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股掌之间》登徒子徒

13、计划 一

　　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
　　班里同学的热情渐渐平息，久违的安静又围绕过来。除了要应付他们时不时的招呼，鹿林深的日子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也和黎时雨一直没有交集。
　　那天生病时发生的事，就好像一个荒唐的梦，将人架在云中，飘飘荡荡、不上不下。

　　他忍不住将头埋在臂弯里。
　　因为心理咨询的缘故，这个星期，他一直没有接触黎时雨。
　　然而，明明已经停止住那些令人讨厌的举止，他却觉得焦虑难耐。就好像戒毒一样，从身体至精神，每时每刻都煎熬着。偶然间余光窥到她的身影时，便几乎要克制不住，想要尾随而去。
　　在极少又短暂的眼神交汇时，他敏锐的察觉到，黎时雨的心情似乎也并不好。她不像从前，对他笑时，眼中一直含着让人心如擂鼓的暖光。如今的神情，更好似带了精致的假面，掩盖住自己真实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他却不断的开始怀疑自己。
　　黎时雨的漠视，好似烈火，恨不得将他焚烧干净，又将他夹身于冰天雪地。

　　他控制不住蹙眉，小心翼翼的从桌洞中掏出那个牛皮本子，随后用白皙的指尖解开锁扣。
　　正要打开，却忽然被人一拍肩膀。
　　女生的甜香围绕过来，她凑在他耳边：“鹿林深，这个本子是做什么的呀？”
　　温暖的气息度过耳畔，让鹿林深猛地弹开，桌凳发出短促地碰撞声响。
　　问话的女生见他反应这么剧烈，尴尬的说：“呃……我只是想问问你……”
　　鹿林深抿嘴，他垂眼遮住厌恶的神情：“不要靠我这么近。”
　　那女生窘迫的脸红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侧头看向那个本子，想用那个来转移话题，可是鹿林深捕捉到她的眼神，飞快的将本子收回桌洞里。
　　“没什么。”他说。
　　女生于是只能点点头，窘迫的中止了话题。

　　这么大的动静让他的举动被许多人看见，也不得不打消了他翻看的念头。
　　焦虑开始席卷，他面上一如往常的怠倦。然而压抑的欲望已经蠢蠢欲动，心头某处好似破了洞，牵连出一股难言的郁躁。那情绪不断陷落、下沉，将他扯进无休无止的漩涡。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今天必须做些什么。

　　他抬眼望去，恰好放学铃声响起，目光中的人正背上书包，从座位上起身。

　　嘈杂人流宛如波涛一时布满身周，走出教室后，黎时雨就安静的跻身于这喧闹之中，一路上婉拒了许多人同行的请求。
　　这几天她都是打车回家。
　　从暗沉的车窗向外看去，结伴的同学们嘻笑打闹。她却面无表情，好像橱窗中冰冷的人偶，除却微抖的睫毛，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觉得，无聊、又无趣透了。

　　但索性的是，那种无趣，今日终于可以消解。
　　少女挑起唇角，缓缓走进路边的公厕。
　　她褪去蓝白相见的保守校服，换上从前从未尝试过的露脐装和超短裙，随后将扎起的头发散开，收敛了温婉的笑容。
　　直到看见眼前的人眼含凌厉，神态冰冷，才满意的眯起眼。

　　出去后，果然感受到身后犹如实质的注视。

　　她长发及腰，白藕似的小臂垂在身侧，黑色的上衣之下，盈盈纤腰不堪一握，如静垂的杨柳，招人眼球。
　　凉秋渐至，日头近消。昏暗的环境中，那裸露的皮肤白的晃眼，叫鹿林深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攥住拳头，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眼见着她偏离回家的道路，熟悉地拐去另一条街道，又眼见着她毫不迟疑地向那方尽头走去，走入糜乱的五光十色中。
　　街道的尽头，是一家酒吧。傍晚，招牌上霓彩的灯光热情闪烁。

　　她如此的轻车熟路，肯定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然而，从前他跟着她这么长时间，都从未见她去过这么招摇的地方。

　　短短一个星期。
　　鹿林深开始发抖，有怒火叫嚣奔腾，快要冲昏他的头脑。
　　她简直太过大胆，穿着这种衣服，将那些美好直白的暴露在他人眼中，好似夜晚的妖精。
　　她一定会吸引许多人的视线。那些，恶心的、粘腻的视线，甚至可能会反复流连在连他都没有见到过的地方……
　　冲天的嫉妒像毒药一样麻痹他全身上下，几乎要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的腥味，才能堪堪忍住。

