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41、疑邻窃斧 疑邻窃斧这

　　疑邻窃斧，这四个字用在洪医生对李格同学近期的态度上，再恰当不过。自从发生了阿豪事件后，接着是自己的傻徒弟还口口声声说她被‘霸凌’，对这个李格同学，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以往科室里需要实习生帮忙，他随手点一个，不是李格就是欧阳一心，谁赶上算谁。可自从那天早上，有男生在医生办公室里闹出那一场风波，他又在走廊里撞见李格对欧阳一心张牙舞爪的样子之后，洪医生心里那杆秤，便再也没法往李格那边斜一斜了。
　　需要同学上台，二助三助，只要一个名额，他张口就是：“欧阳同学一起上台吧。”外出会诊，只要欧阳一心有空，他也顺手带上。对实习生来说，能上手术台，能跟老师外出会诊，都是实打实的实战机会，比在病房里换一百次药都长本事。洪医生给得自然，欧阳一心接得也自然。
　　李格却咽不下这口气。
　　她觉得自己才是洪医生徒弟的女朋友，怎么说也该有点不一样。可洪医生几次三番把她当空气，点名不点她，带人不带她，连眼神从她身上掠过时都像掠过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她忍不住，开始在小陆医生耳边抱怨。
　　“你师傅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今天上手术需要二助，他又点名叫欧阳一心。”
　　“外出会诊也是，明明我有空，他问都没问我。”
　　小陆医生心思不在这上头。他正被别的事占着脑子，也不相信自己师傅是那样的人。每次只能拍拍她的手，说：“你想多了，师傅不是那种人。”
　　年轻人有冲劲，说干就干。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小陆医生只要逮着空，就一个科一个科地跑，找实习同学打听。他问得客气，笑得真诚，可收获却少得可怜。男同学对李格的评价出奇一致，说她性格好，热情，待人友好，像春风一样。女同学却反应平平，要么说不熟，要么嘴角一撇，说她喜欢做表面功夫。甚至有一两个女生，话里话外暗指李格和不少异性朋友关系暧昧，说得含糊，却听得小陆医生火冒三丈。
　　他记得在一本书上看过，说女生常常不愿意称赞另一个女生，原因有三：一是嫉妒，看到别人有优点有成就，心里发酸，便不肯说好话；二是自尊心作祟，不愿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所以即便看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三是社交策略，在某些场合不称赞别人，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竞争，保持自己的独特性。
　　小陆医生把那些含糊其词统统归结为嫉妒。虽然嘴上说不放在心上，可调查的方向却不知不觉偏了，越偏越远，越远越找不着北。
　　直到在内三科，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如实反馈李格情况的女生，偏偏那天师傅也到这个科室会诊一个意外烫伤患者。他说的那些话，师傅全听见了。
　　附属医院每年有一半在院实习的学生，最后都会留下来工作。有些科室领导决定留人之前，会看似无意地亲自或者派手下暗中打听，看这个学生值不值得留。这种事，学生们听师兄师姐说过，并不觉得奇怪。
　　奇怪的却是洪医生。他刚到内三科，就看见自己的爱徒在打听李格同学的事。当时他正与主管医师探讨怎么处理才能让患者康复得更好，耳朵却没闲着，徒弟和那个女生的对话，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小陆医生语气亲切：“你好，同学，我是烧伤外科的陆医生。”
　　女生特别热情：“您好，陆老师，您是过来会诊的吗？”
　　早上交班时，护理特意交代了这个意外被开水烫伤的患者，所以大家都知道今天请了烧伤科会诊。
　　小陆医生反而不知道这回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是，科室等会儿另外派医生过来。”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不是师傅过来啊。
　　女生继续客气：“那陆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小陆医生不打算扯太远，他可不希望情况还没问完，师傅就推门进来。他压低声音：“我们科想要了解一下李格同学。”
　　他不敢说“我想了解”，只能拿科室当借口。
　　女生有些惊讶，却也不意外。她相貌平常，不善交际，和李格是隔壁班同学，一个三班，一个四班，许多大课公共课都在一起上。对李格，她谈不上关系好，但多少有些了解。她和大多数女生一样，不喜欢李格那种仗着漂亮，每天像花蝴蝶一样在男生堆里打打闹闹的样子。于是她情绪不高地应了一声：“哦。”
　　小陆医生没发现女生情绪里的那点冷淡，只当她是内向：“你认识她吗？”
　　无论愿意不愿意，既然是医院里的医生来问，女生不得不配合：“认识，我们是隔壁班同学。”
　　小陆医生心里一喜，终于遇到一个和李格不同班、但熟悉的同学了。女孩看起来诚实，有些木讷，但面带正气，估计会讲真话。
　　好几天了，他一点收获都没有。男生都称赞李格，说到霸凌却都说不可能。女生呢，总是敷衍他，根本没认真回答过。他把希望全押在这个女生身上：“你觉得李格同学怎么样？”
　　说人坏话，并不是她的特长。她虽然看不惯李格，但李格毕竟没碍着她什么事。既然医院的人来调查，估计是打算把人留下来的吧。她心里有些膈应，却仍然不想背后说人是非：“还可以。”
　　小陆医生不忘记拍马屁：“既然能如此无私地称赞另一个女生，可见你是一个大度又诚实的女生。”
　　女生不以为意。小陆医生继续问：“李格同学与班上同学关系怎么样呢？”
　　女生：“都还好。”
　　那么长时间了，终于从一个女生口中听到“还好”“可以”这些肯定的话，小陆医生心里暗暗高兴：“你们学校，特别是你们年级，有没有发生过那种新闻上、报纸上说的那种霸凌同学的事？”
　　他这话还没说完，原本只有他和女生的医生办公室，就走进来师傅和他们内三科的一位医生。看到师傅出现的那一刻，小陆医生“嘿嘿”尬笑：“师傅，您过来会诊啊。”
