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六章 ...


  •   另一边,一莲托生还不知袭灭天来已经替自己背起了黑锅,神情愁苦,只叹:“树欲静风不止。”
      玄莲闻言,还当一莲终于开窍悟通逃避不是办法、入世伏魔才是王道,欣慰道:“看来好友想通了。”
      “是啊,乱世之下,不杀生,真难。”一莲托生无限惆怅地仰头望天半晌,慢慢续道,“老衲怕是只好深山隐居,眼不见为净了。”
      绕了半天竟然还是不杀生原则,这老头真是迂绝!玄莲失望到极,反而平淡了,只摇着羽扇,道:“如此也好。好友游历甚广,趁此次隐居,不妨整理整理游历见闻,亦是妙事。”
      “正有此打算。”玄莲之体谅,让一莲托生颇感意外,油然而生种内疚,嗫嚅半天,道,“鸿莲寺藏书多,僻静不失便利,老衲准备就在这里借住,万一你哪天厌世退隐,随时欢迎。”
      玄莲一笑,不置可否。一莲托生自己也觉到这话比较无稽,讪讪道:“有空随时来也行。近些年,老衲搜纳颇多异闻玄术,你有兴趣否?”
      这话,潜台词有将阵法异术相传的意思,确实比前一句实在得多:众所皆知,一莲托生的阵法异术之精,当属佛门第一人,有此许诺,是很重的情谊。
      玄莲似乎不大承情,只淡淡答:“来日吧。”
      对话间,鸿莲寺僧众已打点好一切,鱼贯而出,分别向二人辞行,结伴而去。众人远走后,玄莲也向一莲托生致意:“山僧暗护他们到城,便去西北战域了。好友请自保重。”
      一莲无话可说,只点点头。看玄莲转身离去,神态倒是自若如昔,但仿佛透着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冷淡。一莲托生知其多半在腹诽。想来也莫怪,以玄莲的角度讲,自己确实太不仗义。今日一别,江湖嚣浪,乱世风雨,安知还有无命再相见?
      这心结不解,搞不好就是一生遗憾,但看现在的情景,还真是没法好解。
      老和尚一筹莫展间,却见玄莲突回过头来,道:“山僧还有一句话相赠。”
      一莲怔了怔,心虚道:“什么话?”
      玄莲笑盈盈地:“一念慈悲超凡土,收刀依旧善分明。”
      话毕,玄莲转身化金芒而去。一莲托生感动之余,总觉得不对,再一想,猛然悟到:“一”超越在“土”字上,是个“王”字;而“分”字收了“刀”,不正是个“八”字么!
      玄莲竟是把一莲托生的独善其身比做王八缩头进壳,真是……十分形象。
      一莲托生气得跳脚,指天大骂:“你这家伙!唉,老衲交友不慎啊!!”
      那金芒估计是听到了一莲的咆哮,速度又快了几分,眨眼消失在天边不见,只余数声畅然大笑,散落在清朗的天空中。

      一日后,战神刚行动无碍,便立刻结束了他这次不愉快的异境之行,回去看顾魔域。
      战神走后,鸠槃神子便也独自出行,重新来到了鸿莲寺。
      寺中果然已空无一人。然而,神子跑这一趟,不是为了访人,而是寻经。
      那些珍贵藏经,几乎都被僧众带走,余下的典籍虽多,尽是浅显入门之物,神子读书颇精,此类经文并不入眼。
      好在还有内殿壁上的密宗经文。这是众僧没法带走,亦不忍毁去之物;亦是鸿莲寺圣气最集中之地,虽鸠槃神子自藏魔气,充沛的佛气仍对其魔躯自起排斥反应。
      这并不能阻魔之脚步。神子在壁前站定,阅览起来。
      壁上之书,果然不同于普通经文,晦涩难懂。以他之悟性,一时之间也无法尽解。
      一个魔,在佛门圣地中心,顶着佛气阅读,那滋味自然不好受。鸠槃神子却愈看神情愈是凝重。空间中,佛气的排斥渐重,神子浑然不觉,只下意识地以魔气相抗,全心全意地解读墙上玄机。
      片刻之后,神子浏览完毕,正待重新细读,突瞥到墙上文字,俱都散发出淡淡金光,裂纹横生,暗道一声不好!
