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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魔界的侵略很是成功:从个人实力上讲,虽然是玄宗苦境高人多,魔域将帅级人物少,但是个个实战经验极丰,加上阎魔旱魃实在太过强悍,单挑方面占着上风;从总体上讲,魔军亦是数量较少的一方,可残忍凶暴,悍不畏死,魔性之威,确实是人性之师难以抗衡的。综合两方面的情况,结果就是,虽有圣域等正道脊梁相助,道境与苦境的领地还是被步步蚕食。
      相对的,领地增广,有处屯兵,军备渐丰,使在魔界养息的兵将得以陆陆续续转移到异境前线来作战,这是个良性循环。如此一来,如何扩大赦道,不再成为首位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一年中,活得最愉快充实的大概要数旱魃。他性格本就逞强好战,要是赦道未开、魔域和平无战,等于变相用慢刀子杀他。是以,神子虽未上前线,只教他们一干将领赴战,他倒也无一点抱怨,反而乐在其中。对这魔来讲,征服的那一刹那是最美好的,交战从来是身先士卒,胜后,战利品之去留,他也看得比较淡,有何收获,多赏下属。用神子的话讲,就是:“为王不足,为将绝顶。”
      然而,魔界之胜利,也并非顺利得毫无牺牲。作为先锋的魔部损失最重,后续的邪部牺牲亦是不小。战神替神子坐镇后方,很是谨慎,把鬼部兵权捏得极紧。故而异境之战,鬼部投入最少,损失最小。这自然会招来别族非议,但战神也有正当理由:首先,中城需要顾守;再次,目前情况,能够往前方派的兵力数量有限,辅助见长的邪部和武斗见长的魔部配合更适当;第三,鬼族兵种特性就是宜单独行动,正养精蓄锐,寻办法扩大赦道,届时再给异境意外之袭。
      话是这么讲,但一点兵力都不派,还是很说不过去。征得鸠槃神子同意后,战神划出部分鬼部军力,开始挑选将领时,神子指出了一个有趣的人选。
      那就是螣邪郎。
      螣邪郎虽然年青了些,但这正是可以利用的优势:以他太年轻不足以御大军为由,可削减鬼部人员的支出;此外,螣邪郎好歹是鬼族族长的儿子,这名声是极响的,鬼族族长长子都亲征,够安抚它部的怨怼情绪。
      那螣邪郎本人意愿如何呢?
      ——这魔在少年时就有硬跟老爹上战场的前科,如今长成,更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极望建功,这是其一;其二,自从毗多与九祸和亲,螣邪郎就不喜欢在家呆着,上前线,绝对是名正言顺躲开老爹继母的好方法!
      螣邪郎果然一口答应。之后,又出了个小曲折:九祸心思细腻,对螣邪郎颇为关怀,不放心伊一人去到异境前线,是故派出手下吞佛童子随行——这也是多种考虑:第一、吞佛童子是慎重沉静之才,有这样的魔帮螣邪郎斟酌战事,免得螣邪郎浮燥自大,坑了部队;第二、吞佛童子是九祸亲信,亦可遣他顺便调查异境的一手情况;第三、吞佛童子文武双全,但终究年青,经验稍嫌不足,异境之行,亦是种历练。
      一开始,螣邪郎听说继母那边会派人随行,断然拒绝,得知是吞佛童子后,欣然允许。如此极端变脸之内幕,得知情者才懂:螣邪郎在鬼邪和亲之后,杠上的那名跟自己差不多大、文武皆出类拔萃的邪族少年正是吞佛童子。显然,吞佛背这黑锅背得极冤,并且一边是女主一边是女主继子,这冤是肯定申不得的,只好认命,要怪只能怪自己怎么这么优秀被盯上了呢?真是天妒英才,红颜薄命。
      可以想得到,从少年到成年,这倒霉孩子没少受螣邪郎欺凌。此番离开魔域,螣邪郎唯一遗憾就是没法折腾吞佛童子,这可是他魔生乐趣之一,听到吞佛要随行,顿时魔心大悦,大赞继母真是善解人意。
      于是,鬼部军队,压到了前线。

      上到前线后,螣邪郎将刁钻狠辣作风贯彻到底,加上吞佛童子的协力,第一场战役,配合旱魃,打得相当漂亮,让不少老魔将感叹后生可畏。阎魔旱魃对这两后辈颇为欣赏,收兵之后,他照例宴请众将,螣邪郎与吞佛童子也在内。
      螣邪郎对于这种场合是来者不拒,吞佛却性情内敛高傲,鱼龙混杂的场合正是他所不喜的喧闹无序。环境格格不入,话不投机半句多,再加上螣邪郎的毒舌,那是加倍的不胜其烦。是以,祭出完美无缺的仪态、礼貌性的应酬过一段之后,他便先告退离席。
      室内外的温差很大。但热闹程度却相差无几,群魔都在欢庆胜利,鲜血涂地,断肢残臂到处都是。这场面在人类看来无非活地狱,在魔物看来则是顿丰盛的饭局——人类仙佛的尸骸,魔物们的美食。
