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槃传》芥末青豆

14、第十三章

　　是夜。
　　众僧念完晚经，按往常的习惯，是各人切磋佛理武技的时间，但今天谁也没闲聊的兴致，正待各自散去，突然又闻敲门声。
　　慧弘跑去开门，谁知道这次别人也等得不耐烦了，刚到门前，又见两人影翻墙而来，他还当是老和尚去而复反，细看之下，才发现是慧玄和慧灵——下午派出打听消息的两名同修。
　　他还没来得急问何事如此惊惶，两名同修就一边朝庙里跑一边呼道：“大家戒备！魔军来袭！”
　　众人闻讯，都是心中一沉——那老和尚之言，竟是真！
　　有镇静者问及魔军阵容，慧玄答：“约莫百数左右，无上级魔将。”
　　百余名魔兵，对魔族大军来说，只是支小队，对当下的鸿莲寺来讲却非如此。现在，寺中只有八人，人数差距，太过明显了。
　　是弃寺而逃，还是？
　　众人沉默半晌，慧灵脸上突现悲愤之色，道：“我倒要与之一拼，大不了殉寺便是！”
　　其实，现在还留着的人，都是铁血之辈。此言一出，集体赞同。
　　众人称是间，却闻门口传来一声叹息：“早就叫你们别拖拖拉拉。魔兵转眼便至，你们怕是想跑都来不及啦。”
　　众人一惊回头，却见殿门口不知何时多出名黑黝黝的干瘦老和尚。慧弘道：“啊！你又回来啦！”
　　“什么回来了，老衲根本就没走啊！”老和尚突然赞道，“你们客房收拾得不错。”
　　慧弘比较厚道，念及这老头连自己一拳都接不了，不理老和尚无厘头的发言，却道：“顷刻此地就有血光之灾，我们师兄弟怕是挡不住，大师快走吧！”
　　老和尚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们自己也知道挡不住，居然还要硬顶，不智。”
　　大难当头，这话无疑火上浇油。一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这老和尚。终有人强忍怒气，道：“大师莫开玩笑！”
　　还好这怪老头总算非是不识相到了家，转言道：“你们听说过妙善佛华阵吗？”
　　“有。”年纪较长的慧明迟疑了一下，道，“师傅曾有提过，只知是极强的御魔阵，有八处阵眼，布置困难，但具体如何，吾辈不知。”
　　“没关系，老衲知道。”老和尚点点头，命令道，“出来，你们八人分站八个方位。”
　　话毕，见众人都现迟疑之色，老和尚不耐烦道：“你们倒是快点啊！到底想守住鸿莲寺不？”
　　眼下局势，众僧本也无什么战略，只想痛快一拼，既然有人提出战略，倒也不妨死马当做活马医，不凑效再拼便是；是以，虽然还是存疑，众人也都依照老和尚之言，至大殿前的空地，分八方站好。
　　待众人站好后，老和尚站到中间，盘腿坐下，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道：“一会儿，老衲发号施令时，你们就念波若蜜多心经，一定要专心，不能移动，切记、切记！”
　　波若蜜多心经是基础经文，毫无难度，众人表示没有问题，都屏息凝神听他下文，没想到他就不说话了，慧灵问：“然后呢？”
　　“然后就等魔兵自己识趣地离开喽。”
　　众僧一听，都觉得太儿戏了些，正想质疑时，却听老和尚突然暴喝一声，道：“注意！来了！”
　　这声暴喝，如晴天霹雳，震得众人心中一颤，察觉四周魔气密布，冷风飕飕，星月之光越来越弱。
　　就在星月之光被魔气尽掩之时，老和尚又喝道：“念！”
　　虽心有怀疑，众僧还是念了起来。其中以揍飞过老和尚的慧弘最为不信，嘴上在念经，心下已经在计算一会儿去哪里挡敌。
　　寺外，魔兵的战鼓哗声已经可闻，可见空中魔兵扑下，正在此时，八人中间，突然华光四溢，金芒呈现出莲纹，浩荡佛气瞬间蔓延开来；同时，鸿莲寺八个方位都现出金芒，结成壁障，笼罩庙宇四周。
　　自空中扑下的魔兵，一遇佛气，便被反弹开来。后继魔兵继续往寺中冲，只是在金色壁障上激起道道涟漪，竟无法进入。那佛气倒也不伤魔性命，一时之间，只见群魔前仆后继地被弹开，弹开了再冲，如此循环，场面十分壮观。
　　其实，最惊异地并不是魔军，而是念经的八人，他们作梦也想不到，念念经就能有如此神效。对老和尚的话渐渐信了进去，念得越发起劲起来。
　　于是，和尚在庙内念经，群魔在外面冲庙，场面热闹，双方却均无折损，一耗就是半夜。魔兵见确实冲不进去，但却又不愿放弃，仍旧冲击，但攻势已弱。
　　其时，突听浩荡佛音响起：“妖魔不识好歹！还不快退，逼老衲开杀么！”
　　此音浩浩然传开，回声隐隐，连绵不绝。慧弘万没想到老和尚竟有如此能耐，震撼之下，嘴里经文就念断了。
　　这一断，他心中立沉，想这下阵可要破了，未料，金色壁障仍运行如常。他突然起疑，故意又断了几次，见无异状。这下他确定了，闭嘴不念，金色壁障果然还是稳若泰山。很快，他师兄弟们也发现了，陆续停念。
　　而庙外群魔也停止了冲庙，为首几只围在一起嘀咕半天，最终偃旗息鼓，退走了，天空又即恢复清明。
　　老和尚感魔气去远，长舒了口气，撤去阵，伸袖抹抹脸上汗水，睁目就见八方八双眼睛都瞪着自己，没好气道：“叫你们念经不好好念！看老衲作什么？”
　　“呃……”慧见想了想，道，“那阵大师一人发动，何以诳咱们念经？”
　　“老衲不诳你们念经，你们又如何？”
　　慧灵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出去与魔兵一战！”
　　“所以老衲能不诳么？”
　　慧见肃然道：“大师爱护吾辈之心意，吾辈感激不尽！但以大师能耐，尽可歼灭魔军，为何只守不攻？”
　　老和尚闻言，白眼一翻，道：“歼灭歼灭，你是和尚还是土匪呀？只有人命才是命，魔兵就不是命吗？”
　　众僧中，年轻者只觉这话有善恶不辨的嫌疑，年长者却惊觉其中似有深意，合十道：“请大师指点！”
　　老和尚正待发话，突然却若有所觉地闭上嘴，抬头，瞥见天边一道金芒直射过来，大失惊色，搓手道：“老衲要走了，一会儿要是有人问及老衲行踪，你们就说往南去了。切记切记！哦对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们还是快走吧！”
　　众僧还来不及询问，老和尚便逃也似地化光而去。众人愕立当场，只觉今夜之遭遇，真像是作梦一样——
　　“这大师到底是……？”

