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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师傅 师傅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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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办公室的日光灯白得发冷,消毒水味和病历纸的油墨味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小陆医生看着李格——她脸颊涨红,眼圈也红,羞愧、难堪到几乎要哭出来——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若这里不是办公室,若不是一屋子医生都在,他真想把她拥进怀里,给她一个男人厚实的拥抱,给她最柔情的抚慰。可他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对面那人那张嘴上下翻飞。对面那人嘴里跑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哪怕全是没影的事,也能被他编得活灵活现。小陆医生知道,他说得越多,李格就被伤得越深。
人说恋爱中的人智商归零,看来不假。小陆医生此刻已经没了判断力。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像一只被人从嘴边夺走猎物的豹子,眼里冒着火,恨不得把对面那人生吞活剥。因位置靠里,他粗暴地拨开挡路的同事,拼命往外挤,只想冲过去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狠狠收拾一顿。其他医生虽乐得看戏,却也不希望小陆医生真跟这个满嘴真假难辨的家伙打起来。打架斗狠,任何场合都不合适,更何况这里是医生办公室。于是当小陆医生拼命往外挤时,他们看似相让,实则都暗暗拦着。
阿豪看着眼里冒火、拼命往外挤的小陆医生,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并不真想干架,便立刻装出一副又怂又悻悻的样子,边往门口退边骂骂咧咧:“傻小子,别逞强,她并不爱你!婊.子,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那声“婊.子”一落,挤了半天也挤不出来的小陆医生终于炸了。他猛地指着阿豪,声音几乎撕裂:“人渣,我要宰了你!你等着,有种你别走!”他不再去挤那些同事,直接跳上桌面,就要扑向阿豪。阿豪赶在他扑到之前,心里对自己说: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来打架的。然后飞快地离开医生办公室。这家伙也真够欠的,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小陆医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看着扬长而去的阿豪,好不容易跳上桌面又被同事们拖住脚的小陆医生,狠狠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面“砰”地一响,病历夹都跟着跳了一下。洪医生看看一脸泫然欲泣的李格,又看看气得满脸涨红的徒弟,摇了摇头。他真不知道这徒弟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怎么会笨成这样。他好想骂几句,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好戏散场,原本躲在护士站的一心,也抱着一份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病历回到医生办公室。李格看着一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来,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上前给她两个耳光。在她看来,一定是一心和槿兰、阿豪串通好了来给自己找茬。自己昨晚才跟凌晨分手,为什么今天阿豪就出现在办公室?在她眼里,这几个人就是见不得她好,专门跟她过不去。当然,这一次她认定凌晨也参与了——否则自己才提的分手,除了他们两个,别人怎么可能知道?她本来对凌晨还存着一点愧疚,此刻却像台风过境,被扫得干干净净。可当着这么多医生的面,她心里虽有怨有恨,却不敢对一心怎么样。其他医生也各自忙着查房去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排期手术。
洪医生看着有气没处撒的小陆医生,知道他在气头上,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可患者还等着他们。洪医生走过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怒其不争的无力:“走啦,人都走远了,你还生什么气?赶紧查房去。”说完,他看似无意地扫了李格一眼:“爱情是精神食粮,但千万不能让爱情冲昏了头,更不要让爱情蒙蔽了心智。”
小陆医生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当着孟主任和师傅的面发作。他只好对李格点了点头,然后气鼓鼓地推着病历车,跟在师傅后头去查房。
自阿豪出现后,李格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自己身上。她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却又不甘心就此退场。她脸上扮着满眼含泪、委屈又可怜巴巴的模样,余光却始终悄悄追着小陆医生,以至于没有察觉洪医生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早上是外科医生最忙的时候。查房一结束,各位大医生便开始了这一天的排期手术,基本上每个人都有两三台。中间连上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只要没什么特殊情况,他们早已习惯连台手术。也因此,手术科室医生的膀胱容量,通常都比非手术科室的医生强。
这一整天,小陆医生时时刻刻关注着李格,担心她因为早上的事想不开。好几次差点出了差错,要不是有师傅在,后果不堪设想。看着像失了魂一样的徒弟,洪医生越想越气。他好想拍拍这家伙的脑门,把那个恋爱脑拍醒——怎么会有这样笨的人?明明看着是个聪明的家伙,怎么一遇到爱情,就变成被别人卖了还不知道,还要帮着数钱的样子。
下午难得没有排期手术。想着早上的糟心事,洪医生就觉得窝火。他背着双手,一个一个病房去找。终于在刘医生管的病房看到一心。他站在门口等着,没有进去打扰她工作。也是这两个实习生到他们科实习以来第一次,洪医生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平时一声不响、只知埋头干活的学生。
此时的一心正轻声细语地对面前的孩子说话。孩子手臂受了伤,一心弯着腰,声音柔软:“睿睿好棒,对不对?来,把手伸出来,姐姐看看。”
小孩子却眼泪汪汪地把手藏在身后,一个劲儿往母亲怀里躲:“不要,我不要给姐姐看。”
一心像变戏法一样,从手中变出一只彩色的纸蝴蝶:“睿睿看看,姐姐手上是什么?”
