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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待白珊珊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只剩他们三人。

      白邩石屏气凝神,屁股贴在凳面上,反手抱住凳腿,放轻手脚躬身往角落里缩,给二人留出富裕空间。

      桌面上精致菜肴散尽热气,残羹剩饭乱糟糟堆在盘里,教人瞧见便提不起胃口。

      司马玉龙缓缓搁置下手中餐具,腾出空的双手撑在腿上,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偏头瞥见她面前干净如新的餐盘,司马玉龙心里头堵得更慌了。

      友人离开后,屋子里又陷入了短暂沉默。

      他二人都跟张不开嘴的蚌壳似的,白邩石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察觉到身侧之人愈发不自在,司马玉龙抵在腿上的双掌握了紧了拳,眸光黯淡下去只剩无奈,对于她,他是走不近又离不开。

      白珊珊垂着的长睫微微颤着,一双眼化了水汽兀地蒙上一层薄雾,试图将快要崩塌的情绪力挽狂澜。

      “我先回房……”不等白珊珊说完这话,司马玉龙先一步站起身与人错开距离,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说辞。他朝缩在角落里的白邩石扬了话音,“小石,你护送我回宫吧。”

      白邩石闻声脱口而出,“啊?国主姐夫今夜不住我在将军府吗?”

      他们明明事先已经商量好的,那他现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司马玉龙道:“年关将至,朝廷事务繁多,我也不便久留。”

      白邩石蹿到他跟前,眨巴眨巴眼睛试图接收人话外之意。

      司马玉龙朝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走吧,小石。”

      白邩石面上作出一副很是为难的模样,“可是……可是若将您的安危交托于我,是否太过冒险了?要不还是委屈您今夜就在我府中将就一宿,明儿个一大早我再护送您入宫,青天白日里总不会遇见什么危险了。”

      夯实的一巴掌落在他后背上,疼得白邩石当即“嗷”了一嗓子,转头眼泪汪汪瞪着出手揍他的人,却是敢怒不敢言。

      也只有在他姐弟二人的相处中,司马玉龙才得以窥见往昔陪在自己身边那个鲜活明媚的白珊珊了。见状,心里头压着的苦闷也松动两分。

      司马玉龙朝白邩石递了个眼神提步往外走。

      落在后面的白邩石还不忘朝白珊珊拍着胸脯保证,“姐,你放心,我将誓死守卫国主姐夫的人身安全。”

      听他一番胡说八道,白珊珊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一字一顿道:“我是那个意思吗?”

      “那姐姐你的意思是让我不管国主姐夫的死活?”

      听他越说越离谱,白珊珊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人赶出去,“快去快去。”

      得了她这话,白邩石二话不说追了出去,抬手攀上司马玉龙的肩膀,连带着脚下步伐都欢喜雀跃起来。

      刚跨过门槛,司马玉龙却突然顿住了脚步,房门将二人分隔,他立在门外,周身被浓浓夜色笼罩着,她坐在桌前,肩头承着烛火浮动。司马玉龙回首望却屋内那抹身影,熏上一层浅薄水光的眼闪着粼粼光亮。

      好在,她已经回来了。

      屋子里彻底沉寂了下来,细碎的叹息声落在期间都会显得无比清晰。

      现下无人,白珊珊才得以松了紧绷着的神经,卸了气力瘫在椅背上。

      有关于他的回忆一一串联,藏匿于心底的情绪终于撕出了一条细口,喷薄而出。

      她长途跋涉归来,她有她的目的——

      昭然若揭的目的。

      京城隆冬不比南蜀,夜里森冷肃杀,天际悬挂着的那一点清冷银辉根本无法穿透沉沉夜幕。四下无人的街头,深深浅浅脚步声化于黑夜。

      稍慢一步的白邩石一路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小石。”司马玉龙顿下脚步以待落于他身后的少年跟上来。

      白邩石从鼻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嗯”算是应答了他的话。

      司马玉龙瞧着与他身量相近的少年一瞬失神,巴蜀别离时小少年不过才堪堪到他肩膀。

      “如今再见,你确有更加挺拔。”司马玉龙轻声落这话。

      昔日别离之辞一一在他身上显现,一同还有那句“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如今见了他总有些恍惚。

      白邩石抬眸看向他的眼眶湿润,竭力憋住鼻腔痒意。

      司马玉龙问道:“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姐夫是想问,姐姐她过得好不好吧?”白邩石挠了挠后脑勺,嘴角扯了弧度。

      “我是问你们。”

      白邩石顿了顿,收敛话腔水汽,故作泰然,“诚如姐夫信中所说:连绵之痛穷期得止。”

      司马玉龙抬手抚上少年发顶,昔日常常掖着疏朗笑意的少年终究长成了落拓挺拔的模样,“你是很好的少年郎,受教于白老将军的你如今成长得正直良善,小石,不必等将来,你已经是白家的骄傲了。”

