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两年前,邻国西康来犯,白老将军自请远赴甘凉御敌,萧肃以前线战事吃紧为由,请兵支援白将军。
然而,这一次传回京城的不再是将军战胜的捷报,而是白家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噩耗。
那时白珊珊刚小产还在坐小月子期间,顾念她身体,司马玉龙与白邩石决定先瞒着她。
白邩石强忍悲痛亲赴甘凉接白将军衣冠返乡立冢。
白珊珊接连几日没见到白邩石,就连带着司马玉龙近日陪在她身边也是忧心忡忡,种种迹象教她心生疑虑。
一日夜间,她提了食盒去勤政殿寻人,内殿没瞧见人,问及内侍宫婢众人皆是吞吞吐吐不敢吱声。白珊珊瞧摆放于案牍上的奏折纷杂便想着上手为人理规整,而那封报丧的奏报全然落入白珊珊眼中,冰雪浇灌了她周身,寒意从脚底蹿入心脉.......
司马玉龙进来的时候,内侍宫婢跪了一地,白珊珊单手撑着案牍一角,躬身埋头教人看不清面上神情。
他小心翼翼朝人靠近,轻声落话:“珊珊?”
听闻他声音,白珊珊才缓缓立起腰身,抬手将那被用力攥出褶皱的薄薄信纸递到他跟前,声腔悲凄道:“我没有叔父了,是吗?”
她一开腔,司马玉龙当即就红了眼,迎着她悲痛欲绝的视线一步步走近,试图伸臂将人揽入怀中。
白珊珊攥着信纸的手发着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道:“为何瞒着我?”
“珊珊,你听我说,你的身子因小产亏损严重,实不宜有剧烈情绪波动。白将军一事我知瞒不了你多久,我想着起码得等你身体好转再找机会告诉你。珊珊,我害怕你这般痛苦。”
未等他解释的话音落尽,白珊珊五脏六腑滚过热油般剧烈疼痛,疼得她几乎是直不起腰,胃里的酸水直往外涌,双手撑在膝上躬身作呕。
司马玉龙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一把将人捞入自己怀中,抬手抚上她后背急促又轻柔地拍背安抚,“珊珊,珊珊,慢慢呼吸.......”
白珊珊额上痛到冒汗,她死死攥住着司马玉龙的袖袍,喉咙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司马玉龙的掌心里。
铺天盖地的悲痛将她身心寸寸裹紧,在短短的时间里她接连失去两位至亲,滔天苦楚将她整个心撕碎。
司马玉龙跟着红透眼眶,此时安慰的话实属匮乏无力,他只得紧紧将人箍在怀里,一再道歉:“珊珊,对不起。”
夜间,白珊珊背对着人缩在床榻里侧,司马玉龙心疼得紧,胸口贴着她后背与人轻拥,抬手穿过白珊珊腰间捞起她的手指揉搓。
白珊珊抵在他怀里,开口道:“我想回巴蜀,为叔父守孝。”
司马玉龙揉着她指根的手闻声顿住,双臂将人紧紧抱住,“珊珊,你身体禁不住长途奔波。你且放心,小石已去甘凉接白将军衣冠归返故里。”
白珊珊眼角渗着泪,道:“我与爹爹见的最后一面是一年中秋,那年边境不得安宁,爹爹奉旨攘外,临行那日正是团圆节。那时我不懂事,哭着问爹爹为何要替叶氏伪主护卫边疆。天佑哥,你知道我爹是如何回答我的吗?”
这些话落在司马玉龙耳里五味杂陈,垂着眼皮沉默着没有搭腔。
也不等他的回答,白珊珊接着说道:“爹爹当时对我说,他身为将军,非是叶氏王朝的将军,而是边疆百姓的将军。为像我那么大的孩子不再受别离之苦,他必须要去。我白氏一族世世代代为天子守国门,从未负过君恩。”
“白家世代忠烈,将军不负国,家国也必不会有负忠良。”司马玉龙声腔带着颤,手掌顺着她手背往上抚摸试图带人身体回暖。突然,他指尖触碰到一粗糙麻绳,瞳孔微颤——
那是一条孝麻。
司马玉龙道:“珊珊,京郊有一座千年古刹寒水寺,我们先在那里为白将军请牌位供奉,好不好?”
白珊珊执拗道:“叔父一去,如今白家也只有我与小石两小字辈了,我想回巴蜀为叔父守孝。”
“再等一等........”