　　这是战神第一次在异境见到鸠槃神子。
　　异度魔界侵略两境，战神并没有上前线，而是留守鸠槃部，调练军队、处理政务；反倒是该在魔界坐镇的鸠槃神子，赦道一开，就来到异界，却也不作公开行动，只对旱魃等将领下达指示，自己从不抛头露面参与战事。加上刻意保密，是以，在苦、道境，旱魃的知名度极高，鸠槃神子的名号却几无人知。
　　虽魔军捷报连传，但分隔两界，时日一久，不免挂念。战神难得有闲，恰逢有军备需要运送，便亲自押运，顺路来探神子。
　　鸠槃神子所住之地，摆满了两境的典籍。观此规模，估计是魔军所平的地方，粮食军备朝旱魃处送，经文书籍朝神子这边运。
　　战神进入时，神子正自安静阅读，见战神到来，亦不问魔界情况，只道：“数日不见，尔辛苦了。”
　　见神子安然，战神已觉满足，只淡淡道：“份内之事。”
　　神子点点头，岔开了话题：“异境典籍，甚为有趣。”
　　战神道：“听闻，战事甚为顺利。”
　　“以旱魃之能，不顺利，难。”
　　战神想了想，道：“异境巅峰之景为何？神子可有一观？”
　　神子沉默良久，放下手中书卷，道：“吾还未鸟瞰过异境之景。既尔提起，便陪吾走一趟吧。”
　　当下便即出发。魔军所占地中，便有一处高峦，两魔一个心不在焉、一个不明所以，竟是一路无语。
　　越近山巅，神子步伐越慢。战神感到有些异样，只觉客乡这一见，神子有些不对，但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得默默关视。
　　好容易上得山巅，神子却只往下随便看了几眼，便移开了目光，神色似有所异，转身化光离去。
　　战神心一沉——这在神子来说，绝不是什么正常的状况！
　　然而是什么让神子如此有失常态？战神边随神子离去，边往下一望：焦土、魔焰、魔兵——这不是在魔界顶峰见过无数次的景象么？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诧之处。
　　待归山下时，神子已恢复了平素的镇静从容。战神满腹疑惑，正想发问，却有一名魔兵迎上前来，报告道：“西地鸿莲寺现佛门高手，袭击之军遇阻。”
　　百魔小队灭村遇阻，这不是什么大事。神子却摆明了杀鸡用宰牛刀，道：“战神，尔去看看吧。”
　　战神知神子多半是想借故封住自己的问题，但不愿违命，应承之后，召来几名魔兵领路，带着疑惑和担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