      “姐夫,谢谢你。”

      司马玉龙听他道谢反倒默了神情,眸子里是掩盖不住的愧疚,道:“小石,对不起,白老将军一事,我没能做得更好。”

      “爹爹在世时曾教导我,蹈火而行,生死不念,纵死国,亦无憾。如今家国清平,三千里国土处处可埋忠骨。这就是白氏儿郎的觉悟。”白邩石神情凛然道。

      司马玉龙抬手搭在他的肩头,拇指稍稍用力捏了捏,道:“可是小石,白家不能再有战死沙场的将军了。”

      白邩石抬眸望他,只见楚天佑眸光坚定,与他平素里待人接物时的温和不同,他眼底里还有隐约的不安与悔愧。

      白邩石没有坚持说下去,反倒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如今我已返京,受国主姐夫王命任禁卫参军右卫,那刀光剑影的沙场我自是去不得了。”

      听他应承下来,司马玉龙心头终归没有先前那般难受。他笑着拍了拍白邩石肩膀,“那往后就有劳白小将军替本王受这座王城了。”

      白邩石煞有其事抱拳应答:“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司马玉龙脸上慢慢敞了笑,落寞之情稍得安慰,往前走了两步,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走在他身侧的人鬼马精灵,不用等他开口便了然他的心思,“姐夫不必忧心,姐姐在巴蜀这两年过得还算是舒心。”

      闻声司马玉龙顿下脚步,满腔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那就好。”说完这话又是一阵沉默,良久,那人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追问道:“她身体怎么样了?听你信中提到你那位未婚妻这两年一直有在为她调理身体,那她身体亏损可有复原了?”

      白邩石道:“陆英曾随云游四海的江湖郎中学过几年,医术虽比不上宫中太医,但在我们那方圆十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小神医了。姐姐经她调养,身体已然大好,但陆英也说,若想恢复如初还需得一些时日。”

      “还是得找个机会让五味瞧瞧才行。”司马玉龙小声谓叹,在心里头盘算着须得尽快提上日程。

      司马玉龙视线投注于望不到尽头的街巷,长叹了口气,忍过心疼酸涩再次开口:“我既怕她过得不舒心,心头烦忧难以排解;但又私心里望她能念着我一点,将我心头的苦也叫她尝尝。”

      “姐夫?”

      司马玉龙苦笑一声,道:“很卑劣吧?我竟也会生出如此卑劣的心思。”

      白邩石学着他先前安抚自己的模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听人说起过,分开后的痛觉足以探知爱意深浅。”

      被相差不少年岁的小孩道破心中事,反倒叫司马玉龙放松下来,他抬眼望向前路的目光晦暗不明,轻叹一声:“罢了,太苦了,她还是不吃的好。”

      说完这话,司马玉龙欲继续往前走。

      白邩石落于他身后,只见夜风贴着他劲瘦腰身而过,勾勒出长身玉立轩昂飒爽的卓绝身姿。白邩石不知为何也竟慢慢湿了眼角,他扯着嗓子朝那身影道:“姐夫,我姐吃着和你一样的苦。”

      冬日里的夜风裹着寒,试图将人身心浸透。

      司马玉龙在人看不见的地方皱起眉头,但又很快松开。

      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木担朗声叫卖,四下无人的夜生意难做。

      “甜汤,热乎乎的甜汤,最后两碗咯,卖完收摊。”

      二人与小贩插肩而过,甜腻的气息扑鼻,在隆冬的深夜叫人周身染了些暖意。白邩石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见前面的人突然刹住脚。司马玉龙转身叫停小贩,‘请等一下,甜汤我要了。“

      这会儿来了生意,小贩自是眉开眼笑,忙不迭蹲身放下扁担,搓着一双冻得僵木的手掀开为保温而盖的棉麻布。

      他双手端起一碗递给司马玉龙,道:“这会儿夜已深,我这生意也不好做,若是公子爱吃我这甜汤,这两份你都带走吧。公子莫误会,我非是强买强卖,只收你一份的银钱罢。”

      说着,小贩复又俯身端起另一碗往司马玉龙身前送。

      司马玉龙倒也大大方方承了小贩好意,转身将自己手中已有的一份递给白邩石,再从小贩手中接过最后剩下的一碗。

      他单手从袖中掏出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俯身放于小贩竹担上,道:“天寒地冻,老伯早些归家吧。”

      小贩捧起那锭银子,双手都有些发颤,连声道谢:“多谢公子……”

      司马玉龙抿了笑,道:“应该是我谢谢您,我家夫人向来嘴馋您这甜汤,倘若她能再次尝到想必会很高兴的。”

      小贩借着微弱月色眯起一双眼仔细打量身前这位衣着矜贵的公子,直到瞧清了他面容,那些模糊的记忆才得以复朗,“原来是楚公子您!”

