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37、再起冲突 槿兰

　　第一次与李格正面交锋，一心的镇定是硬撑出来的。十几年养成的顺从，像藤蔓一样缠在骨子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挣断的。等火气退下去，她对李格的惧意反而一层层浮上来。上班时忙得脚不沾地，还能不去想；可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还是走到了六点半。一天的活终于忙完，一心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心里却发虚：回宿舍吗？当然不敢。方才怼李格时有多痛快，此刻就有多害怕。她仿佛已经听见李格磨刀霍霍的声音。可不在自己老师当值的夜里，想留宿科室也不可能。
　　不能回宿舍，又不能留下。想来想去，一心只好去找槿兰讨主意。下班后的医院仍旧人来人往，家属、患者、探视的人把走廊填得并不冷清。可她心事重重地独自走着，越走越觉得自己像被人潮遗落在岸上的一粒沙。不知不觉，她走到内科楼门口，正好撞见也下班往宿舍走的槿兰。
　　看到一心，槿兰有些意外。她既不知道早上豪哥去找李格闹事，更不知道一心和李格上午差点在科室干起来，只当一心找自己有正经事，远远就扬起手：“一心，我在这儿呢！”
　　那一声“一心”，落在一心耳朵里，竟又及时又美好。原本悬着的心，在看到兰姐的那一刻终于稳稳的落了地；原本荒凉的心境，也像被谁轻轻拢起一簇温暖的火。一心问：“兰姐，晚上有空吗？”
　　豪哥还没走，槿兰本约了他吃饭看电影。可想到此时的阿晨正一个人窝在科室里伤心，不如叫他一起热闹热闹，便说：“我们找阿晨，一起去吃饭看电影吧。”
　　一心却答非所问：“我今天在科室和格格差点干架了。”
　　槿兰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哈哈笑起来，冲她竖起大拇指：“哎呀呀，有胆识！我们小心儿终于开窍啦！”
　　一心正心烦：“兰姐你别逗啦。”
　　槿兰立刻化身知心又八卦的姐姐：“说说看，发生什么事啦？”
　　一心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一天的事全告诉了兰姐，只隐去了自己故意激李格在洪医生面前出洋相那一段。起初听到豪哥给格格送花、送早餐，一向沉稳的兰姐登时火冒三丈，差点就要冲去找豪哥拼命：“什么？给那小贱人送花、送早餐？我就说呢，昨晚上他怎么拐弯抹角跟我打听她！气死老娘啦，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一心早知道她会炸，死死拖住她：“旁边人正看着咱们呢，能不能别那么冲动啊。”
　　兰姐跳着脚嚷嚷：“不能！我现在就想把这两个小贱人掐死！”
　　一心自己也正心烦，见她不听劝，便松开手一甩：“那你去吧，我不说啦。”
　　看一心真生气了，兰姐只好把噌噌往上冒的火暂时按下去，再次化身知心姐姐：“好好，我不去，你继续。”
　　一心这才把事情前因后果完完整整说了一遍。听着听着，兰姐终于露出开怀的笑，拍着双手称赞：“豪哥好样的，一心你也不赖。”
　　一心却苦着脸：“不赖什么不赖，今晚上我指定会被她给弄死的。”
　　兰姐一拍胸膛：“没事，有姐在呢。你这几天和我挤一起睡，等会儿我替你回宿舍收拾衣物。反正在科室她肯定再不敢拿你怎么样；你不回宿舍，没有与她独处，她就拿你没辙，看不憋死她。”
　　一心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办法。她也想看看李格接下来还会出什么招。得到兰姐的支持，她的信心又回来几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兰姐说：“我现在就去你宿舍帮你收拾衣物，你去叫阿晨，他还在科室忙，没走呢。等会儿在大门口集合，一起去好好敲豪哥一顿。”兰姐自然不放过任何让一心和阿晨相处的机会。
　　一心原本想和兰姐一起回宿舍收拾衣物与日常用品，可想到能马上见到心仪的人，又不用面对李格，便点点头，与兰姐分头行动。
　　这一整天，李格都活在煎熬里。她不知道洪医生到底听没听到自己与一心的对话，更不知道一心在洪医生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她也不知道洪医生会不会把这些话告诉小陆医生。那些疑问像带尾针的刺，在她脑子里东窜西跑，扎得她一整天不得安宁。下班后，她也不敢像往常那样去找小陆医生，脱了工作衣，一个人落落寡欢地躲回宿舍。一心猜得不错，她确实打算回宿舍好好审一审一心，看看她到底在自己背后使了什么坏，更想要狠狠地收拾一心。可一心没等到，却等来了槿兰。
　　槿兰看到李格一个人呆坐在宿舍里，幸灾乐祸地像看笑话似的瞟了她一眼：“怎么啦，甩了阿晨是不是特别爽？”
　　李格敢怼一心，也敢对一心出言不逊，却拿槿兰没办法。不过她也不是肯服输的性子，以为槿兰并不知道早上科室里发生的事，脸上便挂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是啊，某人的男朋友给我送花、送早餐，更爽呢。”
　　槿兰淡淡问：“早餐很好吃吧？”
　　李格用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说：“能不好吃吗？爱心早餐啊！”
　　槿兰不以为然地继续：“鲜花很漂亮吧？”
　　李格双手一开，假装抱着一大束花，用甜得发腻的笑脸对着槿兰：“鲜红的一大束玫瑰花啊，能不漂亮吗？红玫瑰的花语是什么？是温柔真心、甜蜜呢！”
