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槃传》芥末青豆

12、第十一章 何

　　何谓兵败如山倒？鸠槃部与旱魃军最后一战是生动的典范。
　　祸斗与厉风带鸠槃军杀到时，旱魃军毫无心理准备，陷入没有指挥的局面，只好各自为营，三三五五各自抱团而斗，冥见鬼知焦头烂额，挖空心思无法挽回颓势、更担忧旱魃之安危，四面楚歌的沧桑全写在了他们脸上。
　　局势打开始起，便是一边倒，旱魃军虽凶悍，但此役之情况确实特殊，群龙无首、军心大乱，被鸠槃军迎面一冲，立时便有人逃跑。
　　逃命这种东西会传染，不多时，战场上，旱魃军便只有少数极悍者还在迎敌，大部份争相从后方溃逃。
　　乱斗场中，耶糜姬从开始便独陷敌军深处，此时已是遍体鳞伤，放倒眼前与自己纠缠的魔兵之后，她以戟杵地，定了定神。
　　再往前冲二十丈左右，便能回归鸠槃本军之中，然而……
　　她冷笑一声，回头望去。
　　在她身后，是旱魃军中至死抗敌的精英们，他们守护着一面焰旗，那是旱魃的标志。
　　她应该冲回本军，等鸠槃军自然地杀过去，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焰旗倒下的时候，阎魔旱魃分心了。

　　剑横旱魃颈上，浅浅见血；刀却离对方头颅还差尺余。若真是生死斗的话，两者没有区别——不过是旱魃比神子早死一点点而已。但，这总是差距。
　　这是旱魃单挑史上，心情最浮燥难以自已的一次，亦是败得最快的一次。
　　鸠槃神子收回剑，便又恢复了平日的闲静，他望着旱魃，不发一语。
　　旱魃回望良久，道：“本座不记得杀劫有这等威能。”
　　神子只淡淡道：“是吗？”
　　“你怎知本座能停刀？”
　　赌——“因为吾能停剑。”
　　旱魃又看了他很久，才道：“本座输了。”
　　神子回道：“尔之气度，吾很欣赏。”
　　旱魃冷哼道：“不必激本座，愿赌服输，旱魃会实现承诺，为你之将。”
　　神子点点头。他将杀劫御向空中，剑在半空中急速旋转，暗色血光大闪，白色的霜雾弥天，很是显眼。这是告诫祸斗厉风准备偃旗息鼓的标志。他说：“尔可暂行归去了。”
　　旱魃不再多言，扛刀离去，只在化光前，道：“你比鸠槃王更强，本座欣赏你，但，本座不喜欢你。”
　　神子负起手，闻言也没有什么反应，放目眺望；十来丈的石柱，并不高，然而这已经是最高的地方了。
　　魔中至者……母后，尔一生的憧憬，在尔逝时，可看清了吗？
　　这一站，便站了很久。
　　直到熟悉的红光在他身后闪现。
　　战神终究还是放不下心，赶到此来。他远见神子无恙，大松了口气，然而近看，心中却不由得一紧。
　　神子大胜，按说应该春风得意才是，毗多鸠槃王旱魃等魔胜利时无不如此。然而，此刻神子一点志得意满的意思都没有。他只是负手站在那里，衣服上沾着血，倦惫而寂寥。
　　此情此景，让战神说不出话来。反倒是神子，缓缓转过身来，淡淡一笑，道：“战神，尔若螣邪郎。”
　　战神脸上一红，知神子是说自己像当年硬要跟着毗多上战场的螣邪郎一样。虽被取笑，他倒也并不难受，至少这证明神子还有心思开玩笑。看着神子的笑，他突然觉得，刚刚那样落寞的神子定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还是忍不住确认道：“凯旋得胜，神子似乎并不开心。”
　　神子沉默了一下，道：“这里之风景并无特别。”
　　战神一怔：“一统魔域，不是神子的愿望吗？”
　　“哈。”神子闭上双目，道，“传说，吾辈世代生长的这片魔域，系一头巨龙身体；此龙性邪，最初之魔诞于其血肉之中。对于魔来讲，它是一切之源。一统魔域，在其面前，何其渺小。”
　　“……那只是传说而已。”
　　神子睁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战神一眼，战神突然觉得——曾经说鸠槃王不懂神子，而自己呢？也未必懂吧。
　　然而又有谁能懂呢？战神不无讽刺地想，或许只有神子所说的那条巨龙吧。

