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槃传》芥末青豆

13、第十二章 这

　　这对苦境来讲，是极其悲惨的一年。先是三教之一的佛门生变，万圣岩大日殿候选主持一步莲华遇天魔之惑，分出恶体袭灭天来，佛门虽然即刻封锁消息，然而封锁不了恶体四处作孽，江湖上还正惊哪里冒出来这么个邪道的绝顶高手；紧接着，传说中的异度魔界突然卷土重来，魔兵魔将席卷四方。
　　虽然魔界未现之前，苦境道境各势力门派不乏明争暗斗，但在对抗异魔侵略这点上，各门各派倒是尽弃前嫌，很快组成了统一的战线——灭族之祸临头，这点团结还是应该有的。
　　可惜，这次局势不比前次，魔族处心积虑，苦、道境毫无防备，一交战便陷入被动防守。异魔来势汹汹，加之本性凶暴残虐，侵略肥沃之土本是种极大的激励和快意，是以即使有死伤，士气倒是高昂无比；相对的，苦、道境面对这飞来横祸，人心惶惶，虽有贤者高人四处游走、励战擀旋，稳住了阵脚没至于一溃千里，战初依旧失其边地。
　　然，两境有两境的凄凉，魔族也有魔族的郁闷。
　　——魔族最大的不利，在于连接异度魔界和两境的赦道只有一处，窄且不稳定，这使得异魔大军无法倾巢而出，虽有围殴之数量却无围殴之条件。这是很尴尬的问题。仅仅只是供应阎魔旱魃的魔部军前锋，送军需军备都得看赦道的好歹，致使无论是出于本性还是必要，旱魃都只得掠夺两境当地资源做补充。不侵略，就没饭吃，倒也是魔兵如此悍勇的主因之一。
　　降临异境之初，旱魃率领魔部先是一阵狂击猛打，车平周围土地、站稳脚跟之后，便开始以此为据点向外推进，进度虽慢，却真是指哪灭哪，一时之间，四处悲歌，哀鸿遍野。赦道方位一开始本处道境边域内，往外一扩张，就变成了处在苦境西北域边界、紧挨道境。苦境西北之域本就没南地热闹，经遇此变，凄清之景，真是无以复加。

