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录》桃茶

2、昭昭如烬明（二） 02

　　“那位是叶家昭女，叶云昭，是叶相的女儿。”

　　我看了看她的手，女孩儿忽地把手缩了回去，浅笑道：“我叫林若昭，是碧翠阁的簪娘，做这行的，多少都会留点疤，尤其是我们内阁的专做一些金银铜铁切割塑性工作的，你别怕。”

　　女孩儿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梨涡，看起来非常可爱，我叹了口气，伸出手将手上的老茧展现在她面前：“你看，我的手也不好看，都是做农活做惯了的，怎么会怕呢？”

　　也是幸得大哥是做铁匠的，大多金属相关的工作都是交给大哥了，这双手倒是没什么伤。但是以前的自己前期因为没人帮忙，也是留下了许多疤痕，后来苏时樾寻遍天下名医也是没能还我一双柔荑。

　　林若昭一愣，偏过头，看了看窗外：“姑娘，你人真好，不知道咱们这次进去又会发生什么事情。浑浑噩噩过了一两个月，要不是懵懂之间听到一声梵音，估计此时我还是痴痴傻傻的。人家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不知，这福在何方……”

　　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的手往后藏了藏。

　　“这福不马上要来了嘛？我听说这次进宫是要面见皇上的。”

　　林若昭身旁一个身着嫩黄色一群的女孩儿笑着说道，眼底满是单纯，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惹人喜爱。

　　林若昭解释道：“她叫沈昭昭，京兆府尹之女。另外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叫顾惜昭，是昭阳郡主的亲妹。”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我恍然一愣，转头看向那女孩儿，她眉眼似乎长开了不少，与顾辞昭有七分相像，尤其是一双清冷淡漠的桃花眼，如出一辙，是别人如何模仿都模仿不来的。

　　惜昭啊……

　　刚穿到这里的时候，这个便宜妹妹还瘦瘦小小的一只，面黄肌瘦的活活像一只可怜的小猫儿。

　　还记得小家伙倔强不已，话又少，自从顾家的四姨娘，也就是我们生母去世之后，更是像是个小哑巴一般不肯说话。

　　还得是自己从厨房偷了俩包子，分了她一个，小家伙才嗫嗫嚅嚅地喊了一声姐姐。

　　我记得当时为了不让蠢蠢的小家伙被卷入到宅斗之中，自己想办法把她送出京都之外的庄子里了，当时小家伙才十岁，一眨眼六年过去了，顾辞昭用六年惊艳了整个京都，而她却被所有人遗忘。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讨厌这个妹妹，毕竟在他们眼里送到庄子里的小姐基本上是与富贵无缘了。

　　只有自己知道，阿娘的遗愿便是我们二人去庄子而后嫁一个普通平凡的人平平安安度过余生便可，只是自己当时心高气傲，就是想搏一搏，也不知道小丫头当时有没有恨自己。

　　她怎么还回来了？

　　苏时樾到底是想作甚？集齐了这么一堆跟自己同月同日生的十六岁的还有几分相像的昭女，他有病吗？

　　难不成自己死了这一趟，他倒是还玩起了白月光恶心的那一套。

　　耳边又响起那人的话：“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朕会替你照顾好她。”

　　忽得心脏一阵疼痛，我不由得捂住右心口，忽得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急忙将手挪到左边，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抬眸便对上了一双清冷带着探究的眼。

　　大大方方的对着对方憨憨的笑了笑，顾惜昭眼中晦暗难明，挪开了目光。

　　一路颠簸终于是进了皇宫，也再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他依旧是那般的丰神俊朗，一双含情的眼此时少了许多的温润，多了许多的凌厉。

　　我只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努力控制住有些发抖的手，右心口好疼，尤其是在看到他挂在腰间的“无痕”，无痕不愧是我做出来最得意的兵器，薄如蝉翼又锋利无比。

　　杀人无形，刀锋过处只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甚至都很难见血。只是无痕刀身上有一条微微的凹槽，专门用来放血的，刀尖上有非常短的一小排几乎看不见的锯齿倒钩。

　　想到这里，我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便是冲撞了汐儿车架的昭女？”

