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29、陆公子 楷波来医

　　当医生的都知道抽烟有害健康，也总爱拿这个道理去劝诫患者，可自己烟不离手的医生却也大有人在。
　　当天下午将近下班，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也拉了一半。平时一个人办公时，这间屋子不算小，甚至还有点空荡。可此刻，孟主任坐在桌后，两位二线老赵、老钱，还有刚下手术的高年资副高老孙，每人手里都夹着一根烟。门一关，烟散不出去，缭绕在头顶，灯光都变得发灰，整个空间就显得格外逼仄，连转身都像要碰到别人的肩。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有几个还冒着细细的烟线，没人去管。
　　从早上到现在，科室里每个人像被抽紧的发条，转个不停。护士站电话没停过，换药车在走廊里来回穿梭，抢救室一和抢救室二的监护仪此起彼伏地响。八个严重烧伤患者，个个都是II-III度，面积超过百分之四十。这不是平时来一两个重病人那种忙，这是要把整个科室架在火上烤。
　　“成活率。”老赵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主任，您心里有数没有？”
　　孟主任没答。他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老钱接了一句：“百分之四十以上的面积，八个……这要是搁平时，一个都能让我们全科绷三天。”
　　“平时是平时。”老孙把烟按灭，又立刻点了一根，“现在是八个一起。省里市里院里的领导，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刚才医务科又来问数据。”
　　孟主任这才抬起头，看了三个人一眼：“领导怕什么，你们知道。乌纱帽。”
　　屋里静了一瞬。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却不像笑：“我给你们讲个笑话。有人说，当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爱人未必希望你活下来；你子女未必希望你活下来；你父母未必希望你活下来；你兄弟姐妹未必希望你活下来；你的亲戚朋友未必希望你活下来……”
　　老赵皱眉：“老孟，这算什么笑话。”
　　“可给你主刀的医生，”孟主任慢慢接完，“绝对的、确定无疑的、百分百的，强烈希望你能活下来。”
　　没人说话。
　　孟主任把烟掐了，又重新点上一根：“这句话，可以引申到每一个医生。你生重病的时候，你身边所有人都未必希望你活下来。但是主管你的医生，一定希望你活下来。医者仁心，不是嘴上说说。你真正面对危重症患者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把他当成你密不可分的一部分。那种愿望，尤其强烈。”
　　他用指节在桌上敲了敲：“同情心，很多人都有。同理心，未必。同情心是对别人遭遇的怜悯，但还保持着情感距离。同理心是什么？是设身处地，是感同身受。面对这些烧伤的病人，领导害怕乌纱帽掉了，所以希望他们活着。可我们呢？我们是因为他是我们的患者，是与我们密不可分的一部分。责任心使然。”
　　老钱低头看着烟灰，半天说了一句：“老孟，道理我懂。可人也不是铁打的。”
　　“我知道。”孟主任说，“所以才叫你们来。夜班两个，不够。”
　　就在这几层楼之外，病房换药室里，小陆医生正低着头，跟着洪医生一起处理一个术后患者的创面。他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手里的镊子差点掉下来。
　　“哟。”洪医生头也不抬，手里剪着敷料，笑着问，“女朋友想你啦？”
　　小陆医生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哪来的女朋友。”
　　“那你这是有人在背后念叨你。”洪医生把剪好的敷料递给他，“而且不止一个人。”
　　小陆医生接过敷料，笑了笑没接话。他不知道，此刻主任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围在一起，人手一根根烟，在商量怎么把他排成夜班。
　　对于新人陆楷波，别人不了解，作为师傅的洪医生却知道一些。师徒嘛，关系当然不是别人能比的。大家都知道卫生司长原来也是做医生的，还是从他们医院走上从政之路。自从小陆医生来医院之后，为了和陆司长区分开，也因为他确实比他们年龄小，大家就习惯叫他小陆医生。
　　小陆医生是谁？陆楷波。确实和卫生司长有关系，但仅仅是亲戚关系，并非父子。陆司长是他的叔叔，还是远房的叔叔。小陆医生的父亲是经商的。
　　陆司长是他们那个村里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是学医的。做为那时的优秀毕业生毕业后留在省城做医生。每年过年，当时的陆医生，现在的陆司长，都会回村里。他一到家里，他们家必定被远近亲戚围得水泄不通。这个叔伯找他看感冒，那个婶娘找他看腰痛。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像早上的菜市场。
　　“陆医生，我这腰，蹲下去就站不起来。”
　　“陆医生，我家娃老是咳嗽，您给看看。”
　　“陆医生，我娘这个药吃完了，还要不要接着吃？”