　　西地。
　　这一处庙，名为鸿莲寺，座落半山，虽小，环境却极幽静。山下有一村，以往，本还颇有些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但自从魔军步步逼近，村人心思则全在如何南移走避上了，今天走两家、明天搬两户，不多日就成为一个死村，鸿莲寺也终于由幽静变为寂静。
　　鸿莲寺中有井有田，僧人本无须外出，既然没人来了，自然关门大吉，数日无人来访。
　　然而这天，尘封已久的门被扣响了。
　　准确地说，是被粗鲁的扣响了。
　　由于没人想到还有谁会在此时造访，是以，一开始并没有人察觉到敲门声，敲门声渐渐不耐烦起来。在慧弘最先察觉到，跑去开门时，扣门声突然又停了。慧弘一呆，只见一条人影从庙墙外跃进来，黑黝黝地像只大乌鸦，好歹慧弘亦是从小学武，受惊之下，本能地祭出迎敌姿态，兜胸一拳送了过去。
　　可怜对方姿态本来很幽雅，凌空中拳，落地倒退数步，极其狼狈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慧弘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得手了，一怔之间，见那人哼哼唧唧又爬了起来，朝他怒道：“你作什么？！”
　　翻人家庙墙，还如此理直气壮，真是天下少见。慧弘警惕地看着他，道：“应该贫僧问，你是谁，来此作甚？”
　　那人翻翻白眼，道：“看不出来老衲是你同行吗？和尚进庙，还用问是做甚吗？”
　　闻言，慧弘仔细一看，依稀辨出，眼前这人好像是穿着佛衣迦裟，但破破烂烂不说，还乌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头也确实是光头，但是要认真看，才能从污垢下分辨出戒疤；一把灰色的大胡子未经修理，乱蓬蓬的衬着满脸凶相，那是相当有悍匪气质——是说，一眼没认出这是只老和尚，决不该怪他。
　　慧弘疑惑之下，没察觉自己的话有语病：“施主真是和尚？”
　　“你刚刚再打重点，就不是和尚是死人了！”那人抚胸，无奈地应着，“妙空老头教的好徒弟！”
　　慧弘这下才惊了。妙空大师，正是鸿莲寺的主持方丈，半年前出游，至今未归，听来者如此说，肯定是与妙空大师有渊源。可光听其语气，倒分辨不出是敌是友，慧弘合十，谨慎道：“不知大师与家师如何称呼？”
　　那人没好气地答道：“不幸是他朋友。”
　　观其德行，说是朋友真是有打诳语之嫌。慧弘想了想，才半信半疑道：“妙空大师方下不在庙中。”
　　“老衲知道啊。”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前些天，在北方遇见，还和他一起下棋来的。”
　　闻言，慧弘喜出望外。妙空大师德高望重、慈祥睿智，一直受僧人爱戴，在鸿莲寺，处于亦师亦父的地位。魔军压境，鸿莲寺上下，倒不是真的都那么从容，僧人闻讯，早跑了数名，留下的多是妙空大师的亲传弟子，天天盼着大师回来主持大局，却苦无音讯。这下有了消息，慧弘顿时忘却了老和尚的怪异可疑，道：“大师知晓师傅的行踪？”
　　“是啊是啊。”
　　“何处？”
　　“西方极乐。”
　　慧弘一怔，没有反应过来：“什么？那是何地？”
　　老和尚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奇道：“你是不是干这行的啊，西方极乐，就是如来佛祖那啊！”
　　言下之意就是妙空已逝。慧弘感情理智上都难以接受，变色道：“你骗我！”
　　“千里迢迢从北边跑到西边骗你？你当我闲的啊！”
　　这话说得振振有词，慧弘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半天才道：“你既是师傅朋友，何以无半点悲伤？”
　　“妙空没教你们要堪破生死吗？这是修养啊！……哦，那副表情，你不信？”那老和尚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背上脏兮兮的麻袋中摸了半天，终于从一袋子手稿杂经底下摸出个佛钵，道，“还真让妙空老头说中了，奇哉，老衲就这么不可信？”
　　慧弘定睛看去，如遭雷击，面色惨白——那佛钵是妙空从不离身的物品，此刻出现，至少证明妙空确实不在人世了。
　　那老和尚看得直摇头，道：“找如来佛祖上课又不是什么坏事，小和尚，你的定力太差！”
　　慧弘哪还有闲心去理什么定力修养，哑声道：“我师傅如何死的？”
　　“魔兵突袭一城，他为逃跑之百姓断后，就飞升了。”
　　简单一句话，但想来当时情景必是壮烈无比，慧弘眼圈一红，落下泪来，道：“师傅可有留下何话？”
　　“他说：唉，看来今日不开杀是顶不住啦。贫僧知你之脾气，那魔兵就只好由贫僧挡喽，你可别把百姓带错道了。回西边看时，顺道知会贫僧徒儿们一声。这个佛钵给你做为信物吧，免得你被赶出来，哈哈！”
　　慧弘脑筋一时没转过来，道：“然后？”
　　“还有什么然后？然后我就来了啊。”老和尚把佛钵朝慧弘手里一塞，见慧弘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和声提醒道，“信已带到，你自行通告其他人吧。”
　　慧弘才如梦方醒，跌跌撞撞地朝庙里冲去，老和尚又想起一事，高声道：“哦还有，老衲来时，看见有队魔军正自北开向此，你们要是再拖拖拉拉的，就跑不掉啦！”
　　慧弘胡乱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没入殿中。
　　“妙空，你徒儿的待客之道可远不如你好！”老和尚又叹息一声，大咧咧地自行在庙里行了开去。

　　慧弘敲响了大钟。不多时，众僧齐集主殿。
　　众人见慧弘神色悲痛，初还茫然，甫见佛钵，再闻妙空大师的死讯，无不变色。
　　难得一片悲声佛号中，还有人比较清醒，问道：“带信者是谁？”
　　慧弘呆了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连对方名号都没问，老实道：“……未问，但他还说，有魔军正朝此开来。”
　　众僧群到前殿一看，老和尚已不见踪影，有人疑道：“此人身份不明，甚为可疑，不能尽信。”
　　慧弘一想老和尚之言行，也开始觉得此事颇为蹊跷。虽有佛钵作证，众人皆存有侥幸心理，不信者倒是大半：如果老和尚是骗人，那妙空未必就真是死了。
　　当下，鸿莲寺派出两名僧人外出打听情况，余人虽惊疑，仍旧还是各做各事。本就肃穆的庙中，更添压抑之气，闷得人好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