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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取舍 两害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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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晚上的小陆医生,就在护士们一声接一声的喊叫中,跑了抢救一室跑二室,算了入量,算出量;刚把心率维持住,又得去盯血压。好不容易把一室刚刚掉下来的血压经过充分补液维持住,终于有了一点空隙,他站在抢救一室病床旁,喘了口气。
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呼吸机一起一伏。床上的人几乎被纱布裹成了粽子,只露出眼睛、嘴巴和鼻孔。他看着这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感慨万千——或者该说,是个大男孩。这个大男孩才二十三岁,比自己还年轻,此刻却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
如此年轻而鲜活的生命。也许昨天还在父母身边撒娇,今天却人事不省地躺在这里。他的父母,该有多伤心难过啊。
小陆医生忽然想起自己出国留学那几年。国际长途贵得离谱,母亲却三天两头忍着肉痛打越洋电话,只为听听他的声音,诉一诉思念。想着想着,他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年轻男孩的手。轻得仿佛他握的不是一只男人的手,而是一枝刚在枝头绽开的、娇嫩的花蕾。
他在心里暗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守护住这个男孩的生命,并且是有质量地守护。
也就在握住那只手的瞬间,他感觉浑身又有了更多力量。是啊,现在这个大男孩,就靠自己帮他度过难关了,自己怎么能觉得累呢?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深刻体会到踏入医学学府时那段誓言的内涵与意义。是的,此时此刻的他是多么希望,躺在病床上这个大男孩,能像自己的兄弟那样,在不久的将来快快乐乐、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说说话就好。
一个人一旦有了目标,有了信念支撑,所有的苦与累都会烟消云散。于是,已经累得半死的小陆医生,如同打满鸡血般满血复活,再次不知疲惫地奔走在两个抢救室之间。
“小陆医生!一室血压又掉了!”
“来了!”
“小陆医生,二室尿量还不够!”
“收到,我马上调整补液!”
“小陆医生,一室心率上来了,你快看看!”
“好,我这就过去!”
七点四十,各自手下的工作也差不多告一个段落。大家陆续回到医生办公室,做汇总,给何医生等会儿晨间交班用。作为总指挥,何医生听着大家仔细把这一晚上的工作做总结与分析,边听边快速记录。虽然累了整整一个晚上,大家依然精神头很足。
等大家都把工作总结好,何医生对集中在医生办公室的几个医生说:“感谢这一个晚上大家通力合作,尤其是小陆医生与谢医生,你们俩辛苦啦。”
其实辛苦的何止他们俩。这一个晚上,累的不止小陆医生,其他三个医生与他一样,也是一夜未眠。不过看到经过一整夜努力,几个危重症患者的病情趋于稳定,接班人员也陆续到位,他们都有种胜利在望的轻松感。
洪医生因为担心徒弟,昨晚上在家勉强睡了囫囵觉,七点不到就来到了病房。工作服一穿,就跑病房找徒弟。结果,竟然是在医生办公室隔壁的抢救室看到徒弟。此时小陆医生正低着头,做交班前最后的忙碌。
洪医生:“小陆,还好吧?”
听到师傅的声音,小陆医生即时停下手中工作,向师傅显摆:“这间和隔壁间,昨晚上都归我一个人管。”他忘了疲惫,指着抢救室一和抢救室二,对师傅邀功。
听小陆医生这样说,洪医生并不急着评价,而是开始查看两个患者的各项指标,对患者情况进行综合评价。发现都比较稳定,这才露出既惊讶又自豪的表情,对徒弟竖起了大拇指。
小陆医生脸上即时展现拿到糖果的孩子那样开心笑,开始邀赞:“我厉害吧,师傅。”
洪医生发自内心地称赞:“厉害,比师傅年轻时还厉害。”
小陆医生指着静静躺在抢救床上、没有一点声息的大男孩,继续给师傅下套:“我希望他出院的时候,身心都健康,可以自己走着出去。”
洪医生不知是计,即时附和:“行行,我们一起努力,让他出院之后做一个健康有质量的年轻人。”
小陆医生趁热打铁,话锋一转:“师傅,这两个患者,我打算从头管到尾。”
洪医生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圆瞪双眼看着徒弟:“你说什么?”
