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35、撞破 突然，一

　　洪医生坐在孟主任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一向沉默寡言、从不偷懒、耍滑头的小姑娘，心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若是一开口，她就滔滔不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大概也会像看低李格同学那样看不起她。可她没有。李格同学明明欺负过她，她只是默默受着，该做的事依旧尽心尽力，既没向谁打小报告，也没见她在背后抱怨半句。此刻自己问起，工作上的事她如实说，不夸大，也不故作清高；可一碰到别人的私生活，她既不抹黑对方——哪怕那人负过她——又护住了别人的体面，也护住了自己做人的本心。洪医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便轻轻一挥手：“你走吧。”
　　一心刚走出孟主任办公室，就在走廊里迎面撞上李格。看到一心从那扇门里出来，李格先是惊讶，随即心虚、生气、害怕一齐涌上来。她惊讶一心竟敢背着自己来找孟主任；她一直以为一心就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影子，只有自己需要时，才配站出来。可这个影子，今天竟然擅自走到了光里。她更气一心“背叛”自己，也怕一心在孟主任面前说了什么是非。又气又怕之下，她二话不说，一把拽住一心的手腕就往前走。
　　没走几步，迎面撞见科室里忙碌的护士姐妹。李格赶紧把拽着一心的手藏到身后，脸上飞快堆起笑，若无其事地跟人打招呼。上班时间的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谁也没心思去琢磨这两个实习生为什么拉扯在一起。直到走廊尽头，李格才猛地甩开一心的手。
　　一心刚离开孟主任办公室就撞上她，心里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鄙夷。哪有那么多碰巧？才出门就遇上，若真这么巧，不如去买张彩票。既然她这么在意自己，不如就陪她演下去，看看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样。一心原本想甩开她的手，转念一想，又知道她心虚、害怕什么，便随她扯着。说不准，洪老师就在不远处看着呢。自己这样不情不愿地被拖着走，落在洪老师眼里，或许比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更有用。她虽然没在洪医生面前揭穿李格，却不代表还会像从前那样替她维护形象、掩盖真相，任由她搓圆揉扁。她倒要看看，被豪哥这么一闹，李格究竟还想干什么。
　　李格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质问：“你去孟主任办公室干什么？”
　　嘴上是在质问，她眼里却明显底气不足，又急着想掏出一个准信儿来。一心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这个张牙舞爪、实则心虚的昔日好姐妹，故意不答反问：“你认为呢？”
　　一心的语气里，早没了李格熟悉的那种服从和唯唯诺诺的讨好，反倒带着微微的讥嘲，像不经意间漏出的轻蔑。李格最恨她这副自信又不以为然的模样。在她看来，一心在自己面前就该是缩头缩脑的胆小鬼。现在这样，简直是在她眼前耀武扬威。要不是还想从她嘴里套话，她早就一个大耳光甩过去了。得不到准信，李格挠心挠肺地难受，终于警告道：“少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你是不是在孟主任面前说我什么是非了？”
　　一心就是要她难受，要她有顾虑，要她失态。想到也许此刻班长正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独自舔舐心里的伤口，一心就更恨李格。那么热爱光明、热爱生活的男生，如今却只能缩在黑暗里独自疗伤。先有凌晨接着是豪哥，现在又有小陆医生，只要是优秀的、能让她觉得有利可图的男生，她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爪子，一个都不放过。想到班长受过的伤，一心就更不能原谅她。既然有机会替班长教训这个见异思迁的人，为什么不呢？也许还能借洪老师的眼睛，给小陆医生提个醒。无论是班长还是小陆医生，为李格这样的女生付出真心，在一心看来都不值。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会那么傻，为了小时候一句话，就死心塌地跟了她这么多年，看着她随心所欲地和不同的男生玩暧昧，把各式男生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听任她摆布自己。李格想知道什么，一心偏不让她如意。她脸上写满不屑：“说你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去说的？”
