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40、到底是谁霸凌谁？ 小陆医

　　第二天清晨，晨会刚散，交班的余音还在护士站上方打转，走廊里已经被人声、车轮声和呼叫铃填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早餐车推过时留下的粥香，白大褂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擦碰。小陆医生查完最后一间病房，把听诊器往脖子里一塞，四下瞅准一个空当，伸手就把洪医生往楼梯间拐角拽，躲开那些正忙得脚不沾地的同事。
　　他脸上堆着一点讨好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师傅，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洪医生被他拽得白大褂都歪了，抬手拍开徒弟的爪子：“什么事？别弄得神神叨叨的，有事赶紧说事。手术室等会儿该催我们了。”
　　这话一点不夸张。外科的手术科室几乎都成了惯例：排期手术基本压在上午，下午多半留给急诊，或者上午塞不进去的一两台。于是每天上午，外科医生都像打仗——开晨会、听交班、查房、开医嘱，然后一路小跑上手术台。为了省时间，手术常常连台，第一台、第二台、第三台，时间早都掐好了，前后差不出半小时。中间换手术衣、换手套，接着上。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从中午的缝隙里挤出一点吃饭和喘气的时间。
　　所以小陆一扯住他说“有事”，洪医生才急得眉毛都要竖起来。
　　小陆心里明白，自己一个外科小医生，在学院领导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可师傅不一样。洪医生是烧伤科有名的一把刀，连院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学院领导自然也不会轻易驳他。想到这里，小陆决定快刀斩乱麻：“我想去学院找这一届的年级办领导，有点私事。”
　　一大早，洪医生脑子里装的全是晨间查房的问题、手术怎么排更合理、连台怎么衔接更高效，昨天小陆找欧阳同学那点事，早被他暂时丢到脑后。可再急，徒弟的事也不能不上心。他皱起眉问：“找他们有事？你有亲戚想到学院上学？”
　　小陆有些扭捏地看了看师傅，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是，是李格同学的事。”
　　一听到“李格”两个字，洪医生立刻想起昨天发生的事，脸色当场沉了下来，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满：“李格同学能有什么事，需要你去出面？”
　　虽然师傅从没明说过，小陆也能感觉到，师傅并不怎么喜欢李格。可这件事和她有关，而且需要师傅帮忙出面。他盼着自己的真诚能打动师傅，于是挺了挺背，一脸正气凛然：“我发现她在学校被同学霸凌了！”
　　洪医生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里满是不可思议：“霸凌？你说李同学被霸凌？”
　　小陆以为自己的话把师傅吓住了，赶紧把昨天早上和晚上看到的事，从自己的视角一五一十分析、解释给师傅听。他讲得急切，越讲越觉得李格可怜，越讲越觉得自己有责任替她出头。
　　洪医生听完，不满地哼了一声：“你怎么就能确定，不是她朝三暮四让别人心生怨恨？又或者说，不是她在霸凌别人？”
　　小陆不高兴了。师傅怎么可以这样诋毁自己爱的人，还用那么难听的字眼。可再怎么说，洪医生也是他师傅。他只好强忍着，不让情绪冒出来，继续替李格辩解：“师傅，您说什么呢？小李同学那样温柔善良的女生，怎么可能去霸凌别人？我明明看到是他们几个人欺负她。”
　　洪医生觉得，自己这徒弟平时明明聪明，怎么一碰到这个女孩就变傻了。他拖长了声音：“她善良？你不要被她的表面给欺骗了。”
　　小陆没想到师傅会如此顽固不化，忍不住怼了回去：“她长得好看又不是她的错，师傅您怎么能这样说她呢？”
　　洪医生决定点醒这个傻徒弟：“殷素素说过，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你不要被那个女孩子漂亮的外表给骗了。”