      下一秒,佛文向神子激射而出,那面墙随之轰然而倒——这面墙,常年受佛气熏陶,更铭有圣文,深蕴圣气,与神子的强横魔气一冲,顶受不住,自然倒塌。
      墙一倒,大殿摇摇欲坠。鸠槃神子反应迅速,化出杀劫,挡下佛气激射,同时,扬起寒冰护住全身,化光掠出大殿。他在半空悬停良久,俯瞰着崩塌离析、尘灰四扬的佛门圣殿,皱起眉头,忽又笑了起来,目光中,闪过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随即,杀劫斜劈,冰尘掠起,几股强横的魔气压下去,鸿莲寺前殿、中殿尽毁。
      当征服与破坏已经成为一种本质,死亡、毁灭、废墟,这里也不例外。
      就在他化光离去之际,那种味道又来了。初访鸿莲寺的夜晚,那幽幽的芬芳。神子沉吟一声,身形一转,寻到处高崖,居高临下地鸟瞰鸿莲寺方向。
      鸿莲寺大半已成废墟,和鸠槃神子以前高处所见没有根本区别;但,在废墟以北两里处,却有片红白缤纷的所在,镶嵌在冬日灰绿的林间,被阳光一耀,灿烂得扎眼,与周围的颓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神子负起手,朝那缤纷之地而去,越是接近,他越肯定——香味的源头确是在那里。香味俞见浓郁,再转过几棵枯木,便见一片锦绣花树。
      那些树有两丈余高,花有红白粉黄四色,叶呈卵形,花繁叶稀,此时初放,花开得正是娇艳,无一颓糜,重重叠叠,真是恍然有如仙境。
      魔域植物几稀,开花者既不娇美、亦无香味,这样浩浩荡荡一片花树让神子也有目眩之感。他不知忆起了什么,目光一敛,痴立半晌,才缓步入内。
      入花海深处,芬芳更是让人心醉,鸠槃神子倚着一棵树坐了下来。以这种姿势,自然而然从花枝间可见碧蓝的天空,他静静看了会儿,闭上双目,似乎陷入了沉思。
      [看来这些花让汝颇有感触。]
      [忆起一些旧事。]
      [汝还在怀想伊?]
      [伊已逝。]
      [……难得汝如此坦白。]

      却说,一莲托生和众人分道扬镳后,果然是在鸿莲寺中选了间客房安顿下来。
      独住古刹,环境那是清寂至极,换了寻常人怕是难以忍受,一莲托生却深觉满意,食住打扫、撰经写典,自得其乐。
      安稳悠闲的隐居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天,午后,一莲托生携本经书,散步来到梅林闲坐阅读。
      这也算是种阴差阳错的运气:他刚进梅林不久,神子便至,一莲托生看书看了进去,丝毫未察一道暗蓝的魔光闪进了自己的暂住地。
      寺毁之时,一莲托生方觉鸿莲寺方向佛魔之气震荡,顿时大失惊色——他本来考虑这寺地处冷僻,无长物可图,魔物应不会再来,即使来,他一人亦容易走避;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巧,自己多年收集的珍贵资料还全陷在那里,真个成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当下,立刻就想回寺中救资料,冲出几步,又担忧那边情况不明,停了下来。踌躇之际,却见一道蓝芒冲天而起,落在处高崖上。一莲托生不愿被人发现踪迹,不化光遁走,而是一边注意高崖上的动静,一边展动身形,借花木的掩盖向鸿莲寺掠去。
      谁知,就在一莲快出梅林之际,那道蓝芒突又直往梅林而来。这梅林三面靠山,是个兜状地形,只得一个出口,狭路被堵,他只好暂退梅林,另做打算。
      待认清来的是前日那高深莫测之魔,一莲托生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怎么对方知道自己在梅林?!
      再一观察,对方又并不是来寻人惹麻烦的模样。一莲托生略觉诧异,然他深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远远看到神子于树下闭目休息,一边暗道好运,一边借树木掩映,悄声无息地绕过伊,向林外而去。
      可惜这好运并不长久,一莲托生之身影,惊得梅枝上一只雀鸟仆翅飞起。树下神子双目突睁,反掌向惊鸟掠起方向拍出几道冰锥,一莲托生无奈出掌相抗,冰击光壁上,一起消失;一莲托生见形迹已败露,干脆直接化光而去。
      不幸神子反应太快,挥掌又是几道冰流击出,一莲托生疼惜梅树,旋身出佛气相护,这么一滞间,神子已经追至,截断了伊去路。
      一莲托生避无可避,只好叹了口气,自认倒霉,合十打官腔:“阿弥托佛,施主既有好兴致来赏梅,怎么忍心摧花呢?”
      神子认出了对方,轻轻笑道:“想不到邪僧袭灭天来竟慈悲至斯。”
      “什么袭灭天来?”老和尚怔了怔,没好气地答道,“老衲是一莲托生!”
      哦,果然不是袭灭天来。神子又道:“尔很珍惜这些花树。”
      “树也是命。”
      鸠槃神子用思量的目光看着一莲托生,道:“书中所载,梅颇为不凡?”
      一莲托生被看得极不舒服,本不想答,沉默一会,终于还是道:“梅本是傲雪欺霜、遗世独立之英物。”
      “梅非凡,然,此处之梅都属凡物。”
      “反正都是梅,你要怎么着的才算非凡?”
      神子不答,只收回目光,化出杀劫,剑尖指地,漫不经心地吐出八个字:“吾心情不好,进招吧。”
      一莲托生没想到这魔翻脸翻得这么无厘头,而且一翻就要打架,怔了怔,道:“不,老衲不想与你相杀。”
      “噢?佛魔之斗,天经地义。”
      “老衲不管佛魔,老衲只知生命之珍贵。”这上半句话比较动听,隐含有认输保命之意,谁知下半句就不对味了,“所以,即使是魔,老衲也不愿杀!”
