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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一夜 原本因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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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头头商量后决定,让孟主任出面找小陆医生具体谈。
大家还是有些担心小陆医生会拒绝。其实除了洪医生,科室里其他人对小陆医生,除了看得见的业务和专业技术外,家庭啦、背景什么的,根本都不了解。大男人嘛,谁会那么八卦去调查别人祖宗十八代。既然有人说得有板有眼,小陆医生是陆司长的公子,两个人一笔写不出两个陆,还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就肯定是啦。小陆医生还是货真价实的海归。普通人不知道美国杜克大学医学院,他们几个头儿可不会跟别人那样见识短、眼光浅,连美国十大排名的医学名校都不知道。能从美国排名前十的医学院名校走出来,专业上没有两把刷子是不可能的。
小陆医生来他们科室也有段时间了,人踏实肯干,不像有些年轻人喜欢耍滑头、偷懒,更不像有些年轻人有背景就到处摆谱,眼睛长到头顶上,眼高手低,啥都看不上,却干啥啥不行。只不过,人老实也不等于没有想法。天天晚上倒夜班,还是不知道时长多久的夜班,孟主任也不敢确定小陆医生会不会同意。
孟主任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小陆医生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还好洪医生抬头看到了孟主任,大概也知道头儿应该是有事找他俩,也许还是很为难的事,所以不好意思开口,便善解人意地叫了声:“孟主任。”
听到师傅叫主任,小陆医生也转过头来看。站门口肯定不好说事,况且还是在病房门口。孟主任点了点头:“你们忙完之后,到我办公室吧。”
洪医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小陆医生却即时在心里打鼓:会不会是犯什么错了?连累师傅一起?想着想着,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都曾经年轻过,都曾经做过新人,师傅怎么会不懂小陆医生此时的心情。洪医生:“喂,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在师傅面前没必要藏着掖着,小陆医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不是我出什么差错啦?”
洪医生很大气地安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没事,有师傅陪你一起。”
说是这样说,但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未必能如此淡定。此时的小陆医生就是这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师傅继续把手尾工作做完。两人忙完后一起去洗手,小陆医生清点及放好器物,那么简单几件东西,因有心事连续清点了好几次才清点好,然后一起到了主任办公室。
另外几个副主任也是人精,早都避开了。孟主任特别热情地招呼两个人:“忙完啦?今天大家都忙得够呛的,坐坐坐。”
洪医生没客气,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拉了拉身边徒弟的袖子,小声说:“坐吧。”
虽说是一个科室的同事,但怕领导,无论哪个新人都一样。小陆医生搓着双手,局促地看了眼孟主任。孟主任特别善解人意地微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小陆医生才敢在洪医生身边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来。
孟主任看出小陆医生的局促,即时笑着说:“小陆医生,来我们科也有段时间了,还习惯吧?”
“软刀子磨人,不出血伤人心”,还不如直截了当来一刀呢。不过别人是领导,既然领导要绕圈子,自己再怎么着急也只能陪着:“习惯,习惯,都挺好的。”
洪医生知道自己徒弟的担心,直接说:“主任,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别绕圈子让人难受。”
孟主任笑着用指头指了指洪医生:“就你心急。”
洪医生也算是替徒弟出头,更算是替徒弟打气:“有事说事,我们还忙着呢。”
孟主任知道困难总是要解决的,便说:“现在科室危重症患者这么多,虽说各个科支援的人员也来了不少,但晚上仍然捉襟见肘。你们看看,有什么好办法。”
听孟主任说的是人员问题,那就是没什么差错相关啦。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原本因担心出差错而如坐针毡、弓着背坐边上的小陆医生,此时已经挺直了腰杆。小陆医生是新人,哪有什么发言决断权,当然继续保持沉默。既然工作上没什么问题,洪医生即时大大咧咧地说:“人手不足,找院领导啊,我们俩能有什么办法。”
孟主任:“院领导已经大力支持了,再找院领导,估计也挤不出‘专业’人手来。”孟主任特别加重了‘专业’这两个字。
洪医生以为孟主任要找小陆医生,是想通过小陆医生让陆司长出面解决问题。估计自己的徒弟年轻、脸皮薄,并且又是直属领导开口,不一定好拒绝。小陆医生又不是真正的陆司长家公子,到时候不就要两头为难吗?于是他决定替徒弟出面拒绝。洪医生双手一摊:“我们俩也变不出人手来啊。”
孟主任知道洪医生误会了,但也不打算解释:“不正找你们俩商量嘛,还没有商量,怎么就知道没有办法。”
洪医生:“啊哈,你们领导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们百姓还比你们能不成?”
