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42、替身也可以 凌

　　当凌晨像一道骤然落下的暗影，霸气地站在那两个人面前，冷声问出“你不认识我吗？”时，阿豪、槿兰和一心都觉得，此时此刻的阿晨帅得近乎惊人。
　　那一瞬间，凌晨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冷静。不是故作镇定的冷，而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骨血后，淬出来的一层寒光。他沉稳、锋利，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刀锋不晃，寒意却直直刺进李格的心脏。他的出现，不需要多余解释，便已像一纸判决，直接判了李格的死罪。
　　阿豪原本还憋着一肚子怨气，脸上写满鄙夷，甚至已经在心里替凌晨排练过无数种事情过去后的狼狈质问。可当他看见凌晨这样站着，这样开口时，那些怨气忽然全被一种近乎痛快的佩服压了下去。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表情像在说：绝了，真的绝了。原来自己也好，槿兰也好，都不过是铺垫。阿晨这一招，才是最致命的。
　　说完那句话，凌晨再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转身就走。
　　他的转身干脆利落，衣角带风。在阿豪与槿兰看来，那是果断，是帅气，更是洒脱。槿兰胸口涌起一种快意泯恩仇的舒畅，仿佛积压许久的闷气终于被人一刀劈开。她明显就是为了气李格，远远的冲着凌晨的背影挥手：“阿晨，你帅呆了！”
　　可凌晨的脚步并没有停。
　　槿兰仍不死心，又紧追两步，把声音扬得更高：“阿晨，不是说好一起吃饭的吗？”她心里还揣着一点盘算——若能借这顿饭把一心和凌晨凑到一张桌上，自己再从旁敲敲边鼓、撮合几句，没准儿就能成全一段好事。
　　她几乎喊破了嗓子。可凌晨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回应她的邀约。那背影越走越远，像一道拒绝被挽留的直线。
　　豪哥扯了扯槿兰的衣袖，压低声音：“算了，估计他现在需要自己消化。”
　　槿兰虽然有些遗憾，也只好作罢。她转头问一心：“我们一起吧。”
　　一心却摇了摇头。豪哥与槿兰半年不见，她可不愿意自己变成那一盏一千二百瓦的大灯泡，照亮别人的久别重逢，也照出自己的多余。
　　可当凌晨越走越远，一心却明显感觉到他的脚步乱了。不是迟疑，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凌乱与沉重。豪哥和兰姐已经结伴走了，她站在原地犹豫片刻，终究放心不下，远远地跟了上去。
　　再一次见识李格的绝情，一心想想都觉得自己傻得够可以。因为童年期的一句话，她竟那样无条件地信了她那么多年。到最后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被她一艘廉价的草船，被她厚颜无耻地借走了整整十几年忠贞不渝的友情之箭。那些箭，她以为是她们共同珍视的好东西，原来只是别人顺手取用的工具。
　　天完全黑了下来。
　　淡黄的路灯在校园小路上投下暗淡光影，梧桐叶在深秋的风里沙沙作响，地上的影子被拉长，又揉碎。凌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暗沉的校园里。他走得不算快，却没有方向，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一路走到104馆最暗的路段。
　　在那里，他终于停下凌乱又沉重的脚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仰头望着天空出神。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心情，仰望天空并不会让人辽阔。相反，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吞没。一股孤独与痛楚从心底缓缓渗出，沿着血管与骨骼，延伸到四肢百骸。疲惫和哀伤像一座大山压在身上，不仅仅是被抛弃的伤痛，更有一种心理上的自挫感，一种被否定、被抽空、被证明“原来我不值得”的心力交瘁。
　　漆黑的深秋夜里，失落与绝望将他包裹。一阵夜风吹过，冷清的空气吸进肺里，他感觉到的不是清凉，而是一阵紧似一阵、痉挛般的疼痛。那疼痛无处可去，只能在他沉默的胸腔里反复冲撞。
　　远远跟着的一心停住脚步，不知道该走上前，还是继续躲在暗处。
　　他确实是一柄刀。可惜是一柄冰刀。当他怀着满腔怒火举刀刺向李格时，自己也被灼伤成了一滩水，却又不得不在别人面前维持伪装的坚强。看着痛苦到不能出声的凌晨，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吵个不停。
　　一个声音说：走上前吧，告诉他说你爱他。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不可以。你不可以趁人之危。你如果乘虚而入，与小人无异。
　　一个声音又说：李格已经不爱他了。她已经说了，她不认识他，她爱的人是小陆医生。凌晨与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如果爱，那就勇敢去爱吧。
　　另一个声音冷冷打断：他现在正处在感情的低迷期。你现在说爱他，又怎么确定他也真的喜欢你？也许他只是把你当成感情空窗期的替代品呢。
　　两个声音像两股潮水，在胸腔里互相冲击碰撞。一心被它们拉扯着，举棋不定。她还没有决定到底要不要让凌晨知道自己的感情，背后却传来了脚步声，以及晚归情侣卿卿我我的调笑声。
　　不能再藏了。
　　一心只好硬着头皮，从暗处走出来，站到凌晨面前。
　　对于她的突然出现，凌晨有些意外，却并不惊讶。本来他们就是约好一起的。他抬起眼，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一心愣住了。