　　他深吸几口气，两三步跟了上去，紧随她走进酒吧。

　　炸耳的音乐响在身周，混杂的香味迷上心头。大厅内，气氛已然就位，待挤入那些摇晃的身影，纤细的杨柳早已不见踪迹。

　　鹿林深忍住层涌的惊怒，在嘈杂中四处寻找。
　　他匆忙的气质很是明显，又穿着引人注目的校服，好像误入歧途的羔羊，夹在一群人之中格格不入。
　　有人捕捉到冷俊的面容，挤过重重人堆，抛着媚眼向他靠近。
　　“小弟弟，你在找什么呢？”
　　却不等话音落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便被毫不留情的挥落。
　　少年转过脸来，一如来人想象中的漂亮，然而他却面色苍白，黑眸沉郁。
　　“滚开。”他说。
　　明明没什么表情，夹杂的戾气却好似冰刀，惹得旁人一个战栗。

　　鹿林深随后急迫的挤过人群，奔走到卡座中间。
　　没有。
　　没有、没有。

　　她上哪去了？！
　　越是急迫，越不见踪影。妖魔乱舞的暧昧中，男人的手已经搭上女人的腰，刺激的贴面舞节奏炸裂，缠绵的接吻声此起彼伏。
　　转角，暗处，好几对男女已经搭配成功，在隐秘的角落难舍难分。他向那里靠近，一个一个望去，每一个女人都不是她，但那些暴露大胆的举止几乎要点燃他的神经。

　　他止住脚步，站在原地喘气。
　　酒的醇香倾入地面，熏进领口，闪烁的灯光引来一阵眩晕。
　　心脏开始应着那些刺激的节奏炸响起来。
　　不知不觉，又回到进入酒吧的地方。他攥紧拳头向深处扫视，觉得自己的忍耐已尽极限。

　　头晕眼花之间，叫嚣的冲动终于冲破了理智。他两三步重新进入，正待揪住那些纠缠的男女，一个一个看他们的面容时，熟悉的清香却划过鼻尖。

　　如一阵风，吹过身侧，向着门口飞速奔去。
　　鹿林深几乎是瞬息跟了上去。
　　酒吧门口，声音沉寂，他总算追上黎时雨的脚步，在奔跑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开口刚要质问，却恍然看到，她转过来熟悉的面容中，夹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怕与惶恐。
　　随着动作，黎时雨眼眶打转的泪滴偏离面庞，从眼角，几乎是放慢般地，流散在冷寂的夜中。

　　身后，浓重的酒味不断靠近，夹杂着含混的咒骂：“跑什么你跑？别他妈不识好歹！”
　　那男人庞大的手拍上鹿林深的肩膀：“咦？你是谁？抓着这小bz干什么？”

　　不知是因为黎时雨的泪，还是男人刺耳的词语，鹿林深只觉心中摁压的郁躁登时炸开，腾起的怒气直冲脑海。
　　回过神来，他一拳打在男人的脸上。

　　没料到这一出的男人直接被他抡倒在地。
　　他喘着气，上前拎住男人的衣领：“你他妈说什么？”
　　男人回过神来：“你他妈做什么？敢动老子？”
　　鹿林深又是一拳。
　　喝着他的咒骂，男人开始还手。鹿林深偏头躲过，却被纠缠住不放。他丝毫没有退意，压抑了几日的戾气炸在身周，好似发泄一般倾注在毫不相让的拳中。

　　被放开的黎时雨于是喘着气，一步、一步，退回街口的黑暗中。
　　眼前互殴的两人激烈纠缠，鹿林深中了一拳，嘴角犯起青紫，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带着不怕死的狠劲继续向前。黑暗中，他眸里闪着控制不住的疯狂，像一匹战斗中的狼，带着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然。
　　理智已经消湎，只要凭直觉行动。对面的拳头如雨点打在身上，他喘着气，丝毫不肯相让，眼眶犯起骇人的赤红，不知疲倦地将人捶倒在地。

　　昏黄的路灯在闪，所有的一切都刺在黎时雨的眼中，恍如幻境。
　　直到身侧，搁着墙壁，如她计划的那般传来熟悉的声音。

　　“天哪！这有人打架！”
　　“你喊什么？！别被他们发现了！”
　　是同班的女生，放了学后，这两人每天都会流连一会校门口的小吃街，随后在差不多的时间点途径这里

　　“等等，你看那个人……他是不是鹿林深？！”
　　“什么？”