孟主任被洪医生气笑了:“有些事也不是这么绝对的嘛。我就是想着,看看能不能借你小陆医生用用。”
洪医生:“小陆不是天天跟着我忙嘛,又没有偷懒。”
孟主任点头如捣葱,知道再怎么绕来绕去都是要解决问题:“知道,知道,小陆的勤快我们都看在眼里呢。就是想着,能不能让小陆医生这段时间更辛苦一下,多上几个夜班。”
洪医生即时警惕起来:“多几个?到底是几个?”
孟主任开始倒苦水:“目前我们有八个烧伤危重症患者,大家肯定要辛苦一段时间。虽然说院领导也给我们抽调了一些人力,白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和陈主任他们几个基本上都在。但夜班的力量还是薄弱了一些,想着需要加强才行。我们几个商量、合计了一下,想让小陆医生这段时间辛苦些,都倒夜班。”
洪医生还没等孟主任说完就打断,直接怼回去:“主任,这么多的烧伤患者,需要多长时间能出院?一个月?两个月?谁都不敢肯定吧。”
孟主任:“知道,我们就是有这样的考量。并且目前不单单是治疗的问题,已经渗透进了政治因素在里边,我们必须要确保每个班都安全。”
洪主任还想替徒弟打抱不平,小陆医生已经自己表态:“我愿意。”
一向斯文、说话文明的洪医生忍不住爆了粗口:“愿意个锤子啊!你以为现在是入党宣誓?你愿意,一个月、也许是两个月,天天倒夜班,不是一天两天!你个傻子。”
小陆医生拍了拍师傅的肩膀安慰:“知道呢,师傅,我能行的。”
孟主任即时拍手称赞:“好,小陆医生不仅有能力,还特别有担当。那就这样定了。从明天开始,你白班休息,晚上过来帮忙夜班的同事处理事情。从明晚上开始,你的夜班费用按正常夜班费用算,不再按照跟班人员计算。”
医院的医生、护士上夜班都有夜班费用。虽然说不是很多,但起码也是一份收入。夜班费分大小夜班、正常夜班还有跟班夜班,补贴是不一样的。一般跟班的补贴只有正常夜班的一半。
知道不是自己工作方面出差错,浑身轻松的小陆医生说起话来也轻快了许多:“从今晚上开始吧。这些患者都是今天入院,估计今晚上病情还会有变化。多一个人,估计大家做事也能更顺手一些。”
不单是洪医生,孟主任也觉得这样有些太过了,两个人同时开口:“你今天已经在科室忙一天啦。”
小陆继续用轻松口吻说:“我年轻嘛,扛得住。”
孟主任尤其感动。也是,哪个领导不希望自己的下属能干还听话,并且富有牺牲精神。孟主任说:“那你现在就放下手头工作,去休息一会儿,晚上七点过来接班就可以啦。”毕竟他们这些白班医生多顶一两个小时还是可以的,并且那么多各级领导都在,他们也不可能那么快能下班。
事情谈妥了,那就要继续干活。
洪医生拖着小陆医生走出主任办公室,一直到走廊尽头才把人放开,发火:“你是傻子吗?天天夜班,不是一天两天,也许是一个月、两个月。”
小陆医生则笑嘻嘻地用肩膀撞了撞师傅:“知道啦,师傅,我能行的。”
洪医生用嫌弃的眼神看着小陆,用手拍开徒弟:“知道,知道还答应。天天夜班,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近期的晚上,你别想有一刻可以闭眼。”
小陆医生伸手揽过师傅的肩膀:“不是有白天嘛。白天我睡个饱,晚上放开手脚干活,绝不给师傅您丢脸。”