　　她没想到，凌晨竟然会对她说对不起。真正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明明是自己才对。她早就知道李格移情别恋，却知情不报，让凌晨在最后一刻才被那样难堪地刺痛。
　　可就是这一声“对不起”，让她一直以来从李格那里承受的委屈与被欺骗，一瞬间从内心深处翻飞起来，又像被一阵轻风吹散，消失于无形。这些年，她从李格那里得到的，是忽视，是冷嘲热讽，是无情的背叛。那些东西一点点消磨着她对友情的信念。可今天，凌晨这一声道歉，却让她重新感受到朋友之间那点温热的、值得相信的东西。
　　暖意融融的一心，试着直视心目中的男神：“其实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关于李格的事的。”
　　凌晨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关系，反正现在已经知道了。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一心赶紧否认：“怎么会呢，又不是你的错。”
　　凌晨无奈地苦笑：“不用同情我。其实阿槿提醒过我无数次，只不过是我自己不肯相信、不愿意放弃罢了。”
　　一心试着继续安慰：“她放弃你，是她的损失。我相信，你会遇到更好的。”
　　这句话，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清晰地打在凌晨脸上。
　　他自嘲地笑笑：“我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不知道。但她已经得到更好的了。”
　　他暗自庆幸夜色足够暗，一心没有看到他眼眶里即将盈出来的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为这样的人流泪。是不甘吗？还是哀悼自己的愚蠢？还是那个曾经深信不疑、如今却显得可笑的自己？
　　那自嘲的表情在一心看来，苍凉得让人心口发紧。她感觉有泪在他眼眶里打转。有人说眼泪是血液的变身。看来他对李格仍然是不舍的吧，仍然是有爱的吧。他的脸上似乎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无望与哀伤，却比哭更让人难受。
　　她不愿意他继续消沉。她想对他说：你比那个人更好。可他刚刚的自嘲，让她又放弃了。在一个已经失去自信的人面前，过于急促地证明他很好，未必能收到预期的效果。那些赞美，可能会变成另一种提醒，提醒他刚刚失去了什么。
　　于是一心说：“去吃饭吧，我请你。”
　　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在凌晨心里引起巨大冲击。他甚至再次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场景怎么会如此相似？那一天，她伤心绝望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安慰她的。没想到，同样的事情，竟会如此之快地发生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他俩的运气都不好。
　　成年人都喜欢伪装自己的情绪，把伤心、难过装成无所谓的样子。凌晨不愿意拒绝眼前这个善良女孩的心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虽然没有什么食欲，他还是答应了。
　　凌晨站了起来：“好，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他的反应让一心有点缓不过来，好像刚刚坐着哀怨绝望的人并不是他。可她又反问自己：为什么不呢？没有谁的伤心、难过要为谁留一辈子。所有伤口都应该有愈合的时刻，又何必固执于时间的长短。一心开心地走上前，与凌晨并肩走在了一起。
　　与这样一位气度不凡、才华和人格魅力都让众女生倾心的男生并肩而行，一心有种眩目的幸福。从前如影子一样站在李格身后的日子，她从来不敢奢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璀璨之花那样绽放在夏日里。第一次，她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的感情。其实，自己也可以这样自信地走在阳光下。其实，自己也可以自信地与优秀的人并肩而行。
　　这一顿饭，不能说是宾主尽欢。在一心努力地演绎轻松、凌晨极力隐藏情绪之间，它却也算得上温馨平和。她与他都不是那种会假装掏心掏肺去赢取他人好感的人，也不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聊天拉拢彼此关系。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在磕磕碰碰里边吃边聊。聊实习期的见闻，聊学校时的趣事。虽然凌晨应付得有些勉强，但因一心一直主动找话题，这一晚还算平和宁静。将近晚上九点，他们才结束这餐边吃边聊的晚餐。一心都不曾想到，原来自己也可以在男神面前保持理性与健谈。
　　实习期的宿舍与学校不同，他们的宿舍在同一层楼的两边，女生占一边，男生占一边。回到宿舍门口时，时间不算太晚，刚刚十点。
　　打开宿舍门，准备走进去前，一心回头望了一眼凌晨。她以不给自己后悔的速度，快速地说：“如果可以，女朋友的角色你可以考虑考虑我。替身也没有关系。”
　　然后，不等愣住的凌晨回应，她就以最快的速度走进宿舍，转身关上了门。
　　她害怕听到凌晨的拒绝，所以选择第一时间逃避。毕竟，赢了低于自己的对手是理所当然的，赢得同等水平的对手是骄傲的，要是赢了高自己几个级别的对手，那就是值得佩服的。可如果输了呢？会让人无地自容。就算输，也让自己今晚上抱着希望做一次美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