　　李格根本不信。她以己之心度人之腹，认定一心一定在孟主任面前说了自己是非，没准儿还打算拿“帮她管床位”的事去邀功。此时一心的目光落在她眼里，就像一根又尖又细的针，直刺心口。李格强忍住伸手去扯一心头发的怒火：“早上豪哥过来捣乱，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有这种人？做错了事还这样理所当然。一心特别生气。也许洪老师正在远处看着，她索性故意激她：“是啊，就是我告诉豪哥，说你已经搭上了科室里的年轻医生，叫他别再上你的当。”
　　李格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竟真是她出卖自己。习惯了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她，哪里忍得了手里的肥肉被打掉？她气得一巴掌朝一心扇过去。一心早有防备，头一偏，掌风从耳边擦过。打不到一心，李格更怒：“我凭自己的本事，关你什么事！”
　　看到李格失控，一心心里反倒痛快。她冷冷笑着，替班长他们打抱不平：“呵呵，凭自己的本事？你的脸皮可真够厚的。先是引诱班长，然后又背着兰姐对豪哥穷追不舍。”
　　能让无数男生对自己欲罢不能，李格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得意洋洋地说：“别装了，你不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吗？就你那穷寒酸样，谁会看上你？有本事你也引诱一个给我看看。”
　　一心淡淡道：“是啊，没人看上我，起码我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呢？要是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对男生，李格向来自信。只要能让她靠近，或者说她愿意靠近，她就能抓住对方的弱点，再展现魅力、步步攻心，轻易让他们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俯首称臣。此时她得意地笑出声：“鬼敲门？搞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是喜欢阿晨吗？我和他分手了，不正合你的意吗？”
　　一心听她这么说，吓了一大跳。她一直以为自己把感情藏得很好，没想到竟会被她看出来，只好心虚地硬撑：“你说的什么鬼话？自己背叛了班长，还拿别人说事。”
　　李格冷冷笑着：“拿别人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一次跟在我身后，你看向阿晨的目光，不是含情脉脉的？我现在退出来了，你既然喜欢，拿去就是，装什么装。”
　　一心原本只是想激怒她，此时却真的动了气，恨她不把班长当回事：“你以为班长是东西吗？说不要就不要！难道你是没有心的吗？枉费班长爱你那么久。”
　　李格就喜欢戳一心的痛处：“爱情是相互的，你不知道吗？也是，像你这种从来没被人爱过的人，怎么可能懂？他爱我，也得我也爱他才行啊。”
　　一心既恨她拿自己小时候说事，更恨她不把班长当回事，恨不得替班长扒开这个人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怎么会有你这样无耻的人？你既然不爱他，为什么纠缠他那么多年？”
　　自从小陆医生对她言听计从之后，李格对自己的美貌和手段更加自信，甚至自大。她一脸不屑：“搞笑，我纠缠他？是他自己抓住我不放好吗？你去问问他，这么多年了，我有说过我爱他吗？所以说，今早豪哥过来闹事，他也有份，对吧？得不到就想毁掉，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一心心口发痛。她心痛班长的爱错付，更心痛班长被这样轻看：“你别往班长身上泼脏水，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李格根本不信。毕竟她昨晚才和凌晨提出分手，今早就出了事，除了当事人，谁还能那么快做出反应？她越想越气：“我往他身上泼脏水？要不是他说出去，豪哥能知道我们俩分手的事？你能知道我和他分手？豪哥能知道我在外科实习？还故意跑到小陆医生面前出我的丑？”
　　一心不愿班长替自己背锅，更恨她如此看轻班长，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是告诉豪哥，你有新男朋友了，还告诉他那男生就是我们科的年轻医生。是我叫豪哥今早过来的。我就是要让豪哥看清楚你的真面目，就是要你在小陆医生面前出丑。和班长一点关系都没有，班长更不知道豪哥会来。你别随便冤枉人，好吗？”
　　李格怎怎能容忍一直对自己唯唯诺诺的人背叛自己，更不能忍受这个人还指使别人来捣乱，更何况那个人本来还可以做她最优备胎的豪哥。她可以直截了当地跟凌晨提分手，不把凌晨当回事，却不能容忍豪哥知道自己有新男朋友的事。再想到早上豪哥那副样子，她越发发狂发狠，伸手就去扯一心的头发：“你个忘本的小人！小时候要不是我，你一辈子都没有朋友，一辈子都被别人看不起。要不是我做你朋友，你只配被所有人看不起，被所有人嫌弃，一辈子窝在穷山沟里，你还能读上大学？小样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心已经不是以前的一心了。她既恨李格的无耻，更恨她玩弄班长。她用力拍开李格伸过来的手，双手叉腰，圆瞪着双眼，提高音量：“我警告你，再动手试试！”