　　陆医生对每一位来讨医问药的乡邻、亲戚，不管是不是他的专业，能不能现场解决，总是既耐心又热心。能解决的，当场给方案；不能解决的，给建设性建议，或者让去附近乡镇医院拿药；大问题就让乡亲们节后到省城找他。
　　小楷波每次都喜欢和别的孩子一样挤在人群里，看这个帅气又大方的叔叔替乡邻解决问题。但别的孩子纯粹是看热闹，他不一样。他从小对这个做医生的叔叔充满仰慕，立志要做像叔叔这样的大人物。每一次围观之后，回到家里对父母说起陆叔叔，语气里总是藏不住的向往与敬仰。
　　他父亲就会因势利导：“你要是想成为叔叔这样的大人物，就要从现在开始认真努力学习，考上医学院。长大以后，你才能成为叔叔这样的人。”
　　在七八十年代的乡村，大学生尤其稀罕，更何况还是在省城医院工作的大学生医生。
　　小楷波从小就调皮，但人很聪明。爱玩是孩子的天性，男孩子尤其如此。可自从围观了陆叔叔，加上父亲那番话，小小年纪就确立了明确的人生目标。孩子一旦有了目标，学习劲头就十足。以前学习总要大人催三催四都不肯动笔，自此每天学习再不用人监督催促。聪明又肯学，成绩不管小学还是中学，总是名列前茅。十八岁那年，不负家人期望，也如自己所愿，考上了省城医学院，成为一名真正的医学生。
　　楷波父亲经商，特别有生意头脑，家里经济上有一定积累。既然儿子聪明又好学，大学毕业前夕，父子俩征求了这个远房亲戚陆司长的意见：直接就业，还是进一步求学？最终在陆司长建议和父亲支持下，陆楷波又拼了一把，如愿考上美国杜克大学医学院。
　　他考上杜克大学医学院那年，村里、小镇里都起了不小的轰动。那个年代，大学生都少有，他竟然考上外国、还是那么厉害的美国的研究生。他父亲也是在那一年的升学宴上，整整摆了上百桌酒席，宴请远近亲朋好友。在父亲看来，这比自己做生意赚了一百万还要开心。
　　他是个特别拎得清的年轻人。爱玩是一回事，学习又是另一回事。无论中学、大学，还是国外求学那些年，他从来不会因为玩乐耽搁学业。年轻爱玩再正常不过，但他的爱玩都有条件。他不会像那些有点成绩就飘的年轻人，一旦离开家长就成脱缰野马。他不允许自己玩乐的时间影响学业。所以无论中学、大学还是留学，学霸的称号从来货真价实。
　　其实他们这一年一起分过来的有二十一人，女生八个，男生十三个。像他一样是海归的有七个，三女四男。另外十四个是本土的研究生与本科毕业生。本土研究生与海归研究生哪个更厉害，真不好比较。海归和本土都有滥竽充数的。但研究生与本科生，单纯看学历，当然不在同一档次，却一起作为新人进了省城这家最有名的医院。自古至今，好单位避免不了黑幕，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这就是事实。海归同样参差不齐。
　　有的人拿着父母的血汗钱，到国外找一个别人从没听说过的大学转一圈，潇洒潇洒，回来就说自己是海归。野鸡大学，国内国外都不少。所谓野鸡大学，就是民办且未经教育部备案，颁发的证书无编号、无公章，企业招聘、考公考研均不认可，毕业证在学信网上查不到。国内野鸡大学暴雷更早，因为不少学生发现毕业证无效，找工作受影响，找记者、找报社要说法，然后这些野鸡大学开始暴雷。
　　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经济上有实力的家长，手中有了一定经济基础，都希望孩子享受最好的教育。出国热潮一直高涨，也因此带动了专门帮有钱人家孩子办理出国留学的产业。家里有钱的孩子不一定都聪明，有的连国内大学都考不上。怎么办？出国镀金吧。于是在中介吹得天花乱坠中，欢天喜地把孩子送出国门。家长们并不知道，送孩子去上学的学校也许只是一个名称，有的连校园都没有，更不要说上课、有老师教育。孩子在外面白天睡觉，晚上泡吧，虚度年华。国外的野鸡大学，是在网络兴起之后，被好事者在网上扒出来，才让国人慢慢知道然后暴雷。当然，也有像陆楷波一样，真正靠实力学了本领，然后回归祖国、报效祖国的，也不在少数。
　　其实大家之所以相信传言，是有原因的。
　　首先，楷波来医院报到的时候，是卫生司长陪他一起来的。然后，陆楷波研究生方向是整形外科，所以分配到的科室当然就是烧伤整形外科——医院里男医生新人最想去的科室之一。这再正常不过。可在戴着有色眼镜的人看来并非如此。因为他读的大学叫杜克大学医学院，不是哈佛大学，也不是斯坦福大学这些人人都能叫出名来、耳熟能详的名校。
　　当时的网络还不普及，其实大家不知道，美国杜克大学医学院也是名校。可惜这学校名字听起来更像一个人的名字。大家想当然以为这是一所野鸡大学，对这所大学嗤之以鼻，也因此对陆楷波这个海归嗤之以鼻。更是想当然地以为，他是凭借关系进了外科，还是炙手可热且收入最可观的整形外科。其实有多少人对背靠大树好乘凉之人嗤之以鼻的同时，心里是酸溜溜的。
　　因此，陆医生成为他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小楷波就成了他们村里第一个留洋的医学研究生。侄子——虽然是远房侄子——如此争气，陆司长也觉得倍儿有面子。陆楷波到医院报到那天，他刚好有事到医院考察，就一起同行了。也因此有了“陆司长家公子分配到医院的传言”。
　　传言，传言，大多数未必是真的。但当事人基本上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知道真相的，不屑于替人传这样的谣言。不知道真相的，则怀着妒忌与幸灾乐祸看热闹。关于自己是卫生司长贵公子的传言，到目前为止，小陆医生依然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