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录》桃茶

4、昭昭如烬明（四） 04

　　时间一天天过去，婢女小陶见我日夜沉迷于魔方，不由得替我担心：“淑女，七夕将近，其他几位娘娘都已经准备了歌舞表演，咱们是不是也得准备一下？”

　　我长叹一声，放下魔方：“有没有一种可能，七夕当天我生病了，就可以不去了？”

　　小桃一噎：“可是那可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别说苏时樾上辈子杀了我，就算他没有杀了我，我也是不屑与其他女人共享老公的。

　　“你说，皇上是因为什么把我们收入后宫的？叶云昭可以跳舞秀神韵，沈昭昭可以唱歌秀嗓音，林若昭刺绣做舞秀她那双手，惜昭就不用说了，往那一站就赢了。我秀啥？是当场表演一个心痛还是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小桃又是一噎，最终摇了摇头，也不再劝了。

　　只是随口念叨了一句：“听说秦将军也会出席来着……这可是能见见传闻之中的秦将军唯一的机会。”

　　我心中一紧，又想到家中的物件，收起魔方，随手扯了扯被自己扔在一旁的披帛，不就是才艺嘛，谁还没参加过大合唱了，谁还不会比划两下了？

　　可哪知，便是这一个决定，倒是把惜昭置之囧境。

　　七夕当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宫宴便理所当然设在御花园。

　　已经是初秋，可是御花园之中依旧是花团锦簇。这不合时节的一幕是当年苏时樾为了博顾茗汐红颜一笑，可是如今，顾茗汐看着这满园春色却开心不起来。

　　作为一个仅有心脏位置跟顾辞昭相似的人，顾茗汐看都不看我一眼，以前在书中、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宫斗来宫斗去，全在顾惜昭和叶云昭身上发生了，再额外加上一个沈昭昭，我和林若昭乐得清闲。

　　前几天是叶云昭被禁闭，昨前天是顾茗汐罚抄佛经，我每天嗑着瓜子倒是看得不亦乐乎。倒是顾惜昭被苏时樾保护的挺好，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不过时不时惜昭门口就要出一些事情。

　　今天七夕这么大的日子，所有宫妃都来了，美人颜色不比这满园繁华逊色。

　　我嗑着瓜子，瞧着顾茗汐满眼的仇怨，轻叹了一口气，也幸好是自己死了，要顾辞昭还活着，那活着还不如死了。

　　被困在这无聊的后宫，天天跟着别人斗来斗去的。

　　正想着，一声短暂的怒喝突然响起：“呔！”

　　我被吓了一跳，不小心掀翻了面前的一盘瓜子，暗骂一声：“敲！”

　　“小猫儿，吓到你了？敲是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钦王爷应当唤我一声悦淑女。这般称呼着实不合适。”

　　“可小猫儿从来都不在乎合不合适不是吗？”

　　虽说确实如此，不过他又怎么知道我不在乎了？

　　回想着前些天不知道苏时樾还是高太后发疯派了几个礼仪嬷嬷过来教礼仪的话，我别扭地道：“妾无甚背景，自当是在乎的。”

　　苏时钦眸子之中映照着葳蕤灯火的光芒，亮晶晶地，他放低了语调，意味深长地道：“真的不考虑求求本王吗？我可以帮你的。”

　　小桃帮我换了一碟新的小食，我又抓了一把，继续吃我的：“王爷，妾如今挺好。”

　　不过这黄豆挺硌牙。

　　也得亏是我位份低，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不然被人看到了定要说闲话。想着我搬起桌子，又往角落里靠了靠：“王爷宴席快开始了，您抓紧入座吧。混在皇上的后妃席里可不是件好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看到他冷冷地笑了笑：“是吗？毕竟是九五之尊的皇上啊……”