　　喝醉的男人显然头脑迟钝，很快，他便被鹿林深摁在地上，一场互搏变成单方面的殴打。

　　有鼻血从那模糊不清的脸上低落，那鲜红仿佛刺激了什么，一个女生压抑着尖叫一声：“快报警快报警！”
　　拨号的声音响起。

　　鹿林深依旧在不知疲倦的挥拳。他眼中已经失了焦虑，只知道继续、继续。渐渐地，仿佛忘记了一切。
　　脑海中，只剩一些鲜明的画面闪烁。
　　比如酒吧中刺激的交缠，比如少女惊怕的泪花。
　　要是今天自己没跟过来……
　　只是这么一想，痛恨和怒火便源源不断被点燃。他不知道男人是那只手碰了她，索性两只都废掉。不知道是什么轻慢的话冒犯她，索性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毫不迟疑的动作夹着疯狂，那情态果不其然吓到了藏在后方的女生。
　　“他居然会这样……”一人低声说道。
　　自他改变之后，她们一直觉得他很讨人喜欢。虽然冷淡，但有话必应，就连安静的性格，都可以被归为可爱。
　　却没想到……

　　黎时雨静默听着她们的谈论。
　　看吧，这些人就是这样。
　　可以因为一夕的改变就热情围来，也可以因为一夜的疯狂便弃你而去。
　　他们根本不会细究背后的原因，就像不会在意你那张面容下的内心，更不会探求你偏执背后的根源。
　　只有我，才最了解你。

　　少女的面容隐在一片晦暗之中，她将指甲嵌入掌心，用这刺痛来保持理智。
　　一切都在她设想的轨迹上。
　　过了今天，便再也不会有人接近他了。

　　可是。可是。
　　那醉酒的男人回过神来，重新将鹿林深压住，少年因为他猛然的攻击痛到咬住下唇。
　　她身旁，同班女生的声音仍在颤抖：“他以前也是这样的人吧？我还说为什么之前这么阴暗，原来，是个不良少年啊……”

　　黎时雨开始生气。
　　那愤怒不知缘何而来，只焦灼着她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难过。
　　是比方才伪装出来的泪水，更叫人忍受不得的痛苦。

　　够了。
　　鹿林深还在无知无觉的挥拳。黎时雨却听到自己微小的声音：“够了。”

　　她闭上双眼，几乎是喊着，打断了身旁两个女生的讨论，也几乎打断了前方的混乱：“够了！”
　　她冲上前去，按住鹿林深将要打下去的拳头：“可以了，鹿林深。”

　　少年止住动作，侧过头来看她，眼中还夹着尚未消失的戾气。可一触及到她的眼睛，就全数变成迷茫。

　　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却忽然失了力道、垂落在地。
　　“别哭。”鹿林深压着嗓音：“我替你打回来了。”

　　那男人也停歇了动作，不知状态的躺在地上。

　　“我知道。”黎时雨拉住鹿林深的手，一点一点扯开他紧握的拳头。她垂下头，晶莹的凉意从眼角低落在地。
　　但她没空去管这些，只是拉住鹿林深，不容置疑的将他拽了起来。
　　鹿林深的动作有些迟缓，但还是顺从的跟着她。
　　两人向角落走去。
　　在那里，报警的女生们已然愣住。
　　黎时雨理了理鹿林深凌乱的衣衫，脸上的泪意还有些残留，她神情难过，我见犹怜：“谢谢你们报了警。”
　　“啊、啊！没什么。”一人回应道。她们看向两人交握的手，面露复杂的听着黎时雨接下来的话。
　　“其实，鹿林深是因为我才会打架的……和他打架的那个人……我差点被那个人……”她粉唇抿起，受伤的神情脆弱又美丽。
　　两个女生瞬间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天哪，他原来是个变态吗？！”

　　“对。多亏了及时赶到的鹿林深……”说完，黎时雨便红了眼，感激的看向身侧：“不然我……呜呜呜……”

　　两个女生立刻心疼起来：“时雨，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对啊，没想到都法治社会了，还有这么大胆的变态！幸好我们报警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都是我的错，是我对这种地方太好奇了，才突发奇想想要过来看一看的……没想到……多亏了鹿同学，你们不要误会他好不好。”黎时雨磕磕绊绊的说着，一边啜泣一边捂住双眼。

　　“这，这怎么会怪你呢！你也是受害者啊！”
　　她们转头看向鹿林深的神情，全然没了方才的退却。
　　“鹿林深，没想到你还挺能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