      换了旱魃那种彪悍的,听到后半句肯定毫不迟疑就抽上去了,神子却只笑了笑:“尔与寻常佛徒有些不同。”
      说罢,他收剑朝林外走去,一莲托生又怔了怔——这魔这么好打发?他这念头还没转完,只见神子猛然旋身出剑,冰尘剑气急袭而来,一莲托生大惊,急催劲气护梅,无奈终究慢了一步,几棵树应冰而折,花雨纷纷而落。
      一莲托生正待破口大骂,神子不给机会,又是几波大范围的剑气削过来,他只好运劲抵挡。神子倒也不攻近他身去,只是保持距离,冰刃连发。
      这剑气一开始还朝一莲托生扔的多,一莲托生容易防范,后来难度逐渐升级,神子自顾自舞剑,冻气毫无目标地乱射。一莲托生手忙脚乱,累得大汗淋漓;最郁闷者是,神子碧眸始终紧盯,他没法像斗战神时那样,混水摸鱼地布起阵法。
      这种‘战斗’,鸠槃神子这边简直太轻松了,他从容地评估着一莲托生的战力与武学。就这样玩游戏般耗了半天,神子突然停剑,道:“尔实力不错,何不与吾一拼?”
      一莲托生已是气息微急,他警惕地看着神子,重申道:“老衲不作生死斗!”
      神子不由失笑,道:“吾很好奇,尔如何能活到今日?”
      答案自然是逃。一莲托生向来深爱三十六计的上策,个人遇敌,常常是溜之大吉。但这种话怎好出口?一莲托生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鸠槃神子又看了一莲托生半晌,道:“尔既不相斗,那便是死。空耗无意义,不如受吾一掌,无论死活,吾即离去,如何?”
      这是稍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接受的条件。然而一莲托生却皱起双眉,认真考虑起来——受神子一掌,重伤是一定的,可未必会死;但这样一来,就能够不相杀地送走煞星……这主意对他来讲不坏。
      “好吧,就便宜你了。”
      神子点点头,化去了杀劫,他擅长者不在掌法,但此刻运气在掌,亦是霜雪纷扬、隐隐然有雷霆之威;一莲托生还没活腻味,亦是屏息凝气,做好防御姿态。
      饶是如此,一掌加身,一莲托生只觉胸口像被柄大冰槌猛击一样,张嘴一口鲜血,人被击得直朝后飞了出去,撞得身后的梅树枝残花落。摔落在地后,他又连呕几口鲜血,眼前金星乱冒,脑袋还比较清醒,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伤药服下,又歇息老半天才缓过劲来,挣扎着转头一看,神子却还站在前面,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莲托生突感不妙,瞪眼道:“……你还不走?”
      果然,鸠槃神子非但没走,反向四周连出数掌。梅树失了一莲托生批护,纷纷断折,残花满天满地都是。一莲托生看得既悔且痛,气得说不出话来。
      毁林后,神子也没有离去,他踱到一莲托生旁边,蹲下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老和尚,目光闪动:“尔不杀生,生却因尔而死,作何感想?”
      一莲托生喘了几口气,偏开头,道:“老衲悔信于你!”
      “如此,是说,尔仍不悔未与吾相杀?”神子扳过一莲托生的头,静静与他对视半晌,忽一声轻笑,伸手化出柄峰锐的冰刃,塞进一莲托生掌中,“让吾看看尔之决心。”
      一莲托生瞪大眼睛,正自不解,却见神子握住他的手,将冰刃架在自己脖子上,道:“杀戮征服,魔之生存方式。今日吾若生出此林,诸境必添亡魂。”
      一莲托生猛然明白过来,这是个选择题。他若不杀此魔,此魔就会遗祸诸境;但是若杀的话……
      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神子如此轻易就把自己置于险境,神色却丝毫不见紧张,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趣味,仿佛那锐利冰冷的刃一削,喷的不会是他的血。这是怎样的魔?
      一莲托生沉默不动,却见神子伸手接过一枚残花,轻叹道:“至情无情,俱是摧花,天地茫茫,芳魂何去?”
      这几句表面是悲春伤秋的柔靡之句,却隐指佛之冷酷与魔殊途同归,给一莲托生也硬扣上顶催花的帽子——想想也确不好反驳,护生没错,但若这个不杀搭上了其他数条命,是与非应该怎么算?用杀来护生,归根到底是凭一己之念,在衡量别人的价值,这又和魔物有何区别呢?佛倒说众生平等,只是不知伊说的时候,有无魔让他指着脖子。
      大概是没有。因为被架住脖子,还敢如此把对方朝梁山上逼的魔恐怕没几个。
      杀与不杀,都是错!
      一莲托生重伤之下,被猛呛至此,一口气没转上来,又喷出口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冰刃掉下来,落入魔修长有力的手中。
      神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不失为一个好答案。”他揶揄着,右手轻挥冰刃,刃尖搭上一莲托生心口,碧眸露出沉思的色彩。
      其实,被迫害践踏至如此境地,还不肯杀生的佛恐怕也没几个。

      [看来,换汝来做选择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