　　李格已经习惯了一心在自己面前胆小如鼠。现在她竟敢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嚷嚷，彻底把李格惹毛了。按捺不住的她已经忘了这里是烧伤外科，忘了要维持淑女形象，忘了要把狐狸尾巴藏起来。她又恢复了既往的嚣张跋扈、为所欲为，抬起脚狠狠踢向一心，嘴里骂骂咧咧：“你还长本事了不是？我就动手了，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突然，一声威严的呵斥传来：“你们俩在干吗？”
　　竟是刚从最近病房走出来的孟主任。看到两个人在走廊里大声说话，还动手动脚，他很不高兴。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被突然出现的孟主任吓了一大跳，都识趣地立刻收敛了性子。一心不打算替李格隐瞒，却也不愿意在领导面前说是非，所以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没有说话。李格只好硬着头皮对孟主任笑着说：“孟主任，我俩闹着玩呢。”
　　孟主任刚从病房出来，并没有听到她们前面的对话，只看到李格同学踢了旁边女生一脚。早上的事，还有上次李格提出替小陆医生分担工作的事，都让孟主任记住了这个漂亮的女生。所以，他相信了李格的话。毕竟年轻人爱玩爱闹，自己也年轻过，当然理解同伴之间的打打闹闹。不过他还是警告道：“这里是医院，是科室，需要肃静。在这里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孟主任相信自己，一心也没有当面拆穿，李格胆子又大了起来。她还不忘调皮地对孟主任吐吐舌头，扮了个可爱，然后用清脆的声音回答：“知道啦，主任，我们会注意的。”
　　年轻、漂亮又有学识的女大学生，扮清纯、装可爱，是最让男生受用的招数，不管对面是多大年龄的男生。此时的孟主任便是如此。自从李格提出替小陆医生分担工作之后，他对这个形象极佳的学生就留下了好印象。早上的闹剧，在他看来，不过是年轻漂亮的女生招惹异性朋友追求的常见戏码。谁年轻时还不曾疯狂过、荒唐过？等孟主任走远了，李格本打算继续盘问一心。办公室里不是孟主任，那一心会是去找谁？还是说，一心去孟主任办公室只是扑了个空？满脑子疑问的李格，需要一心来替她解答。
　　看到李格一如既往地到处卖萌、装可爱，以前的一心觉得她是可爱，会来事，招人喜欢；此时却只觉得恶心。孟主任走后，一心也不打算再和李格拉扯，更不打算等她继续盘问。李格哪里肯放过一心？但她不敢再出手拉扯，只敢在后面压低声音警告：“你等着。”
　　在走廊上与这样的人拉扯不清，也算是掉身份。一心在心里哼了一声，不再搭理李格。转身的瞬间，她看似无意地抬头往走廊扫了一眼。果不其然，洪老师正站在离她们五六米远的地方，脸色铁青地朝这边盯着。一心没有隐藏自己意外的表情，继续往前走。经过洪医生身边时，她一如既往，既不刻意亲近，也没有做作回避，只叫了一声：“洪老师好。”便走了。一直等错开洪医生，她脸上才偷偷露出得意的笑，愉快地继续干活去了。
　　等孟主任和一心都走了，李格抬头的一瞬间，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洪医生。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有没有看到自己与一心拉扯，有没有听到自己与一心的对话。这些疑问，加上刚才一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如同一个巨大的圆球，满满当当地堵在她脑子里。她有种以前在学校作弊被老师当场抓住的难堪与懊恼。她赶紧收回目光，来不及整理思绪，就匆忙跑进病房，躲开洪医生如炬的目光。
　　洪医生在一心离开没多久，就从孟主任办公室出来了。没想到刚出来，就看到李格扯着一心往走廊后头走。他有心想看看她们到底要干什么，或者说，想看看李格到底要干什么。可他一个大老爷们，又是她们的老师，怎么好跟踪学生？所以只能若有所思地远远看着。没想到没一会儿，李格竟然对一心大打出手。正气在头上的他立刻朝两人走过去。可还不等他出手阻止，孟主任就出现了。他确实听到了一些两人说话的内容。很显然，李格在追问一心什么事情，隐约能听到男生的名字，还不止一个。而李格张牙舞爪的样子，他也看到了。原来她一直在徒弟面前、自己面前伪装的善良、可爱与单纯。李格的失态，还有断续听到的内容，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这个女孩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她也许真的是冲着徒弟的背景来的。
　　就算躲进了病房，躲开了洪医生的目光，李格仍然有种如芒刺背、如鲠在喉的惶恐与不安。她有些后悔自己的不冷静。为什么就不能等下班后，等离开科室，晚上回到宿舍再找一心算账呢？怎么办？要怎么办才能弥补刚才的过失？洪医生是小陆医生的师傅，要是他知道些什么——李格几乎已经相信，洪医生通过一心知道了自己所有的秘密——在小陆医生面前说些什么，那自己要怎么办才好？越想，她就越害怕；越害怕，她就越恨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