      司马玉龙朝人微微颔首,道:“老伯,许久未见了。”

      小贩笑得憨然,“是是是,许久未见。楚公子,尊夫人呢?也是很久没见过她了。”

      司马玉龙闻声顿时落寞了神情,视线落在手中甜汤上,没有应声答话。

      白邩石捧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甜汤进屋的时候,白珊珊正捂着右腹蹲在椅凳下,因着席间心绪不佳,没吃进两口东西,这会儿脾胃绞得生疼。

      见她面上痛苦模样明显,白邩石连忙上前搀起她,急切道:“姐,你没事吧?”

      “你瞧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白珊珊没得好气瞪他一眼,这人尽挑自己难受的时候说些废话。

      “还能骂我,应该没啥大事。”

      忍过那一阵绞痛,白珊珊额上渗出薄薄一层汗,她借助白邩石搀扶力道这才缓缓直起身落桌,道:“确实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饿了。”

      白珊珊近年来身子落下不少小毛病,只是以往在宫里有司马玉龙时时照看,还有丁五味在身边为她医治,在巴蜀白府的时候也有白邩石未婚妻帮着细细调养,这才不致让她难受。

      只因近日里马不停蹄赶路,饥一顿饱一顿才引出些旧疾。

      白邩石朝人扬里扬手中汤盅,道:“饿了?这不巧了吗?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许是他赶回来的步子还算快,甜汤还有些微热气,这会儿正是适宜入口的温度。

      白珊珊接过他手中之物,舒展了眉头,笑道:“你倒是难得这般贴心,竟还记得给我带吃食回来。”

      只是这话音刚落,她福至心灵,这甜汤带着久违的熟悉……

      宫廷膳食翻来覆去就那几种花样,瞧着精美入口却不尽如人意。那时他二人成了婚,刚住进王宫那几天,白珊珊瞧着那些精巧的小食还算新奇,只是时日久了便渐渐提不起兴趣

      夜间,她蜷在人怀里软软糯糯的语调将想念宫外美食的话说得委屈巴巴的。司马玉龙拥了人滚进床榻里侧,面上故作一副颇为为难的模样诓得人仰头凑在他嘴角贴了又贴,大尾巴狼到了三更天才露出真面目。

      翌日,司马玉龙处理妥政事将人带去了宫外,许是这外头的空气都泛着清甜,白珊珊磨蹭至宫门下了钥也不肯乖乖随人回去。

      回去的路上司马玉龙牵着她的一只小手,放软了声腔诓哄道:“好了珊珊,若是你当真没尽兴,过几日我得了空再同你一道出来便是。”

      有了他这话,白珊珊才随着他不情不愿稍稍加快了些步伐。

      后来路途中遇见一位挑着扁担叫卖甜汤的小贩,白珊珊轻轻拽了拽司马玉龙袖口示意。得了暗示的人付了一大锭银子买下一盅让她尝鲜,说来也巧,这甜汤滋味甚合白珊珊胃口。再后来,每每出宫深夜方归的人都会留意着那碗甜汤。

      旧时记忆绵延,惹得白珊珊心底生潮。

      白珊珊端起那盅甜汤,就这沿口抿了一小口,即使记忆有过空白,但是味觉不会疏远。

      清甜滋味浸没过舌根却勾得她整个口腔发苦,分明咽不下去,但她也不舍得吐出来。

      小盅甜汤下肚,胃里舒服不少,但心脏却苦涩不已。

      “姐…….”

      白珊珊放下汤盅,这才迎上白邩石关切的视线,道:“你逮着我胡搅蛮缠不就是为了与他一同出门去吗?说说吧,他跟你都说了些什么?你又跟他透露了些什么?”

      被她戳穿白邩石也不怵,放软姿态拽着她的胳膊使出撒娇大法:“姐姐……”

      白珊珊可不吃他那一套,抬了胳膊从他手中抽出,环臂目光灼灼审视,“这两年来,你背着我与他暗中通信,想来你早已将我一举一动都说给他听了吧?”

      这倒是白邩石始料未及的情况,他缩了缩肩膀准备开溜,“姐,你先休息……”

      “站住!”白珊珊声腔里透着极度不愉,今夜势必要他交代清楚。

      白邩石灵机一动抓住白珊珊话中破绽,乘此机会倒打一耙,“诶?姐,既然你一早就知道我与国主姐夫暗中通信,那你又为何没有阻止过我呢?”

      白珊珊禁了声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幽幽盯着身前之人。

      白邩石被她盯得有些发怵,当即低下了头,“姐姐,对不起。”

      白珊珊沉着一张脸,静默了许久,道:“那他呢?这两年,他过得好不好?”

      来自她的压迫感骤然消失,白邩石终于缓缓舒了口气,道:“姐夫刚才问了我同样的话。”

      摇曳烛火不通人意,跃进她眼里,激得人泪流不止,白珊珊抬起手背挡住自己眼,声腔嘶哑,“可是,他已经不是你姐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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