洪医生肩膀一矮,错开小陆医生的手:“滚去吃饭休息一会儿吧,真烦人,到时候可不许对我哭。”
小陆医生即时立正举手:“师傅放心好啦,绝不会拖师傅后腿。”然后不等洪医生伸出手来打他,就一溜烟跑远了。
自己的徒弟自己心疼。洪医生摇了摇头,继续干活去。
晚上七点不到,小陆医生已经精神抖擞回到了科室。白班的同事在事情忙得差不多、各级领导都陆续离开科室之后,也各自回家休息了。
这一晚上,最危重的当属抢救一室和抢救二室这两个患者。两个患者都已经上了呼吸机,全身如同包裹粽子那样裹满了纱布,只有眼睛、嘴巴与鼻子留在外边。重度烧伤患者的危险期通常为伤后两到四周,休克期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和感染期伤后两周内是两大关键阶段。今晚上他们的夜班,需要守住的就是休克这一难关。
看着他们的,不仅仅是家属们的眼睛,还有各级领导们的眼睛。这两个如此严重的患者,本来应该转ICU进一步治疗,但目前的情况非常不乐观。转运过程中可能随时会出现生命体征停止,并且那么多的器械也不好转运。经院领导、烧伤科、ICU主任一起商量后,决定还是暂时留在烧伤科,ICU专门派一个医生过来协助他们应对患者闯休克大关。
烧伤补液:伤后第一个二十四小时补液量计算方法为,每1%Ⅱ、Ⅲ度烧伤面积每公斤体重补充胶□□0.5毫升和电解质液1毫升,加上基础水分2000毫升。在伤后前八小时内输入一半,后十六小时补入另一半。这些都是理论及结合别人的工作经验写在书本上的东西,但实际操作并非能完全照搬书本及别人的经验。
所有的休克补液,都是基于观察患者尿量、精神状态、皮肤黏膜色泽、血压和心率、血液浓缩等指标,及可监测的肺动脉压、肺动脉楔压、中心静脉压和心排血量,随时调整输液的量与质。如果患者的尿量不足1毫升每公斤每小时,精神状态不佳,皮肤黏膜色泽异常,血压和心率不稳定,血液浓缩等指标异常,就需要及时调整输液的量和质。所以实际上的执行,是通过监测肺动脉压、肺动脉楔压、中心静脉压和心排血量、尿量等指标来指导的,以便更准确地评估患者的状况,并及时调整输液方案。
毕竟是第一个夜晚,还是如此重大事件。几个医生在白班医生走后,全部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快速转动起来。夜班几个医生中,何医生的年资最高,所以今晚上的指挥棒就交到了他手上。
何医生:“小陆医生,你主管抢救一室、二室的患者。”小陆医生是自己人,谢医生是ICU借来的,当仁不让要把最重的担子给自己人挑。“ICU的谢医生,就辛苦你管普通病房一室和二室四个患者。你们俩把这几个最危重的患者守住就好了,随时都要关注患者的出入量、血压、生命体征与中心静脉压,尤其要密切关注尿量,与肾功能直接相关。所有的入都要量出而执行。小陆医生如果有什么问题决断不了的,可以征求谢医生或者是我。今晚上,大家都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希望我们今晚上接手的几个危重症,明早上交出去的还是几个危重症。小陆医生、谢医生,有没有问题?”