　　总觉得怪怪的，但我再次望过去，入目的依旧是他阳光的笑。

　　许是我想多了吧？

　　宴会开席了，苏时樾带着一一众朝臣走了进来，苏时钦也混在其中，就在苏时樾左边，苏时樾右边是一个小麦肤色，面容坚毅的男子。

　　见到他，我的鼻尖微酸。十九岁的少年将军秦昊，当初将他捡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瘦不拉几的小猴子，如今还当真应了他的话，足以当我的后盾了。可是顾辞昭已经不在了。

　　他一身肃杀，可是眼底却满是空洞，又似乎灌满了忧伤。

　　宫宴开始，率先出场的是叶云昭。压轴的是顾茗汐，这顺序早便内定了，丝毫不意外。

　　叶云昭不愧是叶相的女儿，身姿绰约，舞姿优美，刚柔并济赏心悦目。

　　那与顾辞昭无比相似的神韵外加她刻意掩面，只留一双与顾辞昭极为相似的清冷眸子，紫色的裙纱翩翩，苏时樾都看呆了，嘴里呢喃着“阿昭”。

　　我忽然想起了苏时钦说的“你们都叫阿昭，那皇兄这般喊的时候究竟是在喊谁呢？真神奇。”

　　忽然泛起一阵恶心。

　　偏过头不去看他，却偏生迎上苏时钦玩味的笑容，目光再次转移，又迎上了秦昊打量的目光。

　　还没咽下的黄豆子瞬间卡在喉咙之中，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桃急忙递过来一杯水。

　　我大口大口地灌进去，一阵辛辣的酒味呛的我愈发咳嗽起来，我憋得满脸通红。

　　我不知道换了身体会不会继承原来的酒量，但是有两次穿越经验的我敢肯定，不管是顾辞昭还是白悦昭又或者是我都是一杯倒。

　　天旋地转，脸好烫，好热。

　　该死的苏时樾，可恨的顾茗汐，恶心的顾老头子，为什么，相处了六年，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为什么，你不早点回来，为什么你也不在了。

　　我不知道我在埋怨谁，我也不知道我在怪谁，三年前便出征再也没回来过的秦昊，还是新皇登基后就自请云游私访的苏时钦。

　　昔日好友，全都不在，留我一人在这龙潭虎穴。我承认我斗不过顾茗汐，也斗不过苏时樾的野心。

　　苏时樾爱我吗？在无痕刺入我心脏的时候，我觉得是不爱的。

　　好疼啊……真的好疼……

　　“这一次，换我护你自由。”

　　护我自由？他是谁啊？

　　“我要出宫，你能帮我吗？护我自由，呵……”

　　我也许没那么醉，又或许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这句话很小很小，小道只有我自己能听到。

　　今晚自然是没能表演鬼哭狼嚎鬼影重重，这是小桃平常对我的歌舞的评价，很形象。

　　纸条也顺利到了秦昊手上。

　　我怎么办到的？

　　哎呀，作为一个现代人难道就不能会点小魔术（障眼法）了？

　　那夜，听说苏时樾首次踏入了后宫，听说苏时樾宠幸了叶云昭，听说顾茗汐的寝宫里面，乒乒乓乓地破碎声响了一整夜，听说顾惜昭毁容了。右眼角多了一道疤痕。

　　我什么都不知道，小桃不知道是不是不想管我了，我的枕头好似浸水了，湿了一夜。

　　等我醒来的时候，手紧紧地捂着右心口，眼睛肿得几乎看不见东西。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却又直挺挺地倒下了，头昏脑涨的：“你说惜昭，阿不，昭嫔怎么了？”

　　小桃急忙扶我躺下：“小主，您就别乱动了，您醉酒了还发烧了，昭嫔娘娘昨日表演的时候摔了一跤，撞上了桌角，现在御医全都在那边候着，听说不只是毁了容，眼角要留疤了，说不准还会影响视力……。”

　　我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突然感觉有些冷：“谁干的？”

　　小桃一噎，嗫嗫嚅嚅地道：“小主您在说什么，都是意外。”