小陆医生语气坚定:“师傅,抢救一室、二室这两个患者,我等会儿打算向孟主任请求,把主管的责任分给我。”
住抢救室的都是极危重患者,成活率不高,病情危重,工作难度大、繁琐不说,还极其容易引发医闹、医疗纠纷等各种状况。因此每一次抢救室患者该归谁做主管医生,都要经科里几个领导一番大动员。现在倒好,自己的徒弟说要主动请缨。不单请缨,还口气不小,两个一起包揽。
洪医生伸出手来摸着徒弟的额头,生气地问:“你是不是上一个晚上夜班,人糊涂了?”
小陆医生把头偏向一侧,躲开师傅的手:“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想让这两个患者能看到希望。这个才二十三岁,比我还小;旁边那个也才三十出头。估计家里的亲人们都焦虑地盼着他们回家呢。我的想法是经过昨晚上整整一夜深思熟虑才决定的,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他顿了顿,又说:“偶然在一个叫‘天堂在左’的人写的散文里看到一句话:执念如灯,善念似火,我愿执着通明的灯火,为需要的人照亮前行的路;善行如舟,善举似水,我愿意行舟涉水,乘载需要的人渡过难关。师傅,对于我们医生来说,谁是最需要帮助的人?就是躺在我们面前的这些危重患者啊!”
洪医生一时有些头大。一个危重症患者都会让人累得够呛,还两个一起!但是拒绝吗?自己用什么理由去说服徒弟?说危重症死亡率高,没什么成绩?说危重症容易发生医闹、医患纠纷?那不就成了怕麻烦、回避危险、推卸责任了吗?这些应该是一个师傅教给徒弟的学识吗?
看着徒弟热切又期盼的目光,洪医生动摇了。自己也曾年轻过,也曾是热血沸腾的有为青年,只是经过岁月的消磨,已经少了许多棱角。但是少了棱角不等于没有棱角,怎么能沦落到让徒弟对自己说教!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对自己说:不,我不希望,不希望让我的徒弟成为一个没有担当、没有责任的医生!
洪医生最后在徒弟期待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小陆医生即时揽过师傅的肩头:“我就知道师傅是与我一条心的。相信我吧,我一定能行的。”
洪医生不希望徒弟太过自信,毕竟过分自信就是盲目自大,忍不住给徒弟浇点凉水:“相信你是一回事,患者能不能行还两说呢。”
小陆医生知道师傅的担心,没有反驳。一下子包揽两个危重症,少不了师傅的支持与指导。成功肯定是自己的功劳,要是有什么闪失,师傅就要负主要责任,自己只能算是连带责任。因此,他特别感激师傅的支持与理解。
姜还是老的辣。洪医生接着说:“等会儿你不要着急向孟主任领任务,等主任分不下去的时候,我再帮你申请。”
小陆医生想了想,即时明白了师傅的意思。毕竟危重症,如师傅所说,成活率低是一个原因,医闹、纠纷最容易发生。这样一个烫手山芋,自己随随便便就领了过来,在别人眼里,也许就可能成了香馍馍,而不再是烫手山芋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小陆医生即时看到桌面的早餐,开心地对洪医生说:“谢谢师傅的早餐。”
洪医生一头雾水:“什么谢谢我的早餐?我还没有吃呢。”
小陆医生指着自己桌面的早餐:“哦,这是谁的早点?”
