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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套 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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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林深心脏砰砰地跳着,哪怕逃开了视线,匆忙从座位中站起来,也依旧沉寂在方才那猝不及防的对视中。
他们隔着大半个班级、无数同学,仿佛自带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无言的暧昧从视线中传递,引来叫人食髓知味的隐秘感。
血液有些沸腾,经由心脏传至躯干四肢。
直到走出少女的目之所及,这猛烈的感觉才稍微有所停歇,随后那股躁动也随着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从耳边消失。
他来到自动贩卖机前,随便按下了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潦草投了硬币之后,听见咣当一声响。这声响随之惊醒了他,叫他的头脑逐渐从强烈的激动中冷静下来。
冰凉的液体在舌尖炸出微酸的甜意,好像他的情感也能从这里荡开。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心情。
有些开心,但更多的却是失落。
他坐在无人的楼梯间,沉默地盯着地面,不知不觉,思绪百转千回。
他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情,忍住心中的燥意,又猛地喝了一口饮料。
记忆中,少女依偎上来的触感仿佛仍旧停留在手臂上,叫他食髓知味。
只是感谢而已。他明白黎时雨为什么看他,毕竟自己昨天“帮”了她,所以她才会在今天对他投以关注。
可是这关注之后呢?
鹿林深垂下眼睫,苍白的眼睑因此被投下一片阴影。
黎时雨这样一无所知的靠近过来,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亲近、依靠的同学,看着他的视线单纯而清澈,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占有欲只被放纵在自己的心中,是同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绮念和幻想一起,该永远被藏起来的东西。他一向在忍,忍住想要的触碰、对视、交谈或是任何东西。
可是所有的忍耐全毁在昨晚。
一旦接近了,就忍不住想要得寸进尺;一旦对视了,就忍不住让她只看自己,然后喜怒哀乐全同自己有关。
他明白,他太不正常。近乎变态的占有欲、暴虐心,将他折磨的快要疯掉。这样卑劣的喜欢,又怎么能配得上她?
鹿林深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奋力地咬住下唇。
他脑海里的天使与恶魔纷争不休,仿佛整个人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叫着靠近她霸占她,一半又小声说不。
少年低声咒骂一句。
上课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揉揉头,站起身。被黑发遮挡住的面颊仍是苍白的。
思考没有结果,索幸头脑放空。
但是在回教室的路上,他还是没能忍住,极近卑微的妄想到,倘若黎时雨能再一次主动靠过来,那该是他多大的幸运。
也可以不用这么纠结了。
*
日光渐渐升高。回到教室后,一上午的时光刹那而过。
那一眼之后,黎时雨再也没有回过头。哪怕鹿林深一直从后面望着她。
这不同寻常的窥视全被遮挡在少年的刘海之下,一如往常。鹿林深想,像昨晚那样的小概率事件,可能大概之后永远都不会发生了。
他们俩的关系会依旧像往常一样,一个暗中喜欢,一个毫无所知,然后随着高中毕业而再无交集。
直到……今天中午。
仿佛石粒投糊,荡起一片水花,在他死水般的人生中蓦然炸开,几乎让人猝不及防。
他们刚刚讲到洛神赋。曹植写楚王见到神女,于是“精移神骇,忽焉四散”。
他咬着面包,一如往常的走进那个阴暗的拐角时,几乎是撞开般的,蜷缩的身影扎进脑海。
精移神骇,忽焉四散。
他呆愣在原地。手中的面包直直落入地面,传来轻微的撞响。少女由此被惊到,从臂弯中几乎是惶然的抬起面颊。
她的长发遮住赤裸的上半身,但仍透出白皙的皮肤和阴影处的起伏。
鹿林深仿佛忘记了该如何去反应,只知道站在原地盯着那人。
她蜷缩在角落,纤细的肩膀青紫,整个脊背裸露在外。美丽的蝴蝶骨微显,脊骨珠隐在凝脂的玉面,乌黑的发因为抬头的动作从肩膀处缓缓滑落。
少女的细腰仿若盈盈一握,白玉的肌肤娇嫩而美丽,她巴掌大的脸上是少见的苍白。
脖颈纤美。
从锁骨处再向下望去,被头发挡住了,看不清楚,一片深色。
一股热流席卷全身上下,血液在奔腾、跳跃,几乎是爆炸着鼓动裂响起来。
鹿林深克制不住地滚动了下喉结。
这时才对上她的眼睛。
是他肖想的眼睛。几乎神情也同梦中一样。黎时雨惊惶的望着他,玫瑰色的唇被咬出一片浅白,眼尾是红的,这绯色从眼角一路漫至耳垂,添了十分的靡艳。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流出,缓缓划过面颊,垂到手臂。
几乎割裂了他的神经。
鹿林深视线颤抖着,又仿佛浑身都在颤,他嗓间喑哑,想要说话,却不能出声。理智仿佛崩断的线,在美景面前溃不成军,心脏几乎是疯了,脑子却迟钝的像木头。
他又张了张嘴,几乎是要跟着本能去做些什么。这时,却看到黎时雨猛地颤抖一下。
随着这颤抖,他视线一处接一处的捕捉到,她面上清晰的指印,腰间、肩膀似遮未遮的青紫。
这才仿佛从噬人的幻梦中惊醒。
鹿林深惊慌的移开视线,短暂的停顿后,大脑开始机械的运转,随后,近乎粗暴的将自己的校服外套从身上扯下。
少年咬住舌尖,从口中感受到血的腥味。
那被施加在校服上慌张的力道来不及收敛,铺天盖地的向女孩砸去,几乎是一瞬间,宽大的外套便遮住了所有引人遐想的画面。
他垂下眼睛,佯装淡定的转身离开,可是却连脚下有什么东西都没有看清,紧接着便被绊了一跤,差点狼狈的摔倒在地。于是也终究没能继续淡定的退场,几乎是仓皇逃窜,眨眼间便不见了身影。
女孩听见不远处匆忙离开的脚步声,好像流行乐曲鼓噪的节点,越来越快、越来越浅,迅速而又彻底地消失了。
楼梯间,又只余下她。
宽大的外套夹着少年的温度,好像他的怀抱,无孔不入。
黎时雨从布料间抬起头,静静的看了一会空荡的走廊,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将外套穿上。
这件衣服比她想象中要大许多,下沿垂到地面,袖口也长了一节,堪堪遮住她的双手。
直到暖意传到自己身上,她才止住了颤抖。
阴影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喧闹和阳光都离此处甚远。
她却没有动。
她将头镇在曲起的手臂,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地面。
光影交割处,鹿林深咬了一半的面包还躺在那里。应该是被人踩了一脚,它没了之前的形状,如今正可怜巴巴的软在地面。
黎时雨深吸一口气,将脸重新埋入臂间。她闭上双眼,仿佛睡着了般僵在这个姿势。
剧烈的喘息已经平复,蔓延的泪意也被止住。
但她面上那糜艳的绯红却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胜,甚至感染上了裸露在外的一小节耳垂。
她知道,这已经同之前那场霸凌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