　　这次我不似往常一般好应付，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冷冷地道：“小桃，一个人本不该领两份俸禄，我本是农家女，倒是也发不起你那份俸禄，就当你是领一份俸禄的。可是领了三家俸禄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了吧？”

　　小桃的手一抖，端着的药差点打翻。

　　“小主您在说什么啊，小桃……”

　　“好了别装了。不分主仆一起吃饭，除了我本就是不喜将你当成奴才之外本就是对你的试探。除了第一天之外你都同我同吃同住，我本以为真心换真心，你好歹只吃了高太后一家的俸禄，没想到……”

　　小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主，奴才不会害你的……”

　　我看着窗外的云，自由来去，叹了口气：“你是不会害我，我不稀罕什么恩宠，恩宠这种东西离我越远越好。”

　　我结果她手中的药一口喝下，倒也不担心她给我下毒。

　　那日小桃的任务本就是将我灌醉，桌上的瓜子也被换成了圆溜溜的黄豆。我坐的位置很偏，在角落，没人会注意到，可偏生也是离表演的人最近。

　　再之后，黄豆这种东西本就是会乱滚的，本是无可厚非，偏生那么巧的滚到顾惜昭脚下，害她摔在桌角上，看似也是意外，可我是不信意外的。

　　我一个这么不受宠的也没什么背景的小淑女，何德何能，可以让在宫里呆了三四年的一等宫女如此尊敬不离不弃，不使脸色，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皇宫的御厨手艺蛮不错的，黄豆子炸的酥脆可口，单独我这一盘倒是有些硌牙。有这么大本事的，不是顾茗汐就是叶云昭了吧？你是谁的人？”

　　她跪着不说话，我看着她头上那朵紫色渐变的绒花小簪，如同真正的绣球花一般，并不会特别抢眼，却又别有一番风味，把低调却精致诠释到了极致。

　　我心中早已经了然：“她应是许你一主之位吧？绒花小簪确实是昭阳郡主独一无二的标志。”

　　她连忙叩头：“小主，奴婢是真的感谢您把奴才当人看，奴婢不会害您的。您不争抢，咱们在宫中的日子只会愈发不好过。若是奴婢有机会……”

　　“啪”

　　小桃愣在原地。平日懒懒散散不争不抢的我，竟然会打人。

　　这也是我两辈子第一次打人：“不要用我当借口，我不屑依靠他的恩宠获得的一切。”

　　相视无言。

　　看着小桃的面容，也是有几分姿色。

　　我叹了一口气，随手找来一支笔，在她的眼角轻轻一点，眼下一泪痣将她的整个面庞衬得多了些许媚意，配上她坚毅的眼神，我有些恍惚。

　　又寻来一盘胭脂，轻轻抹在她的眼尾，一抹迤逦的红愈发动人。将自己做的缠花小簪也没入她的发髻，又给她画了一个嫣红桃粉渐变的咬唇妆。

　　小桃默默地看着我做着这一切。

　　我沉默良久才道：“去吧，此时，他应当在冷宫的枫意轩。”

　　小桃愣了许久，随后朝着我行了一个大大的跪拜礼才不舍地离去。

　　她很聪明，一身不太高贵的布衣，如同顾辞昭与苏时樾初见时一般。

　　不出意外，再次见面，她已然成为了桃婕妤，地位可比我高了五级不止，她也成了第二位被苏时樾宠幸的女人。

　　不出意外，今晚顾茗汐宫中又是一夜不得安宁。

　　不出意外，叶云昭的平静的日子也要结束了。她没想到，小桃这般看似与顾辞昭半点不像的人，竟然能获得比她还大的殊荣。她准备了一月获得的恩宠，小桃只一面就让苏时樾卸下心房。

　　“阿昭，你的泪痣真好看。”

　　“阿昭，为何你的眼尾会有一抹红，十分动人。”

　　“阿昭我们一样，拥有着同样的血脉，那些人锦衣玉食，我们却是粗布麻衣。”

　　苏时樾，我可真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去见证你那虚伪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