来外科一周不到,李格已经从喜欢聊八卦的护士姐妹们口中,知道陆医生是海归派,还是卫生司长家的公子。听到小陆医生提问,李格即时用赫然的目光热切地看着小陆医生:“我顺便帮你带的。”
小陆医生有些意外。毕竟李格给他带早点已经不是第一次,以往和师傅一起值班时,还替师傅一起带。她一个学生,还要向家里人伸手呢。他即时说:“让你破费了。”
天助自助者,这个道理李格当然懂。她即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不想让我破费的话,就把你的饭卡给我吧。”
李格和一心到科室实习也有大半个月了,但接触并不多,毕竟各自忙各自的。每天李格都如同一只美丽的蝴蝶,在科室里快快乐乐地进进出出。说小陆医生没有注意到,那就有点虚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很正常。但有自知之明的他,却不追求,所以一直藏着、掖着。现在对方既然主动挑明,小陆医生也不打算含糊,眼里闪着欢喜的星光,掏出饭卡,愉快地递给李格:“那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啦。”
小陆医生的外形并不是李格喜欢的那种类型。身高勉强,刚刚一米七,对于身高一米六八的李格来说,矮了一点;外貌也很一般,属于丢到人群里轻易不被发现的那种男生。尤其是与凌晨和阿豪相比,根本没有可比性——凌晨是温文儒雅型,豪哥则是阳光、帅气运动型。但背景呢?小陆医生的背景,却是他们两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李格还担心追求小陆医生会有困难,毕竟她曾在豪哥那里碰过壁,自信心受到不小的冲击。没有想到,追求这位高高在上的公子,竟然来得完全不费功夫。女追男,隔层纱,看来是真的。她在小陆医生身上又找到了自信,更是恢复了对自己美貌的自负。她喜滋滋地接过小陆医生递过来的饭卡,虽然有一些小小的遗憾,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嘛!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取舍之间总是会有得失的。心里乐开花的李格,还不忘记悄悄用得意的目光扫了眼一心。
一心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格接过小陆医生的饭卡,她在心里替凌晨不值。
如果不了解李格的为人,对于她这样外貌与性格的女孩,喜欢她的人还真不少。但洪医生不是普通人。看着徒弟把饭卡给了李格,虽然不好说什么,但却不看好面前这个女生。并不是说洪医生觉得自己的徒弟太厉害,需要更优秀的女生来陪衬。他只是觉得,如此美丽又外向、积极主动的女生,大学几年没有男朋友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相信。那么短的时间就对一个异性出手的女生,说她单纯,他可一点都不相信。然后他又想到关于徒弟的那些传闻,轻轻摇了摇头。徒弟正处于突然被爱情砸中的幸福漩涡里,自己此时的阻止也许是适得其反,还是静观其变吧。
果不其然,交接结束后,院长——毕竟这样严重的事件,院长必须在场——高度赞扬了大家的吃苦精神与专业能力。接着,各级领导们在孟主任带领下,到各个危重症旁边例行查巡一遍,对大家说了一些勉励的话,就离开了。
然后就是孟主任对危重症患者进行任务分配。抢救室的患者历来属于流动性,转到谁的病床就归谁。从目前的情况看,这两个患者短时间内都不适合转出,但主管医生必须有。不能说今天这个人管,明天那个人去看,这样既不利于患者病情恢复,亦不利于责任的归属。
最佳人选是洪医生,毕竟他带的是新人。只是已经让小陆医生连续倒夜班了,孟主任再不好意思开口把困难抛给洪医生。孟主任首先对钟医生和刘医生说:“钟医生、刘医生,你们各自带了学生,抢救室这两个患者,就归你们一人一个吧。”
钟医生即时回绝:“主任,我媳妇说不定这个月就要生了,还指不定哪天就要请假呢。”
刘医生也摆摆手说:“病房一室和二室已经有四个烧伤患者归我啦,再来一个,哪扛得住?你又不是不知道烧伤换药有多麻烦。”
然后其他医生也都有自己的借口与难处,一个两个都不敢接手。原本早上来接班,听到危重症患者病情趋于稳定,其他患者也平稳无事,一个个的好消息,又得到各级领导的肯定,孟主任的脸上已经挂上满意的笑。此时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深沉难看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洪医生看看火候差不多,孟主任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才慢悠悠开口说:“实在不行,就给小陆医生吧,让他好好历练历练。”
烫手的山芋终于有人接手,孟主任的脸色才稍稍好转。但接手也只能一个啊,还有一个怎么办?
大家都低着头,笔沙沙地写着,好像忙到已经无法分身一样。
洪医生又接着说:“两个都给小陆医生吧。年轻人嘛,试试身手应该还可以的。”
本来孟主任不忍心把两个危重症都给小陆医生,毕竟已经让他连续熬夜班了,哪好意思再开口呢。但是不开口又能怎么办?病人总得有人管。他决定把选择权抛给小陆医生。他看着小陆问:“小陆医生,两个都归你管,你能不能扛住?”
小陆医生假装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洪医生,想了想,才回答孟主任:“我尽力吧,反正有我师傅在。”
于是,孟主任再看小陆医生时,就慈祥如同是老奶奶看自家孙子,越看越喜欢:“那抢救室的两个患者,就拜托小陆和洪医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