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股掌之间》登徒子徒

12、改变 第

　　第二天的鹿林深，几乎是在同学们的瞩目之下走进教室的。

　　他垂着眼，指节攥紧书包的肩带，稍短的发侧耳尖泛红。

　　“如果……如果我想要变得正常……”
　　浅淡的香气氤氲在温馨室内，对面的女人笑得温和而包容：“那就从日常，首先是外貌的改变开始。”

　　剪掉头发，露出眼睛，感受身边人的注视。
　　在家里已经被父母惊呼，来学校后，又遭受同学们的讶异。他强压下心中淡淡的不适，垂着眼，逃避似的向座位走去。

　　“……鹿、你是鹿林深？！”
　　坐下后，前面的男生不可置信问道。也实在不怪他，短短一天的时间，鹿林深几乎变了一个人。

　　他理了短发，摘了眼镜，露出洁白的耳廓和乌黑的眼眸。少年浓密的睫毛搭在眼睑，还是懒洋洋的，却一扫往日阴沉。
　　明明只是理了个发，却好像变了个人。

　　他放下书包，准备像往常一样无视这问话。脑中却恰时想起女人的叮嘱。
　　“如果要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就先学会和别人交流，哪怕只是简短的应答。”

　　鹿林深取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扫了一眼问话的男生，“嗯。”

　　短促的回应让周围的人很是吃惊。

　　“那，那你是怎么忽然想要剪头发？”前座的男生继续问道。
　　“……太长了。”
　　问话的男生愣住，他和同座对视几眼，随后，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两个人纷纷转过了身子。

　　剪了头发的鹿林深实在特别，他面容俊俏，平日遮住的眉眼堪称漂亮，虽然仍旧沉闷，却流露出少见的羞涩。
　　明丽的外表几乎改变了所有人对他的看法。同学们被吸引住视线，又见到他和前座同学攀谈，被勾起好奇纷纷上前。

　　他从前明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如今也能和别人好好对话了？仿佛是为了验证，更或是想要了解，他的周围登时热闹起来。

　　鹿林深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在中央，他努力忽视内心的焦灼，对别人的攀谈应得生硬而勉强。
　　但是这样的敷衍却丝毫没有打消他们的兴致。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周围才总算安静。

　　他理了理衣服，打开书本，装作不经意地抬眼看去。在熟悉的注视方向中，黎时雨已经坐在座位，认认真真读着课本。
　　她一如往常，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改变。
　　他失落的垂眼。

　　一上午匆匆而过，经历了早读前的喧闹，以及各个任课老师一进教室便望向后方诡异的停顿后，鹿林深已然成为了整个五班的话题中心。

　　男生都在谈论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他忽然改变。女生的话题就多种多样了，他从前与如今的反差，无不叫人暗自惊讶。
　　“他以前老是趴在后面，我总觉得挺阴沉可怕的，没想到剪了头发后……”
　　“嗯……确实……”
　　几人红了脸，纷纷向后看去。

　　在那里，鹿林深的面容暴露在阳光之下。
　　精致的眉眼、微抿的唇，握笔的手指骨节修长。分明长着一双小鹿眼，里面却夹着厌世的凉薄。
　　少年露出的耳尖莹白如玉，正眼睫微垂，低声说着什么。
　　即使是迫不得已的应答，他话也不多，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是剥落了色彩的油画，沉静又乖巧，几乎吸引住所有女生的视线。

　　除了黎时雨。
　　她垂着眼，对着眼前的数学卷子奋笔疾书，与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

　　张小泉这时又凑到了她身边。她出口语气不见几日前的嫌弃，带上了难得的惊艳：“时雨，你快看鹿林深，他变化好大。”

　　听了这话，黎时雨手下一顿。她的神色分毫未改，没有回头，只是对同桌客气的浅笑，像是全然没有兴趣一般“嗯”了一声。随后又不假思索的埋下头去。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开始嘈杂，后方，往日里沉寂的座位一改从前。
　　一开始，同学们只是礼貌的客套着，可后来，见到鹿林深如此好说话后，不少女生都挤到他周围，开始试探着深入攀谈。

　　鹿林深一边敷衍，一边用余光扫向前方。
　　远处的座位上，黎时雨好像终于做完题目，站了起来。她转过身，目光在自己这里稍微停顿，随后缓缓向他走来。

　　鹿林深听见自己越发清晰的心跳。
　　走过来了。
　　她会说什么呢？
　　会不会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他的嘴唇微动，眸中染上微不可见的期待。

　　黎时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几乎无心敷衍周围的七嘴八舌。
　　终于，她走到了自己身边，似乎被同学们挡住，那秀丽眉毛微微蹙起。

　　可接下来，她却不发一言，只是侧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绕开了他们。
　　她好像没有看见他微亮的眼神，径直地走过了他，走出了教室的后门。