　　他们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无论男女，尤其是男生，只要有点正义感，从小到大多少都有一个江湖侠客梦，谁没在课桌底下偷看过金庸？小陆没想到，自己师傅也会是这样“肤浅”的人。他既失望又难过：“师傅，您怎么也这样肤浅呢？我都亲眼看到了。您就算是怀疑她，也应该相信我吧？”
　　洪医生知道，想在短时间内让这个深陷恋爱泥塘的傻徒弟清醒，根本不可能。况且手术室还有好几台手术等着他们师徒俩。他只能点到为止：“有些事情，眼睛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事实。”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徒弟的额头，“多用用脑子吧，傻小子！别为了点破事影响工作，赶紧准备准备上手术。”
　　说完，他再不管这个傻徒弟，转身快步流星地走了。
　　师傅这个态度，明摆着就是不相信自己说的事，当然也不会帮自己出面。既然师傅这条道走不通，那就只能另想办法。
　　虽然心里埋怨师傅不肯出面，但小陆毕竟还是公私拎得清的人。整个上午，他都不敢在师傅面前带情绪。
　　一上手术台，为了保证整个上午的手术如期进行、顺利完成，无论洪医生还是小陆，都把高度注意力集中在无影灯下。电刀滋滋作响，监护仪规律地滴答，器械护士递钳、递线、递纱布，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人一旦精力高度集中，旁边人情绪里那点细微变化，根本无暇留意。因此整整一上午，洪医生都没顾上看小陆的情绪，师徒俩一如既往配合默契，一台接一台地完成手术。
　　直到上午十二点的钟声快响起，最后一台手术也接近尾声，洪医生才发现爱徒情绪不高。仔细一回想，几乎整个上午，除了手术必需的沟通，徒弟再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自己的徒弟自己爱惜。洪医生看不得徒弟蔫巴巴的样子：“怎么啦？还为早上的事不高兴？”
　　小陆没看师傅，手上的动作没停，拉长着脸，用明显带着情绪的口吻否认：“没有的事。”
　　毕竟这个上午的手术都如期顺利完成，洪医生此时心情还不错，便忍不住打趣自己的徒弟：“还说没有？你脸的长度都可以比拟第五大道了。”
　　小陆觉得好委屈。不帮自己的忙就算了，还要打趣自己：“脸长怎么啦？我长脸了不可以吗？又不碍你事。”
　　洪医生笑：“怎么不碍我事？你长脸，我做师傅的也有面子。只是此时你的脸长得有些过快，都让你挤到师傅我靠边站了。”
　　小陆跟洪医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的师傅谁还能不了解。他连敬语都懒得用了，直接怼回去：“您觉得碍事，那您走就是了。反正收尾工作又不需要您老人家。”
　　没有人提醒时，谁都不会去留意无关手术的小事。可此时在洪医生的说词下，器械护士也发现小陆情绪不对劲。器械护士是个还算年轻的未婚姑娘，脸皮子本就薄。在护士站那帮年轻妹妹眼里，像小陆这样尚未名草有主的年轻外科医生，本就正对胃口。她忍不住插话：“哎呀呀，洪主任，您怎么把徒弟给气成这样啦？”
　　小陆立刻把闷了一个上午的气转撒到她身上：“就你废话那么多，该干嘛干嘛去吧。”
　　器械护士被他一呛，脸上挂不住，再不敢多嘴。
　　看自己徒弟把气撒在不相关的人身上，洪医生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忍不住再次含糊提醒：“有些事、有些人，并不是你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小陆却把师傅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手上动作不停，面无表情地回答：“谢谢您大人的提醒，我都记心里了。其他就不劳您老担心啦。”
　　有其他人在场，洪医生也不能说得太直白，只能叹口气：“知道就好。有时候，不能只看表象。”
　　可惜小陆根本不把师傅的话放在心上。他心里想着：既然师傅不肯帮忙，那只好找孟主任了。他能感觉到，孟主任对李格的印象应该不错，估计自己解释清楚，孟主任会愿意帮这个忙。
　　从手术室下来，小陆连饭都顾不上吃，就直奔主任办公室。
　　他敲门进去时，孟主任正准备洗手去食堂吃饭。见是他，孟主任热情地招呼：“小陆，找我有什么事？”
　　孟主任不是自己的师傅。虽然平时也有打交道，但毕竟是一科之长。小陆不敢像对师傅那样随意，有些拘谨地说：“不打扰主任您吧？”
　　小陆也算是医院年轻医生里的佼佼者，孟主任对他印象还不错，摆摆手：“不打扰，不打扰。有什么事？”