　　槿兰却捂住嘴呵呵笑起来，一脸窃喜，话锋猛地一转：“是啊，好甜蜜啊。被人当众骂小贱人，是不是更爽、更甜蜜？”
　　刚才还强装得意的脸，瞬间难堪得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扒光了衣服。李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呆若木鸡地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槿兰看着她那副目光呆滞、脸上挂不住的模样，满心欢喜地提着一心的换洗衣物，哼着轻快的曲子走了。
　　槿兰前脚刚走，小陆医生后脚就找到了宿舍。刚刚被槿兰羞辱过，李格看到小陆医生时，并不像平时那样欢喜雀跃。小陆医生以为她不舒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切地问：“怎么啦？不舒服吗？”
　　李格庆幸槿兰已经走了，否则不知道还会在小陆医生面前说什么更难听的话。她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小陆医生下班时没看到李格，想到早餐时心爱的女孩受到的折辱，便立刻赶到女生宿舍。此时他担心李格还在为早上的事伤心，便只字不提，只笑眯眯地看着她：“晚上请你吃饭，然后去看场电影，犒劳犒劳你这段时间的辛苦，好不好？”
　　李格还不能确定小陆医生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正在试探自己，便坐着没动。小陆医生只好拖着她的手，把她拉起来：“走吧，要不要我背你？”
　　李格推了他一把，半推半就地站起来：“讨厌，走啦。”
　　如往常一样，两个人边走边聊。可心事重重的李格这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怀着忐忑与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小陆医生找自己打算做什么——提分手？还是来拷问自己？
　　一心走到内三科医生办公室门口时，凌晨显然已经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却没有走，正坐在椅子上发呆。一心轻轻柔柔地叫了一声：“班长。”
　　凌晨顺着声音看到她，从失魂中回过神来。他的目光看似波澜不兴，脸上明明像噙着笑，可在这秋日仍炎热的时节里，那目光却冰冰凉凉，仿佛再滚烫的情怀也暖不化。这样的目光让一心心口发痛。曾经那样阳光、儒雅的男生，怎么就像历经人世沧桑的老朽，苍凉得让人不敢多看。
　　凌晨掩饰着情绪：“找我有事？”
　　一心先对旁边坐着的老师笑着打招呼：“老师好。”然后才对凌晨说：“兰姐说豪哥请我们吃饭，让我过来叫你一起。”
　　凌晨不想让大家看到自己的落魄，直接拒绝：“我就不去啦，你们吃吧，我还有记录没完成呢。”
　　兰姐早料到他会拒绝，提前交待过一心：“你告诉他，他要是不来，我等会儿拿个喇叭在楼下叫他。”
　　一心并不想用兰姐那套威胁他，毕竟她不是兰姐，只能好言相劝：“写记录也要吃饭呢，吃过饭一起回来写吧。”
　　凌晨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不饿。”
　　那一声轻叹却重重落在一心心头，震得她心底嘶嘶地痛。她知道，越是独处，心里的伤就越难过去。一心只好搬出槿兰：“你要不走，我可交不了差，兰姐等着我们呢。”
　　旁边坐着的估计是今晚的夜班医生，对凌晨印象还不错，也劝道：“怎么会不饿呢？都忙了一整天。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去吧去吧，年轻人，应该劳逸结合。”
　　老师都发话了，再不走就显得矫情。凌晨脱了工衣，和老师告别后，跟着一心走了。一心虽不能完全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却能感觉到他不快乐——是因为失去而伤心、不甘，还是对李格旧情未了？她好想安慰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也不敢开口。两个人沉默着一路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时，槿兰和豪哥已经到了。都知道凌晨被李格甩了，在失恋者面前秀恩爱，无疑最伤人。原本挽着豪哥手臂的槿兰，看似无意地放开了豪哥，反而过来拖着一心，陪在凌晨身边。
　　南方秋日的傍晚，秋风仍带着微微热浪。夕阳刚刚西下，彩霞铺满天边，路边的树、脚边的草，都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这样的时刻，正适合年轻人谈情说爱、谈天说地。可惜因为凌晨的落寞与寡欢，原本该活力四射的四个年轻人，走在一起却沉闷得很。凌晨不怎么开口，就算有槿兰与豪哥刻意陪衬，也不曾冷场，却明显少了年轻人在一起的热情。
　　走着走着，凌晨忽然像被人施了定身法，脚步一动不动，目光哀伤地盯着前方。其余三人正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见一对年轻漂亮的男女挽着手臂，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言笑晏晏地走在前头。正是李格和小陆医生。