　　鹿林深呆在座位，他急切地想要回头，却被重重身影遮挡住视线。
　　再也难以旁若无人的看她了。
　　他怔在原地，心中升上几分恐慌。像是不知犯了什么错的小孩，无助又迷茫。

　　****

　　灯光打在地板，镜面明亮清晰。水声流淌，遮不住叽叽喳喳的谈论。
　　“从前你对我爱搭不理，现在我让你高攀不起，我真没想到这句话能用在鹿林深身上……”
　　“对啊，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早知道什么呢？打趣的笑声轮番响起。
　　“行了，还是别做梦了。你也不看看，刚才他旁边围了多少女生。”
　　“说白了，大家都是看脸呗？”
　　“那不然呢？”说话的人哼了一声：“别说我们了，那些男生不也一样。”
　　“不过你不觉得，他真的好好看吗？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上去好乖啊，总觉得好可爱……”
　　“可爱是可爱，但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啊。不过也正常，毕竟之前，基本没人愿意理他嘛……现在整出这种巴结样……咱们班同学，都是一群见色起意！”
　　“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这么多人都围了过去，不过我看，时雨还是跟往常一样嘛……”
　　“唔，确实。她今天好像心情不好，话有点少呢……也不见对鹿林深有什么好奇的样子。”
　　“时雨是谁啊，光一个追她的韩宇辰就这么帅了，哪还看得上别人。鹿林深么……她没兴趣的吧。”

　　没兴趣么？
　　别的女生深感赞同，一边应和，一边离去，方才还嘈杂的地方缓缓安静下来。

　　直到许久之后，有人轻轻推开隔间的门。这时，整个洗手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黎时雨走向洗手台，静默的看着眼前的镜面。那里映出的女孩面无表情。
　　她垂下眼开始洗手，从指尖开始揉搓，缓缓向下，越发用力，直到最后掐在掌心，顿时引起一片红润。
　　她却没什么别的反应，只轻轻地关上水龙头，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拭。

　　没兴趣？

　　少女立在原地，垂下的面容叫人看不清神色。她将目光落在手上，记忆重回昨日——在昏暗的房间里，两人曾亲密的十指相扣。
　　然而在那之前，又经历过多少事情呢？

　　日头渐长，草木芬芳。
　　那一天，她第一次踏入莘学，她背起书包，含笑冲父母告别，随后向分班的通告栏走去。
　　也是在那里，她见到了鹿林深。
　　男生拖着懒洋洋的步伐，彼时，正一点一点向她走来。
　　热情的阳光倾泻而下，没有阴影的遮挡无比刺目，晒得来人越发萎靡。
　　但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她一眼就望见了他。
　　那一瞬间，好像有种特殊的磁场，使得所有人都变得可有可无起来。
　　从那一刻她便知道。
　　这个男生，和自己，是同一种人。
　　一样的阴暗，一样的冷漠。
　　消极、厌世，却又偏执、疯狂。
　　情感似烈火，贪念如深渊，强烈的嫉妒心、悲哀的独占欲，一旦起念，便会汹涌沸腾，直到把自己燃烧殆尽。
　　她喜欢这样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填满自己欲望的沟壑。
　　想想看。
　　如果这一双，什么都不曾注视的眼中，只有自己，只看自己。
　　光是这样假设，烈日下，她便激动的浑身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她渴望他的迷恋。
　　于是带上温柔的假面，接近他、引诱他。
　　看着他动心，看着他起念，看着他注视自己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深沉，那一片晦暗里，叫嚣着对自己的渴望。

　　真正的猎人，从来都只是猎物。

　　他实在不会伪装。这样炙热的情感，能瞒过所有人，却怎么可能瞒过与他相似的她。

　　只是轻微的触碰，他便焦躁难忍。
　　只是和旁人说说话，他便嫉妒的失控。
　　只是有人向她表白，他就已经控制不住，甚至开始威胁起自己了。

　　多好啊。

　　他跟踪她、窥探她、幻想她，怕被发现，她一靠近，便惊慌的开始逃窜。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拍了整整五百六十四张照片，全都藏在那个隐秘的本子里，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收集到她一点消息，就暗自窃喜。
　　这样被全心全意的注视着、觊觎着、窥伺着，被全心全意爱着的感觉，简直像是毒品，让人麻木沉醉，欲罢不能！

　　可是，可是。
　　黎时雨的面色苍白，眸中怒意如同雾气充盈。
　　为什么要剪短头发。为什么要和别人搭话。
　　为什么把自己放在阳光下，让这么多人注意到，成为他们攀谈、仰慕、渴望的对象？！
　　只是这样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只注视着她一个人，不好吗？

　　怒意、嫉妒心、独占欲。这下，换成她来体验被撕裂的痛楚。
　　真是个坏孩子。
　　少女将废纸扔进垃圾桶，冷白的面色阴郁冰凉。
　　她想：一定、一定要狠狠惩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