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8、补刀 疑心生暗

　　李格却不急着收住，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刀：“话不能这样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又或者是，萝卜青菜都爱，也说不准呢……就好比我们一直都知道的那只小白兔。”她语气含笑，尾音轻轻一挑，像在讲一个谁都知道却谁也不肯说破的秘密。
　　那“小白兔”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锋利如刀，“嗖”的一声从大家的心头飞过。表面纯良温顺，骨子里呢？滥情又虚伪。屋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拧了一下，紧了那么一瞬。
　　阿豪不傻。虽然说是理工科的直男，但他能在IT专业读到研，逻辑和敏感一样不缺。李格的话里有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这一个晚上，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沉稳、大方、阳光坦荡，可此刻，那些好形象忽然全被扔到了脑后。他不再看其他人，目光直直锁住槿兰，眼底的紧张和怀疑几乎压不住他颤抖的声音：“你们班长……难道说我认识？”
　　声音看似还是一样的沉稳，但尾音有一丝不为人察觉的轻颤。
　　李格站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见阿豪眼神里那点光晃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那句“小白兔”已经像一根细刺，精准无比的扎进了他心里。得意感和轻快感同时浮上来，爬上她年轻又好看的脸颊。那笑容乍看灿烂，细看却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满足——可惜她没有照镜子，否则她大概也会被此时的自己吓一跳。
　　槿兰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李格提起班长时，她面不改色，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在她看来，她和阿豪认识快五年了，他了解她、信任她，就像她了解他、信任他一样，是理所应当的事。可当阿豪的目光带着怀疑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她心底猛地一颤，像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紧接着，是愤怒。
　　那种愤怒来得太猛烈，冲得让她几乎说不出话。谁都可以怀疑她、猜忌她，唯独眼前这个男人不可以。她那样爱他，早将他放进了关于未来所有的计划里。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以为他会比任何人都懂她。可他怎么可以，因为别人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就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不是善于辩解，或者说是不屑于在他前面辩解的人。在她看来，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与凌晨之间坦坦荡荡，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可正因如此，那句“你们班长”才更叫她心寒。
　　阿豪的心却已经被那根刺扎住了。
　　说起来，他向来对自己的异性缘很有把握，可偏偏对“自己在阿兰心里到底有多重”这件事，缺了底气。五年了，槿兰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次“我爱你”。她聪慧、美丽、娴雅，从中学起就是许多男生的梦中情人，追求者不说一个旅，一个连也是有的。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带着一丝隐隐的危机感。好在槿兰向来不跟异性过多来往，更不会搞与谁暧昧，他为此曾暗自得意过，以为她的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可自她上大学以后，有些东西似乎悄悄变了。阿豪好几次提议约她宿舍的姐妹们一起吃个饭、一块儿玩，她总是找借口推脱；每次约会，她也总把地点定在校门口或宿舍楼下，一次都没有请他上去宿舍坐坐。一开始阿豪没有多想，可时间一长，那点不安便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大学的校园不比中学，优秀的男生只会更多，槿兰的见识也在变广。她为什么不让他走近她身边的那扇门？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格的话，不过是让那隐秘的猜测浮上了水面。
　　阿豪不知道的是，槿兰不肯把他介绍给室友，恰恰是因为李格，在他们中间作妖的人。槿兰看得太清楚了——李格几乎和身边每一个男生都玩暧昧，唯独对凌晨不同；而凌晨的目光，也总是悄无声息地追着李格走。槿兰不愿凌晨被李格这样的人攥在手里。她不爱凌晨，但是她在乎他，像在乎一个哥哥那样在乎。她更在乎他将来会遇见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在她眼里，李格贪婪、虚荣、不知足，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女生，配不上凌晨的善良与深情。她甚至笃定，李格不会真的爱上凌晨，他不过是她人生路上多一个暂以慰藉的过客罢了；一旦遇见条件更好的男生，她会毫不犹豫地甩掉凌晨。可凌晨那样重感情的人，到头来一定会受伤很深。
　　她不愿看到凌晨受伤。可她既无法左右凌晨的念头，亦不屑于像长舌妇那样在凌晨面前中伤李格。于是，她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李格误以为她与凌晨之间存在些什么，从而知难而退。
　　可惜，她的沉默和清高，在李格那根“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当阿豪目光灼灼地问她“班长是不是我认识的人”时，她纹丝不动，仿佛那句问话不过是一阵风。可她掩饰不住的震怒与失望，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强装的冷静。
　　阿豪被她那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他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那眼神太冷，冷到像寒冬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把他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勇气全浇灭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想要探知对方隐藏的秘密，最愚蠢的办法就是直接开口问，还当着那么多的旁人问。而他，偏偏就犯了这个错。
　　宿舍里其他人都沉默了。