　　他温润的声音忽得响起。

　　原来那是顾茗汐的车架。

　　想来是方才他已经问完其余几位昭女话了，轮到自己了。

　　我死死的咬着牙，试图止住那种窒息的恐惧和痛苦，想要回话，可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低估了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低估了我对他的恨，低估了死亡那一刻的痛。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为何低着头，是……不敢看朕吗？”

　　我死死的攥着衣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忽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叹：“皇兄在作甚，这般吓人小姑娘，人抖得跟筛子似的。”

　　随机又听得一声慈祥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没大没小，现在应得喊陛下皇上。”

　　一股清浅的竹香传来，下一刻一张俊俏阳光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苏时钦勾着头看着我，一双与苏时樾无二的含情眸子没有那么凌厉，也没有苏时樾独有的温柔，含着笑意，如同当年与他初识一般的温暖。

　　“原来是只胆小的小猫儿啊？”

　　说完，他又直起身子对着苏时樾道：“也是，皇上如今已经有了天子的威严，看她打扮应是没见过世面的，也难怪会害怕。”

　　不知道他是有意亦或是无意，恰好挡在了我与苏时樾之间，我好歹是松了口气。

　　这小子，总不枉我当年给他做了那么多小玩意儿。

　　“启禀皇上，民女头一次近距离感受到天子威严，失了规矩，还望陛下恕罪。”

　　说着我便是要顺势给他跪下去，就要磕一个。

　　心底早已经想好了，就当是提前给这厮送终了。

　　谁料还没磕呢，苏时钦这小子忽得给我提溜起来：“皇兄，这小猫挺有意思的，送我吧？”

　　我在苏时钦身后，不知道此时苏时樾的神情。

　　余光瞥了一圈身边另外四位或是模样或是神态与顾辞昭都有几分相似的几人，心里大抵是猜到苏时樾似乎真的是要搞悼念白月光替身文学那一套了。

　　若非边塞战事告捷，秦昊马上班师回朝，我当真信了这个狗男人对顾辞昭有多深情。

　　秦昊是什么人，是顾辞昭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拥有大将之材的昭国最年轻的大将军。秦昊的将才配合顾辞昭“发明”的武器，秦军一路北上，收复了无数城池，简直是异世界版的霍去病。

　　秦昊是顾辞昭的骄傲，顾辞昭是秦昊的命。

　　我忽得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顾辞昭非死不可。

　　印象之中，苏时樾是一个很多疑的人：“阿昭，你为何如此帮我？”

　　“因为我爱你啊。”

　　古代的大家闺秀，哪有如此大胆求爱的，苏时樾愣在原地：“可我只是一个被抛弃在冷宫之中无人问津的弃子，父皇那么多皇子对你趋之若鹜，凭你的才能、你的功勋，无论选择哪一个你都是未来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我只凭感觉走，我就喜欢你，时樾，感情从来就不是交易。我也不贩卖感情。”

　　见他满面愁容，我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说句胆大的话，若是我真的跟那些个公子王孙走得近了，就凭借我这门技艺，皇上能安心吗？”

　　我忽得有些想笑，兴许我跟他说了那么多话他便只信了这么一句。

　　正想着，又听得老妇人，也就是如今的太后高太后带着几分嗔怪和几分宠溺的声音响起：“臭小子，多大年纪了还如同孩童一般。你要回去作甚？一介草民，她的身份可是连进王府后院的资格都没有。”

　　闻言，我倒是松了口气，我此刻还蛮喜欢高太后的，虽然以前就是她规矩最多最烦。

　　“母后，你怎么脑子里都是后院呀？我看这小姑娘蛮可爱的，带回去做个侍女帮我扫扫院子不行嘛？”

　　高太后倒是还没说话，苏时樾先说话了：“这天下这么多女子，非得从朕这里抢个小姑娘回去给你扫院子啊？”

　　苏时樾的语气喜怒不明，便是连陪了他5年之久的我也不知道他此时是喜是怒。

　　他顿了顿又道：“等我问完话，再看如何安排。”

　　这边是阶级差异，他们随意的一句两句话，就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去向，丝毫不考虑当事人的意见，曾经便是因为这种情绪，锋芒毕露的我结局悲惨。

　　如今，我只想离这个地方远远的。

　　过了这一关，带着阿娘和哥哥离开京都，二哥的本事估计也能中个举人，到时候在皇城边上用我攒下的钱开个私塾也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