“爹爹那年也是让我再等一等,等来年中秋团圆,然而,我却是再也没有等回我的爹爹。叔父出征前叫小石再等一等,等他回来向陆家提亲,现在,我们家小石也是再等不回他的父帅了。”
白珊珊手腕缠着的孝麻质地粗粝,磨得司马玉龙掌心生疼,他咬牙抑制胸腔苦涩,低声道:“珊珊,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白珊珊不再说话,随即闭上眼。
良久,司马玉龙感受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他轻轻将人带到怀里拥着,面色深沉,他知,她也有她的孝念难偿,这一次留她不住。
几日后,萧静入宫求见王后。
那人俯低身子,将一番劝慰言辞说得格外恳切:“臣女知晓娘娘现下定是悲痛万分,还请娘娘节哀,保重凤体要紧。”
“萧小姐今日求见本宫,想必是有话要说,你也不必拐弯抹角了。”
萧静面色微僵,随即扯了嘴角,“素闻娘娘经年陪王伴驾蕙质兰心,传闻倒是所言不虚。娘娘既然这般聪慧,又为何会向国主提出回乡为亲族守孝此等违背礼教的要求呢?”
平素跟在白珊珊身边安安静静的婢女闻言大怒,呵斥道:“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王后面前大放厥词!”
萧静挺直腰背跪在地上,面上倒是毫无畏惧之意,“臣女自知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定是会开罪娘娘,可是娘娘,你现居尊位,天家身份,就应该事事以国主为重。”
白珊珊眼底冷冽聚霜,怒极反笑,道:“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训诫本宫?”
“臣女不敢,只是臣女听闻,近日里国主为王后返乡服丧一事与群臣朝堂辩礼,恐伤君臣之睦。”
朝堂辨礼——
堂下大臣跪了一地,“国主三思,王后服丧于礼法不合,我朝以礼教治国,王后为国母更应以身作则以教万民。礼法制度事关国祚,万不能因人废礼。”
司马玉龙微微垂下眼睑审视俯身在地的一众大臣,攥紧了拳心强忍住胸腔起伏,“尔等立于朝堂匡扶社稷,为何却迂腐至此?”
“国主!”礼部尚书上前一步,厉声道:“臣等今日即使是担了国主这一句‘迂腐至此’,也绝不答应王后返乡服丧!”
王后宫中
萧静道:“娘娘此举并不明智,现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紧紧盯着您这尊位,您此番只会落人以口实,授人以把柄。还请娘娘三思。”
“明智?何为明智?已故将军是本宫族亲,你却架着我明智行事?”白珊珊满目悲凄
“王后服丧只为‘国丧’,当今太后身体康健,国主正值壮年,王后自请服丧又是什么道理?不知情者当揣测娘娘用心,是否有不敬君王,不孝太后之意?”萧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得人心直发颤。
白珊珊闭目深吸叹一口气,慢慢缓过心绪,再睁眼时面上已恢复平静,她凝视着跪地之人,声腔落得森然:“本宫服丧不为国丧,而为国殇。”
萧静惊诧,抬眸定定望着她。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白珊珊顿了顿,眼底生出悲怆苦笑,“壮士死国青山埋骨是为国殇,本宫为万丈山河下的长眠者服丧,妥与不妥?”
清亮的眸子慢慢收拾起悲凄,平静无澜的目光犹如风平浪静的湖面。萧静瞧不见底下的暗流涌动,只觉有一阵风沉沉地直压她心口。
“娘娘意已决?”
“本宫绝不因言废行”白珊珊淡淡地朝她抬了眼,起身绕到萧静身旁。
朝堂上,王公大臣还是翻来覆去地扯王后服丧有违礼教那套说辞。
端坐于龙椅上的男人双肩紧绷,剑目沉星显着不可忽视的凌厉锋芒,目光扫视殿前跪着的一干人等,不虞神情爬上面容。司马玉龙闭目长叹,好半响才睁眼缓缓开口:“将军在外浴血奋战,你我高坐于堂安享了太平。那些为护卫国土而亡数万将士马革裹尸不得还,诸公竟还在明堂与本王争论王后服丧是否有违礼教。莫要忘了,诸位与本王一样,都是受了将军的荫庇。”
司马玉龙此话一出,明堂之下众臣噤若寒蝉,
良久,跪于百官之首的言官端端正正朝高位者行了全礼,“臣,惭愧。”
众大臣齐齐跪罢,附道:“臣等惭愧。”
萧静离开后,白珊珊失魂落魄瘫坐在软榻上,原来那夜他说‘再给他一些时间’是为这般,他在处处为自己周旋。尖刀刮过她的经脉,鲜活的痛楚盘桓在她心间,绵延成山的痛觉再一次席卷了她全身……
司马玉龙那夜回到王后寝殿的时,只见一方凤印不见王后。他难以置信地捞起那方冰冷金属,脑子轰然。虚脱空洞的目光逡巡满屋,却是再也找不到白珊珊身影。
司马玉龙僵在原地,强忍的情绪在这一瞬全然迸发,心口起伏。
就在他尚未从失去白珊珊的震惊回过神来的时候,殿外侍卫来报:边境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