      魔与人都觉得美味的,或许就只有酒而已。
      天空在下雪。除了战场,冰雪在到处是火的魔域极罕见。而人间的此处,也因集聚了太多魔物,被魔气所侵蚀,炎戾气甚浓。是以,雪倒是一直纷纷扬扬地落,却无法积起来。
      四周触眼处尽是群魔乱舞,魔声嘈杂。吞佛童子抬目远眺,见远处有座高崖,崖顶微白,是有着积雪的,想来应该无人。他向那里步去。
      这处山崖虽依然是魔的势力区域,但又高又秃,寻常魔物无法登顶,也没哪个魔中高手会没事找事到崖上去。是故,上得山,转几个弯,山下的欢声笑语就听不见了,天上一轮明月,放眼一片茫茫飞雪,真是恍若隔世。
      对吞佛童子这样级别的魔来讲,上到崖顶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比较之下,崖顶景物倒颇让他意外。
      地上一片银白——这并不奇特,奇特的是,崖中心矗立着棵梅树,枝干如铁,枝头白花灿烂无匹,月光映照下,竟如冰晶般灼灼闪亮。
      吞佛步上前查看,发现这棵花树,堪称完美——千百朵花儿竟然无一颓糜,俱是开至七八成的最好光景,晶莹剔透,毫无瑕疵,此时走近,更有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吞佛犹豫一下,伸手欲拉枝来细赏,不料触手异寒,一拉之下,纹丝不动。吞佛用上内劲,那枝花才像是脆玻璃般断了下来。
      他略皱了皱眉头,细细观视,发现这花枝和花朵外面都包覆着一层透明的薄冰衣,虽薄到让人难以觉察,却极寒无比。看来,这棵花树虽死犹生,早就被冻若坚冰了,这绝属人为;恐怕此地长花树,亦非天生。
      谁会花心思费工夫把颗花树移到这高崖上,又冻得这么精致?不管是谁,从技术角度上讲,能完成这两件事,此人实力必然深不可测。
      吞佛童子立刻判断出,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还是晚了。
      吞佛童子只觉脖间一寒,一涟冰刃悄声无息地从后面架上了他颈动脉。他心下吃惊——以自己的修为,竟然没能察觉到对方何时到来,这实力差距真是明显!
      惊归惊,吞佛童子发扬上级邪族之魔该有的心理素质,至少保持了表面上的不动声色,平声道:“汝亦是魔。”
      这四个字至少有四层意思:一是试探,一是缓兵,一是沟通,一是表明阵营。
      幸好,来者似乎没想让吞佛死不瞑目。他作出了回应,语音沉稳且温和,和话的内容极不搭调:“尔坏了吾之心情。”
      聪明如吞佛,自然深知这种情况下,原因问不得;又不明对方身份与性情,便只道:“是以汝要杀吾。”
      对方不置可否,道:“众魔欢庆,尔为何来此?”
      弄不清什么谎话能蒙别人的时候,最聪明的就是说实话:“正因众魔欢庆,所以来此。”
      显然,对方也很聪明,立刻领悟话中之意,评论道:“冷傲无友。”
      “高处本是不胜寒,无友何奇。”

      [喔?这孩子有趣……!汝记得不记得,汝幼时也对吾说过这话哩!]
      [……嗯。]

      吞佛听到身后的魔笑了起来。笑声中,冰刃撤开了。
      这是和解的意思?吞佛正要转身一睹对方真面目,寒刃却又架了上来。
      “尔回首,吾断首。”对方的声音还是很柔和,吞佛泯起双唇,脸色终于有些变了——此魔为九祸爱将,素来傲且慧,被螣邪郎死磕多年也未尝真正落于下风,几时如此莫名其妙、毫无反抗之力地受人摆布过?
      “汝此刻不杀吾,日后必定后悔。”
      “对魔来讲,死,太轻松简单了。”对方淡淡道,“在尔顶峰封禅、懂何谓高处之寒前,吾留尔一命。”
      话毕,剑刃缓缓收回,刃锋在吞佛童子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在刃离开颈项的刹那,吞佛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鸠槃神子化去冰刃,回过身来。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半空中一光球消散,从中跌下条人影,落地不稳,狼狈摔倒。却见此人僧衣破败,手、足上俱有咒符锁铐,正是一莲托生。
      神子走上几步,扶起一莲托生,柔声关怀道:“大师无恙乎?”
      一莲托生翻翻白眼,道:“功体被你锁了一年,能无恙么?”
      神子笑笑:“至少这年里,尔未见一次杀戮。”
      “如此说,老衲应当感激你?”