　　凌晨原本还存着幻想，以为李格只是一时冲动说了分手，冷静过后还会回到自己身边。然而此刻，亲眼看见所爱的人与别的男生形态亲密，他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瞬间彻底破灭。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胀，脸色苍白地缓缓收回目光，双拳紧紧握起，抿住唇，才没让喉咙里冲出痛苦的嘶喊。
　　看到凌晨痛苦不已的样子，向来稳重的槿兰立刻化身正义的勇士。她想都没多想，就冲到那两个人面前，围着他们转，边转边用轻蔑的神情怒视李格：“哎哟哟，我们的格格又换新男人啦！”
　　刚刚还笑颜如花的李格，看到槿兰那一瞬，脸色立刻变了。早上的余震尚存，宿舍里兰姐的话还响在耳边，她心有余悸，颤抖着声音，神色慌张地强作镇定：“你乱说什么啊？”
　　一天里接二连三被不认识的人中伤自己心爱之人，再稳重有修养的人也忍不住发作。小陆医生把李格藏到身后，眼里喷着几乎要吃人的怒火，盯着面前的女人。要不是槿兰是女生，他的巴掌估计早就毫不犹豫地扇出去了。他大声斥责：“你是谁啊？在这里乱嚼什么舌根！”
　　槿兰也是一时气不过，连面前这个男生不久后可能会是自己的带教老师都忘了顾忌：“我乱说？麻烦你清醒一点吧，她换男朋友，比你换衣服还要勤快。”
　　小陆医生感觉到李格的害怕，后悔早上没能护住她，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现在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早上的事重演。他继续把李格护在身后，呵斥槿兰：“别在这里抽疯，滚远点。虽说我不打女人，但面对发疯的女人，可不好说。”
　　槿兰看到又一个上当的男人，有些怒其不争：“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睁开你的眼好好看看吧，她的男朋友在那儿！”她转身指向身后，然而除了阿豪，一心与凌晨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见了。
　　李格藏在小陆医生身后时，已经悄悄侧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快速躲藏、消失的一心与凌晨。看到那两个身影不见，她原本惶恐的脸色已经转为窃喜。
　　看到阿豪的那一刻，小陆医生有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怒意。毕竟是有教养的医生，又是在医院附近，虽然想打架，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羞辱，冷冷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阿豪，没有说话。
　　李格却很知道利用时机煽情。她假装掩脸伤心、痛哭：“你们俩就一定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才开心吗？兰姐，豪哥明明就是你的男朋友，你们为什么就见不得我的好呢！”
　　小陆医生听李格叫“兰姐”，再联想到早上发生的一切，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一般。他的目光如刀，在槿兰和阿豪身上切过，冷冷哼了一声，满脸鄙夷地拉着李格想离开：“别与这种人一般见识。物以类聚，真是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
　　李格怎么会轻易放过这样好借题发挥的机会及替自己洗白？她继续控诉，用手一会儿指兰姐，一会儿指豪哥：“兰姐，我自问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你就非要几次三番中伤诋毁我？在学校的时候，你抢了我副班长的职位；现在呢，你又想干什么？你自己一个人中伤我也就算了，还要拉上不了解真相的豪哥一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看着自己的女朋友伤心不已、梨花带雨地哭泣，那声声带泪的控诉，小陆医生心痛如被刀绞。他紧紧把李格揽进怀里安慰：“没事，有我在呢。以后谁都不可以欺负你。”
　　李格像是伤心到要瘫倒在小陆医生怀里：“我心好累。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针对我？我知道我不够好，可我一直有在努力。我努力做大家喜欢的好朋友，努力做好工作，努力去帮助能帮助的人，为什么就没有人看到我的好呢？”
　　小陆医生轻声说：“我看到了。你的好，我都看到了，我都知道了。”
　　李格的做作确实有，可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现在，她终于可以确定，小陆医生依然相信自己，依然选择自己。所以这哭声里有刻意而为，也有失而复得的意外与惊喜。原来真的有现世报呢——无论是早上在科室的豪哥，还是刚才在宿舍里时的兰姐，当时他们俩在自己面前有多得意，此刻就有多难堪！
　　槿兰与阿豪两个人对李格恨得牙痒痒，心里早已磨刀霍霍，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从眼前的情形看，活脱脱就是槿兰因妒忌李格，自己使坏伤害舍友还不够，还要拉上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男朋友一起作妖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