孩子偷偷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到那只漂亮彩色纸蝴蝶,忍不住眼前一亮,奶声奶气地说:“是蝴蝶。”
一心继续温柔地哄他:“把手伸出来,姐姐把蝴蝶给你,好吗?”
漂亮的蝴蝶到底更有吸引力。孩子虽然害怕,还是畏畏缩缩地把手伸了出来。一心轻轻把蝴蝶放在他伸开的手掌上。孩子一拿到蝴蝶,就想把手缩回去。一心并不急着拉住他,只是说:“看看蝴蝶是不是特别漂亮?你要是把手藏起来,蝴蝶就会被压疼的。”
孩子怕真把蝴蝶压痛了,便不敢把手收回去。一心这才轻轻握住孩子那只畏畏缩缩的手:“不怕,姐姐只是看看,是不是不痛?”就这样,她循序渐进地引导着孩子,终于在孩子的配合下完成了换药。
走到门口看到洪医生时,一心有些意外。毕竟洪医生不是自己的带教老师,平时接触并不多。
洪医生没有吝惜夸奖,只淡淡说了一句:“没想到你对付孩子还挺有一套的。”
一心赧然地看着洪医生,知道他肯定不是为了表扬自己才站在这里:“洪老师找我有事吗?”
洪医生指了指病房:“这不是刘医生管的病床吗?”
一心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唯唯诺诺的一心了,也不打算做好事不留名。既然有人问起来,她便如实回答:“是的,不过已经归我管了。”
走廊上不好谈事情,而洪医生需要了解的事显然不一般。他对一心说:“你把东西收拾好后,到孟主任办公室找我吧。”说完,也不等一心答应,转身抬脚就走。
洪医生走后,一心却捧着治疗盘站在走廊上想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洪医生要和自己谈什么,但既然人家都找上门了,躲着也不是办法。况且洪医生不是自己的带教老师,更不是科主任,应该不是工作出差错的问题。不是工作上的问题,那就无需去猜测。一心心里定了一些,才到治疗室归类好器物,洗好手,又理了理自己的情绪,才去敲孟主任办公室的门。
孟主任不在,只有洪医生。一心有些意外地问:“洪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从刚才在病房开始,洪医生已经对面前这个原本不留心的小姑娘存了不少好感。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温和地说:“坐吧。”
一心并不敢真的坐下来。老师谁不怕?更何况这还不是自己的带教老师。看一心依然站着没有动,洪医生笑了笑:“不要担心,我就是有些事情弄不明白,想要问问你。你老站着,我也会有压力的。”
老师在学生面前有压力,鬼才相信。但既然老师都这样说了,自己再站着就显得特别不懂事、没礼貌。一心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学生怕老师,无论是小学生还是大学生,再正常不过。洪医生不希望一心有太多压力,决定从刚刚看到的病床分配问起。他用轻松的口吻问:“为什么刘医生的病房归你管啦?”
“孟主任说李格同学要帮小陆老师的忙,所以把她名下的病房都画归我管了。”
“你一个人忙两个人的活,怎么忙得过来?”