小陆医生与谢医生异口同声:“努力完成任务。”
何医生之所以有这样的考量,抢救一室、二室和普通病房一室、二室属于危重中的危重,患者病情危重是肯定的,更主要的是减少人员出入,也就相当于减少感染的风险。并且为了避免医源性感染,他们出入抢救一室、二室及普通病房一室、二室还有其他烧伤患者,均需要穿隔离衣与戴手套及帽子。而抢救一室、二室及普通病房一室、二室都是危重中的危重,病情随时都可能恶化,需要执行及处理的事肯定最多。相对固定的人员,可以减少不必要的资源浪费及医源性感染。
他们病区总共有十九个病房、三十八个病床,外加抢救室一、二各两个床,总共四十二个病床。他们属于省城最大最有名气的医院,所以病床的使用率基本上都是百分之百。平时一样会遇到危重症患者,但如果与现在他们病房这些危重症,尤其是抢救一室、二室这两个患者来说,平时的烧伤危重症真的算不得什么。今晚上他们总共有四个医生,这五十四个患者都归他们管。许多危重症容易在晚上人少短缺的时间出现异常状况,所以何医生才让大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到烧伤科已经三个多月了,加上研究生时期所见,见过大大小小烧伤患者没有一千也有七八十百。但这样严重的烧伤,小陆医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重的担子给自己挑,既是对自己能力的肯定,更是对自己的信任。小陆暗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好这两个患者。抢救一室、二室固定了专门班次的护士单人护理。这一个晚上,小陆医生一直在这两个抢救室中穿梭。
一会儿是抢救一室的护士喊:“小陆医生,一室患者格林氏液已经用完了,目前我班入液量是一千,还需要再接什么液体?”
一会儿是二室的护士喊:“小陆医生,二室患者的血浆已经输注完成了,目前我班尚未有尿,需要接着用什么液体?”
一会儿护士的声音又传来:“一室患者的心率、血压不稳定,小陆医生赶紧来!”
一会儿又是护士的喊叫:“小陆医生,一室患者的纱布已经湿透了,过来帮忙换一下!”
所以这一个晚上的小陆医生,几乎是一刻都没有停下来,在两个抢救室中奔来穿去。毕竟是第一次单独面对这样的危重症,有一些专业上的、病情突然出现变化的问题无法决断时,他还要请教何医生或者ICU的谢医生。还好今晚上这两个护士都特别善解人意,并不因小陆医生说需要和何医生或者谢医生商量对策时,对他甩脸色、表现出轻视或者不耐烦。每个科室都会有一些年资相对高的、自以为是的护士,对于新入职的菜鸟医生除了指手画脚外,还会甩脸色、不听指挥,甚至在背后对菜鸟的技术窃窃私语。
也许你会以为换个纱布很简单,当你面对严重烧伤的患者时,你肯定不会这样想。你有的只是狗咬乌龟——无从下手的无力感。抢救一室、二室的患者就是这样子,全身上下都包裹着纱布,除了留个鼻孔通气外,其他地方基本上都被包裹住了。所以对于烧伤患者来说,换药就是一个特大工程。纱布不可以用手撕,因为你不知道包裹的纱布下边是不是还有完好的皮肤。如果因你的大意把完好的皮肤也撕破,那就是人为的损伤。因此他们在换药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用剪刀一点一点剪掉,并且是剪一部分换一部分。否则等你把全身的纱布都剪掉了,已经没有表皮保护的真皮层甚至皮下组织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既增加感染的机会,更可能因与床单等贴合在一起,增加了换药的麻烦与感染的风险。因此每每换完一次纱布,他们自己也累个半死。
这一个晚上的小陆医生,就是这样在护士们喊叫中跑了抢救一室跑二室,算了入量,算出量。维持心率又维持血压,好不容易把一室刚刚掉下来的血压维持好,终于有一点空隙,站在抢救一室病床旁喘口气。他看着几乎被包裹成粽子的男子感慨万千——或者应该说是男孩。这个男孩才二十三岁,比自己还年轻,现在却是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