　　领导跟你客气，你可别真当自己面子大。小陆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敢扯远，直接奔主题：“孟主任，我想找一下这一届的年级办领导。”
　　孟主任和洪医生一样，以为小陆是有亲戚要入学，继续亲切地问：“有亲戚需要到学院上学？”
　　毕竟时不时也会有医院的医生、护士，因为亲戚朋友来学院读书却想换专业来找他，所以孟主任才会这样想。
　　小陆摇头：“不是。”
　　孟主任和洪医生一样觉得奇怪：“那你找年级办领导做什么？”
　　小陆干脆长话短说：“我发现小李同学在学校时被霸凌了。”
　　科主任要统领整个科室，要统筹安排科室的事情方向和发展方针，对走马灯一样轮转的实习同学没什么太深印象。孟主任一时想不起来李同学是谁：“谁？哪个同学被霸凌了？”
　　小陆提醒：“就是您分配让她帮我一起管理抢救一室及二室的那个小李同学。”
　　经小陆这么一说，孟主任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个同学。
　　“哦，谁霸凌她啦？”
　　小陆立刻把早上对师傅说过的事，又对孟主任说了一遍。当然，他仍然添加了许多他认为对李格有利的因素。孟主任听完，陷入了沉思。
　　好一会儿，孟主任都没有说话。小陆看主任沉默，也不敢出声打断。
　　过了好一会儿，孟主任才抬起头：“不像啊。昨天我看她们俩在走廊上打打闹闹的，还挺好的嘛。”
　　小陆却不这么认为，声音忍不住提高起来：“什么？昨天她们在走廊上打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欧阳同学打李同学啦？”
　　孟主任不偏不倚地说：“谁打谁，我还真没注意到。不过我出来的时候，她们自己说是在闹着玩。我还警告她们，不可以在走廊上打打闹闹影响患者呢。”
　　小陆着急起来。在他看来，肯定是欧阳同学打李格同学了。他还记得小时候老人说过一句话：不会打鸣的母鸡咬死蛇。他觉得，这句话用在那个看似沉默寡言的欧阳同学身上，再合适不过。小陆肯定地说：“那哪是打闹？肯定是那个欧阳同学打李同学了。不行，我要去学院找他们领导说道说道。”
　　对于李同学，孟主任还是有些印象的，感觉这女孩子长得美还性子开朗活泼还积极主动。毕竟一个到科室实习没几天的同学，敢直接找到科主任，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不会是简单的人物。他说：“我看李同学的性子，并不像是会被人霸凌的女孩。再说了，没凭没据的，你找到他们要怎么说？”
　　小陆继续气愤地说：“她性子好，那是因为她自己看得开，不因现实打击而自暴自弃。怎么就沒凭没据啦？他们还能一手遮天不成？只要学院愿意调查，我相信肯定会有人站出来替李同学打抱不平的。”
　　孟主任还是有些举棋不定。毕竟他区区一个科主任，插手学院的事，感觉还是有些过了。姜还是老的辣。虽然孟主任对李格印象不错，但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一个会被别人欺负的女生；他也感觉李同学不像小陆医生说的那样简单。于是只能委婉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先调查调查看看吧。贸贸然就去找他们学院的领导，你得有理有据才行。”
　　小陆想到正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女朋友，恨不能立刻化身正义的勇士，替她铲除所有障碍。可他又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既然孟主任也不肯出面，或许真的只能先自己找证据了。
　　毕竟是自己科室里还不错的新生代医生，孟主任也为自己的爱莫能助感到几分遗憾。他安慰小陆说：“只要你找到证据，我肯定会替你出面的。”
　　孟主任都已经这样说了，小陆也不好再强求。就算着急，他也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还她一个公道，让所有欺负过她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谢过孟主任后，小陆医生黯然神伤地离开。走廊尽头飘来食堂的饭香，他的胃空着，心也空着。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李格的脸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连脚下的路都有些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