　　除了李格，大家在心底都愿意相信槿兰与班长之间是清白的同学之间纯粹的情谊。虽然阿豪没出现之前，她们也曾私下猜测过槿兰和班长的关系，但槿兰从未回应过，也没有人真正抓到过什么蛛丝马迹。中学同窗，大学同班，关系亲近些也无可厚非。何况眼前这个“豪哥”条件摆在这里，槿兰更不像是个三心二意的女生。她们都愿意把槿兰与班长之间的亲密理解为单纯同学之间的熟稔。
　　只是她们怎么想是一回事，阿豪哥怎么想，才是要紧的。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宿舍，瞬间气氛僵成了一块冰。两个原本最亲近的人像两尊木偶似的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低头。阿潘眼见不对，赶紧打出圆场：“哎哟，都差不多十点半啦！豪哥赶紧走吧，再不走等会儿熄了灯，你可真要躺女生宿舍楼道当楼长了。”
　　阿豪心里已经被那个问题塞得满满当当，却也不好当着众人发作。他顺势站起身，拉起槿兰的手，语气尽量轻松与软乎：“那……好吧，下次再和大家聊，我先走了。”
　　槿兰坐着没动，面无表情：“时间到了你就赶紧走啊。”
　　阿潘笑得温声细语：“兰姐，豪哥要走了，你不送送？不是有句诗嘛——情人怨遥夜。豪哥这会儿估计心里正怨着呢，对吧，豪哥？”
　　阿豪顺着台阶，轻轻晃了晃槿兰的手，小心翼翼的赔着笑说：“走啦。”
　　阿潘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让他们单独说说话，尽早把误会解开。阿莲和敏儿都是人精，立刻跟着起哄：“兰姐，你就送送姐夫嘛。姐夫舍不得你呢。”
　　槿兰却毫不领情，继续虎着脸：“几点啦？送来送去的，累不累啊。”
　　阿潘不由分说，伸手把她从床边推起来：“别扭捏了！平时不是总在我们面前夸豪哥多好多好，天天念叨着想见？这会儿倒装起大尾巴狼来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槿兰从前压根没提过自己有男朋友。今晚要不是阿豪突然杀到，谁能想到她身边还有这样一号人物？她们七嘴八舌地打圆场，是真心希望这一对好好的——怕李格那句“小白兔”真在阿豪心里生了根，然后发牙成长。
　　这份好意，槿兰冰雪聪明，自然看得透。可她不领情。她不屑于解释。
　　在她看来，相爱的两个人若因为无关紧要的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互相猜忌，那算什么感情，算什么真心相爱？她可以不把李格的挑拨放在眼里，却不能不在乎阿豪那一眼的怀疑。那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
　　阿豪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看上去阳光大度，可在这段感情里，他付出得更多，生怕哪一天就失去她。正因为太在意，才格外容易被恐惧抓住。李格那句“班草班长”，已经像一枚钉子敲进了他心里。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无风不起浪。若真清白，别人为什么会拿她来说事？疑心生暗鬼，他已经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更不会想不起这世上还有一种险恶，叫无中生有。
　　两个人的念头南辕北辙，一个迫切地等一个解释，一个却清高得不肯低半分头。槿兰清高得像晨雾里的露珠，宁可独自忍受腐的寒凉，也不愿被烈日灼伤。她从未受过被猜忌的羞辱，自然更不会主动开口去澄清。
　　从四楼到女生宿舍门口，路程不长不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却始终绕不开那个真正横在中间的话题。
　　阿豪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刚才在李格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来不及过脑子，在槿兰面前，他敢仗着一股气问上一句；可此刻独处，脑子清醒，他反倒不敢再提。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怒意还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他怕再多一句的问话，会把人推得更远。可越不问，心里越乱。他想知道，又不敢明目张胆的问，那种滋味如同百爪挠心。
　　槿兰走在身侧，沉默居多，偶尔应一声。她仍无法从那被怀疑的羞辱里缓过劲来。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原谅阿豪今晚这鲁莽的一问。
　　她第一次对这段感情生出了一点动摇。
　　他是她的初恋，从前她相信他会是此生的唯一。可今晚她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信任竟脆弱得像纸——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在上面划出一道难过愈合的豁口。她觉得可笑。她与凌晨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是行得正、坐得端的同学关系，她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可阿豪偏偏信了一个外人的话。这不只是对她感情的羞辱，更是对她整个人格的否定。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
　　阿豪走在她旁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原本还想等她先开口，等一个“不是那样的”的答案，可她一路的冷淡只让他心越来越凉。他不知道她的沉默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心虚。因李格那一句“罗卜、青菜都爱”，让他心里甚至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她会不会真的瞒了他什么？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在女生宿舍大门口站定。没有恋人之间难舍难分的拥抱，也没有温柔的道别。阿豪轻轻说了句“那我走了”，她没有看他一眼亦没有回应，他不得不便转身走了。
　　走出去没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他多希望看见槿兰还站在那里，像从前每一次分别那样，唇角噙着淡淡的笑，等他再跑回去抱抱她，或者说她正对着他的背景挥着手。
　　可门口空空荡荡，早已没了人影。夜风卷着凉意灌进他的领口，阿豪心里像破了个洞，呼呼地漏着风。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里疯狂生长。阿豪原以为不去想它就会过去，可它偏偏像一根看不见的藤，缠着他的每一个念头。上课时、吃饭时、躺下睡不着时，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便不由自主地冒出来——槿兰站在那个身影模糊的男人身旁，眉眼含笑。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口就钝钝地疼。
　　不到一周，原来那个阳光俊朗的大男孩，便熬出一脸憔悴。朋友问他怎么了，他笑着说没事，转过头却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
　　阿豪知道，再不弄清楚那根刺背后到底是什么，他真的要疯了。
　　从谁那里入手？他几乎没有犹豫，脑海中便浮现出李格那张故意笑得意味深长的脸。
　　——只有她，愿意告诉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