊险百出,九祸反倒并无欢喜,眉宇间渐渐浮上忧色。
很快,吞佛童子也看出来了。银鍠朱武虽处下风,但进退之间,仍是游刃有余,后招绵长;战神攻击虽猛,却渐有焦躁不畅之势,进招收招间,失却圆滑。银鍠朱武比之若战神,仿佛一叶扁舟被惊涛骇浪冲击,虽惊险万状,却始终未沉。
吞佛童子也微皱起了眉头,道:“功力相若者之争切忌急躁、失却沉稳,战神为何如此急进?”
答案是简单的——压力太大。朱武即使败,也没什么好损失;战神却是背水一战,输则一败涂地名利两失。
高手过招,心理状态很是重要。九祸深知这点,低声叹道:“只怕要糟。”
果不多时,战神出招间焦躁不畅之势更重。伊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开始极力控制剑路走向,试图将剑势扳回理顺;无奈银鍠朱武不给其机会,仍旧采取守势,尽以绵柔之劲带乱对手章法。
这是很精彩的一战,战神名号,参战双方确实都当之无愧。观战者看得屏息凝神,而他们所感受到的紧张,又远不如场中二魔。
——持续的猛烈进攻,让战神已感后力难继,他见对手无可能让自己再理顺剑路,唯有孤注一掷,强攻速决。
战神突然由收变放,一剑横削;银鍠朱武骤不及防,左臂中剑,亏他应变神速,顺势侧翻卸去此剑,以手支地,起脚踢向对手头颅;战神及时矮身,欲变削为反斩,无奈削势过猛,强变之下颇为生硬;朱武在朱厭上一按,借力弹起身及时闪过。
朱厭因这一按之力,剑势下沉,战神不给对手任何喘息机会,脚上发劲,乘势跃起,挺剑直刺银鍠朱武;朱武身在半空,躲无可躲,紫雷连发,望迫退战神,战神却是已然豁出去了,左手起炽焰护住身前,右手挺剑迫杀。
所有魔都知,胜负要定了!战神递剑同时,一条黑影自高崖上闪电般掠下,化出一涟寒刃,直扑场中!
千钧一发之际,银鍠朱武勉强借出雷之势侧身,避开穿胸一剑;但此一挪已用尽全力,银鍠朱武新力未继之时,战神继发一掌,朱武再无可躲,被击得口喷鲜血,跌飞而落;战神刚松了口气,却听身后一声金戈镪然之音——
他回头看去,那是手持杀劫的神子。
战神落地,垂下朱厭,有些茫然地看着神子翩然落地、缓缓化去杀劫。
神子也自转身,望着战神,静静道:“尔输了。”
……银鍠朱武明明已经重伤倒地,怎么会是吾输?战神疑惑地望着神子,却见神子向银鍠朱武掉落在地的武器投去一瞥,似乎战斗中被打落时,不是像现在这样插在石上的?还有那声金属相击声……?
战神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迫杀银鍠朱武时,一心一意全在眼前的目标上,银鍠朱武又故意以紫雷扰乱视听,加之即将胜利时心理上的松懈,完全没发觉到对方御剑直指自己背后空门。若不是神子抢先识破,及时帮防,自己定然已经无幸!
确实是自己输了!
战神如遭雷击,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观战魔将纷纷围拢下场,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银鍠朱武已经站了起来,捂住伤处望着神子,神色中颇有不悦。神子泰然自若地拾起朱武之兵器递还,道:“银鍠之血重复战神荣耀,恭喜。”
决斗结果,银鍠朱武只是怕魔君翻脸不认,而此话是肯定了朱武之胜利的,银鍠朱武谢过神子,不悦之情很快化为一番快慰。
而这话听在另一魔耳里却是截然相反的效果——战神只觉胸口仿佛被大铁槌敲了似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可能是物极必反,痛也是一个道理。此魔居然还能保持风度,亦向朱武道了声恭喜,实在不易。
看到战神面若死灰,毗多自然有种‘你也有今天’的快意,一边暗爽一边望向鸠槃神子,期盼从神子脸上也看到类似的挫败、无奈与愤怒。
可惜,他失望了。神子心平气和,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衬托得反倒像周围魔者们在大惊小怪。
接下来,鸠槃神子一句话让毗多更失落:“从今以后,银鍠朱武就辅佐毗多族长吧。而尔——”他望向战神,道,“除却战神称号,仍司原职。”
于毗多来讲,比起多一名强大的属下,他更期望银鍠朱武以辅助为名待在战神身边,其实这很有可能——银鍠朱武毕竟很强,即使与自己有些关系,神子仍有可能纳为己用,到时候总是大有墙角可敲,敲得好的话还很有建设意义。观神子如今安排,看来是一点机会也不给,真是败兴。
于银鍠朱武来讲,这也属不幸。被明划给毗多,等于战神二字从此有名无实。
被冲击最大的却是战神——此魔禀性孤傲,以败将之身面对大众,想想都是比死还难受的事情。毗多和朱武还没表示异议,他便跪礼道:“吾自问能力不足以再居高位,请魔君允吾至异境前线。”
回应他的并不是猜想中的欣然允许。神子转身望向他,厉声道:“尔还要让吾再失望么!”
这句话真有效。战神咬紧牙关,道:“吾不敢。”
神子微一颔首,转向九祸,道:“九祸族长,有劳尔了。”
九祸知这个有劳有两层意思:一为辅助前战神,二为料理日前神子交托过来的袭灭天来。就目前情况看来,己方还是处于上风的;但前战神地位动摇,加之毗多得现任战神帮助,翻盘有望。夫妻反目,终是难免。九祸百感交集,面上还是丝毫不露,答应下来。
[耶,魔君,后院失火了喔,汝作何感想?]
[若太平无事,魔域便不是魔域了。]
[嗯,说得真好。然现在内忧外患,汝又做何打算?]
[……若尔是幸灾乐祸,那吾便只好敬谢不敏了。]
[哈哈,吾只是关心,安内、平外,汝会先顾哪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