      神子望了一莲会儿,徐徐道:“吾只是区区一名战将,要瞒着魔君留下尔命,并不容易,望尔体谅。”
      一莲托生冷哼了声,没有答话。
      神子负起手,行到梅树下,转言道:“去年,尔曾问吾,什么梅非凡,可还记得?”
      “记得。”
      “尔看这棵梅,立于顶峰,四季不败,可称非凡否?”
      一莲托生怀着几分好奇上前细查,只几眼就皱起了眉头,道:“你冻死它作甚?”
      “大师是这样看待生死的吗?”神子俯身,自吞佛童子手中拾回被摘的梅枝,“有无想过,在顶峰上,凝固最美之姿态,也是一种生?”
      “你可有问这梅树愿意不愿意?”
      神子笑了起来,摇头道:“世间万物,有谁能为自己作主呢?吾费心养梅、关照有加,也未预料到尔观之前,会折于他人手。”
      言毕,他轻声一叹,手中梅枝,眼前梅树,均随着这声叹息化为冰晶,消散风中。
      一莲托生侧头看向神子。银色的月光笼罩魔者,他看起来实在很年轻,佛者般清圣安谧的气度又给他添加了几分沧桑和寂寞,有谁会相信这竟然是一名魔将呢?老和尚本来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
      神子闭上双目,道:“大师有话不妨直言。”
      一莲托生迟疑一下,道:“好像有话要讲的不是老衲,是你。”
      神子睁目,转过头,望了一莲托生半晌,又闭上眼睛,仿佛自言自语般道:“在吾故土,弱肉强食是吾辈传统,杀戮是吾等生存方式,千年不移。”
      一莲托生突觉今日神子似乎与平日不同,但他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个聆听者。
      “吾不知自己父母为何,吾的记忆是连串的死亡。从前,吾有过伙伴,也有过敌人,但杀场中,伊等都一个个死去了……当吾作为少数幸存者之一,被魔君选为将时,已无友无敌。”
      “……杀死敌人,最终某日被敌人杀死。所有魔都是如此,吾也一样,一直安然于这种生活,直到……”
      说到这里,魔者露出丝苦闷的神情,略带困惑地讲:“苦境,真是奇怪的地方。”
      “什么时候开始,杀敌这么自然的事情,会让吾心迷惘?”
      “吾与正道一士为友,然伊知吾是魔后,便以命相搏。吾杀之应当,为何还会苦闷?”
      ——嗯?难道这魔今日之反常,是为此事吗?
      那种初次在神子脸上流露、近似悲伤的表情,让一莲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回忆被伊囚禁的日子,无论自己态度多恶劣,神子始终以礼相待、有求必应,衣食、包括书籍从未有缺;除了讨教佛学外,这魔也未逼问自己任何正道机密——排去不得自由这点,哪里像是囚居,简直像在朋友家作客。
      然而,一莲托生对神子的印象,从初见的暴戾难测到后来的博学有礼,始终都隔着一层雾。此刻,一莲觉得,这层雾似在消散。
      “对于魔来讲,活着就是一种寂寞。”神子低下头,轻笑几声,“所谓的高处不胜寒,不过是某天发现自己能杀死任何人、而没任何人能杀死自己而已。”
      言毕,魔陷入了沉默。一莲托生看着他,道:“为什么和老衲说这些?”
      神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和尚一眼,道:“大师想知,如何重获自由么?”
      一莲托生环起双臂,回道:“哦?你打算放了老衲?”
      “尔杀死吾之后,吾加于尔体之咒封自然会消除。”
      “说了等于没说,老衲功体完好也未必是你对手,何况被封。”
      “若大师杀吾,吾不回手。”
      “哼,想死的话简单得很,为何要老衲动手。”
      “尔原有些与众不同,死,吾只愿死于尔手。”
      “真是奇怪的魔。”一莲托生评价,随即重申道,“老衲不杀生。”
      “活,吾必伤人。”神子眼底露出丝苦涩,缓缓道,“除了死,吾不知如何能摆脱魔之身份。”
      一莲托生迟疑了会儿,突然道:“生死,不应由别人决定,亦不应是消极的方式。要老衲以成全之名、行毁灭之事,做不到。”
      神子霍然抬头,望向一莲托生。
      一莲托生续道:“密宗有法,可化解魔之戾气。魔受此术,肉身尽毁,魂魄可保,借物孕化,可脱离魔躯;然新生后,功体大不若前,亦失从前记忆。”
      “大师懂得此法?”
      “嗯,不过此术需要之条件复杂,缺一,术不成;受术之魔若非自愿受之,术亦不成。”
      “施此术,需何条件?”
      “……你是认真的?”
      神子用澄净的碧眸望着一莲,极轻、但极庄重地道:“若大师是认真的话。”

      佛听不到,呼啸而过的风,吹散来自黑暗中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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