“可以的,只要用心去做就好。”
有人借了自己徒弟的名誉偷懒,他俩却不自知。洪医生在心里暗暗又把徒弟骂了一通,不过也不好在学生面前说什么。
“早上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早上看到豪哥出现在办公室后,一心便躲去了护士站。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又是桃.色风波,平日里最爱八卦的护士姐妹们哪肯轻易放过?更别提那些花痴的小姐妹,本就因小陆医生钟情李格而心生不满,添枝加叶起来自然格外卖力。于是,医生办公室早上那场闹剧,很快便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一心耳中。一心也因此明白,豪哥就是来搅乱格格新恋情的。说不清他是为了报复格格当初对他的迷惑,还是替班长出气。但不管他为什么而来,在一心看来,这都无异于往小陆医生心里扎了一根刺,也让向来对男生手到擒来的李格,在众人面前狠狠难堪了一回,连她朝三暮四的做派也被一并揭了出来。这么一想,倒也算做了件好事。
一心不敢抬头看洪医生,装糊涂:“早上什么事?”
洪医生也不打算与一心绕圈子:“那个小伙子说他是李格同学的男朋友,但李格同学却说他是你们那个什么姐的男朋友。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一心选择性回答:“豪哥是兰姐的男朋友。”
“既然是你们兰姐的男朋友,他为什么又特特跑过来说自己是李格同学的男朋友?”
一心不愿意贬低豪哥,更不愿意让兰姐躺枪,决定回避:“他们的关系,我不是特别清楚。并且我一个不了解真相的人,不好对别人的事说三道四。”
洪医生有些不高兴,没想到现在这些孩子都不好唬弄。看早上那个小伙子,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能到他们外科弄出这样大的动静,说他与李格两个人什么关系也没有,除了自己那个傻徒弟,鬼都不信!于是,他打算用身份来压一压,看看能不能诈出点事:“但我是小陆医生的师傅,我要知道他处的是什么样的女生。”洪医生说自己是师傅时,其实语气也没有那么坚定。毕竟现在是什么时代,师傅这个东西,要是徒弟不乐意承认,那么师傅还真的算个球。
一心却抬头,镇定地看着洪医生:“我知道。但是别人的私事,我没有插手的权利与说三道四的理由。”
一心知道,有些事可以对有些人说,对有些人却不可以。就像李格的事,她可以告诉兰姐。毕竟兰姐一直把班长当哥哥一样关心着,李格是什么样的人,兰姐一清二楚。并且一心也有私心:虽然自己不好意思直接去安慰,去把真相告诉班长,但她不希望班长一直被蒙在鼓里,被李格这样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么,可以把真相告诉班长的最好人选,当然是兰姐。
关于李格的为人,为什么不能对洪医生说实话?因为他是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外人,并且还是科室里的医生。自己对于李格的事来说,一样是一个外人,当然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利。如果说自己凭一时口舌之勇,对洪医生说出了李格的事,或者对李格做出自以为是的评价,那么洪医生不见得会感激自己,也许他会把自己归属为与李格一样的女生。但是自己什么也不说,也许现在洪医生会生气,但细想之后,他肯定也得承认,自己不是一个爱搬弄是非的学生。并且他既然已经找自己来了解情况,说明他并不像小陆医生那样好糊弄,不会轻易被李格的表象蒙骗。就算自己不说,他有眼睛、有耳朵、有自己的思想,只要他心存在了疑问,总能看出问题,发现真相。自己又何必去做这个没必要的、说人长短的坏人?
对于小姑娘的坚持,洪医生越发欣赏眼前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学生。是的,如果说自己一开口,她就滔滔不绝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估计自己也会如同看低李格同学一样,看低这个学生。但是她没有。虽然李格同学明显地欺负了她,她只是默默承受,还尽心尽力地把事情做好,不曾向谁打小报告,也不曾见她向谁抱怨。现在自己问了她,在工作上的事她如实反映了问题,既不夸大也不打算隐瞒。但在别人的私生活上,却既不抹黑别人——就算这个人有负于她——亦维护了自己做人的尊严。他也不打算再为难这个小姑娘,轻轻挥了挥手:“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