　　看到自己的徒弟与科室实习生如此亲近，洪医生有些意外，但也不奇怪。毕竟每年来实习的同学当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与某个医生或者护士有亲戚关系，或者父母亲是好友。
　　师傅点了点头，继续与内科医生探讨患者的治疗方案，并不把徒弟放在心上。
　　女生觉得奇怪，怎么不是调查李格在校的学习情况吗？怎么扯到霸凌上了？不过奇怪归奇怪，她还是如实回答：“没听说过。”
　　小陆医生不信。他以为女生是害怕被报复，故意隐瞒。可师傅和另外一个医生在，他只能压低声音：“没事，有什么你就如实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就是想要了解一下李格同学被霸凌的事。”
　　“李格同学被霸凌”这几个字飘进洪医生耳朵里时，洪医生的感觉是：这徒弟怎么这么不省心。女生的心里却炸开了，在心里腹诽：什么，她被霸凌？她不霸凌别人已经不错了。整天一起上大课，她算是一个沉默少言却好学的学生，和欧阳一心一样，喜欢坐靠前的位置。几乎每一次下课，李格把自己的书包甩给欧阳一心时，她都有看到。女生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表情的说：“没听说。”
　　小陆医生开始着急：“怎么会没听说呢？你们不是经常一起上大课吗？我都看到过她们班好几个同学一起欺负她了。”
　　女生只能回避着回答：“我真的没有见到过。我看她与班里的同学关系都挺好的。她和我们班的谭钰同学更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小陆医生抓到了重点：“李格同学的好友？叫什么？也在我们医院实习吗？”
　　科室的老师回来了。女生可不想让老师对自己有什么误会，她只想快快把面前这个老师打发走：“她的好友叫谭钰，现在在放射科实习。”
　　洪医生的会诊也已经结束。内三科医生握着洪医生的手说感谢，洪医生回应说不客气，表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不希望自己的徒弟继续在别的科室丢脸，直接对徒弟说：“回去吧，等会儿有一台急诊手术需要马上进行。”
　　小陆医生还想鼓励鼓励女生站替李格做证呢，但师傅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对女生说：“谢谢啊，下次再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女生却是一头两个大。不知道怎么回事，当眼前这位老师说李格被霸凌时，她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花蝴蝶”这个词。这只花蝴蝶又使了什么手段，能让一个科室里的年轻异性医生对她如此上心，还打算给她讨说法？还了解什么啊，根本就没有的事！但科室还有老师在场，她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站起来客客气气地回应：“举手之劳，陆老师不必客气。”
　　本来以为自己不帮他，他就会放弃，没想到还来个挨个科室大调查。洪医生被气得不轻，回来的路上，他压着火质问徒弟：“你到底想干嘛啊？”
　　小陆医生一样生气：“既然您不愿意帮我，那我自己调查总可以吧。”
　　洪医生：“调查，调查，你查到什么了吗？别人也说了，没听说过霸凌这一回事。”
　　小陆医生冷冷笑着：“那是因为她胆小怕事。”
　　洪医生被这个一根筋的徒弟气得不轻：“你用不着拐弯抹角，你就想说师傅我胆小怕事得了。”
　　小陆医生把脸扭到一边：“师傅不是胆小，是有偏见。”
　　洪医生悻悻地：“我偏见？我怎么偏见啦！”
　　小陆医生瞪着眼怼师傅：“难道不是吗？哪个同学实习期间不希望能有更多的学习机会？但是我们这一组需要二助三助时，或者说外出会诊带同学时，你总是点名欧阳同学。你有顾及过李同学的感受吗？同一个科室实习，你的心都偏到胳肢窝啦！”
　　洪医生也不打算藏着掖着：“是啊，我就偏心了，怎么啦？我就是看不惯她。实习生不就是应该好好学习吗？才来几天啊，竟然和老师谈起了恋爱。”
　　小陆医生被气急了，赤白着脸与师傅吵：“和老师谈恋爱怎么啦？是我追求的她。她向我抱怨的时候，原来我还以为是她多心，原来师傅确实故意为难她。”
　　洪医生觉得自己徒弟的脑袋肯定是被驴踢了：“和老师谈恋爱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招惹其他男生？”
　　自己心爱的人被中伤、被误解，还是被敬重自己的师傅！小陆医生既伤心又生气：“她没有招惹其他人，是其他人霸凌她！霸凌！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
　　洪医生一样生气：“我的同情心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给的。她被霸凌，真是天大的笑话。”他连李格的名字都不愿意提。说实话，他对这个同学的印象糟糕透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徒弟到底着了她什么道，怎么就那么相信她。
　　小陆医生：“明明是那么多的同学一起欺负她，我又不瞎，你竟然说是笑话！”
　　洪医生哼了一声：“你是眼不瞎，不过心已经瞎掉了！”再不想搭理这个傻小子，自个儿快步走开。
　　小陆医生在后边也哼了一声：不想和我一起走，我还不想呢。师傅已经说了有急诊手术，就算不想搭理师傅，他也不敢不回科室，朝着另外一条道回科室去了。
　　原本李格只是希望通过向小陆医生抱怨，获得更多的时间与小陆医生在一起，增进与小陆医生的感情，同时能从洪医生那里换取更多的利益。可惜她没有想到，她的抱怨换不来利益不说，却是导致自己暴尸旷野的直接原因。
　　走出去好远一段路，洪医生才发现徒弟没有跟上来。他自言自语：“傻小子，根本就是傻小子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吧？我一定会让你痛痛快快地撞一次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