　　是年，鸠槃神子统一魔域，尽收各部旧族印，整治四方，换予新印。
　　同年，邪部族长九祸与鬼部族长毗多和亲；次年，赦生童子诞生。螣邪郎难以找九祸的麻烦，亦不愿破格去跟婴儿死磕，杠上了一名跟自己差不多大、九祸栽培的文武皆出类拔萃的邪族少年——这是后话。

　　主城最深之处，有扇尘封之门。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因为没人进去过。无人知晓开启此门的方法。
　　然而他知道，自小就知道。在梦中，那个声音无数次告诉他。
　　他忆事有多少年，那声音便如影随行，盘绕了他多少年。
　　开门的钥匙——杀劫、魔尊之令、至魔之血。
　　他用了很长时间，查经据典，才弄清楚，所谓魔尊之令，正是当年与人界大战的魔君所持符印，伊死后，便被切分开来，作为各部族族长的标志。
　　他又花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多心血，牺牲了很多，才得到了杀劫、将被切分的符印收集起来。
　　然而，门后的世界，并不陌生。
　　——一条开阔而昏暗的走道。
　　岩壁、地面俱都呈现出种神秘的暗红色，异样的纹理就像纠结的血脉。空间似乎在遵循某种韵率律动着，隐隐传出沉闷深远的脉动声。
　　而这种脉动声正与他心跳的节奏一致。他难以确定，这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来自这个奇异空间的声息。
　　或许两者都有。
　　走道的尽头，是一片深沉的黑暗，他矗立片刻，举步走了进去，就像以往梦中一样。
　　脉动声在这里达到了最大，巨响充斥体内体外，带着权威性的压迫感，让思维变得朦胧不清。但他触目能及之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这样的情景对他来讲并不陌生，他甚至连终于达到目标该有的兴奋都没有。
　　是的，他如今已是统一魔域的新魔君了，他只是平静地道：
　　[吾来了。]
　　[喔……]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喔，汝就是吾一直梦见的魔嘛。]
　　[无论梦或现实，尔也一直盘绕着吾。]
　　[是怎样的欲望，让汝如此执着于吾？]
　　[吾想看清。]
　　[魔之源？]
　　[是。]
　　[真大的野心！一路靠近吾的路上，汝看到了什么呢？]
　　神子沉默半晌，转言道：
　　[魔域，常年征战，吾辈生活其中，对这样之世界，已习以为常。]
　　[看来，汝察觉了。]
　　[是。某一日，吾突然想，为何连年死伤，吾辈族群却不见衰败，反倒愈强？]
　　不闻有语声，神子续道：[很快，吾就联想到了尔。查到古典之后，吾更确信，尔便是那头巨龙，吾辈之源。魔龙，以战乱杀戮为饲，越是混乱，尔越强大。]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是啊，汝等都是吾的孩子。]
　　神子沉默。魔龙察觉，道：[汝有问题要问。]
　　[……为什么是吾？魔者之众，为什么尔偏偏缠绕吾。]
　　[非是吾缠绕汝，是汝入吾梦啊。]魔龙大笑起来[吾正是汝！]
　　[那么，吾便站在魔域至高喽。]
　　[汝还不满足？]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神子缓声道：[魔域之杀景，吾已觉索然无味。在此，已无更高之所在。]
　　魔龙不答，它在等待神子之言。
　　[道界苦境，可有高峰？]
　　[喔，汝想让吾开魔君之结界封印、打通异境之道，重开人魔之战！]
　　[难道尔不想吗？]
　　魔龙沉默片刻，纵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