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28、第三站 烧伤大

　　儿内科、心电图、超声科、放射科、中医科一路轮转下来，第三大站，是大外科。
　　外科与内科同属大科，下面再细分为各亚临床专业。他们所在的附属医院，外科分消化、肝胆、普外、烧伤整形、骨外、肿瘤、泌尿、小儿外科、颅脑外科等；内科则分神经内科、消化内科、内分泌内科、呼吸内科、血液内科等。大外科与大内科轮转时间都是三个月。三个月并非只守在一个亚专科，而是要求几乎每个亚专科都过一遍，只不过轮在一个亚专科的时间三到四周不等，主要看这个亚专业的发展情况和病人多寡。外科像普外、烧伤外、骨外，内科的消化、呼吸、血液、神经等这种常见、成熟、患者也多的科室，都要实习满四周。
　　对医院新入职的菜鸟来说，无论大医院还是基层小医院，男医生基本都希望在外科大展拳脚，女生则多数希望去妇科或产科大展身手；再退一步，无论男女，如果无法挤进手术科室，最后的选择也想留在内科。中医科没得选，只有中医专业的医学生留下。儿科，尤其是儿内科，永远不在医院新手的首选名单上。
　　烧伤整形外科，顾名思义，主要收烧伤、烫伤患者。当然，想割双眼皮，或者年纪大了拉皮，让自己年轻十岁二十岁，也归它管。那个年代整形还不普及，新兴学科不算热门，便与烧伤外科合并在一起。整形最初的初衷，是为伤残者做修复：利用外科手术、组织移植等手段，对人体组织、器官的缺损或畸形进行修复、延长和再造，达到形态改善、美化及功能重建。经过治疗，使因疾病、创伤或先天性畸形造成组织、器官缺损或畸形的患者，伤而不残，残者不废；慢慢地，又发展到使健康人更英俊、更美丽。
　　美容外科是整形外科的重要分支，到二十一世纪发展迅速并普及，是现代医学美容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对具有正常解剖及生理功能的人体进行形态美学修整和再造，治疗内容常与整形外科交叉。利用外科手段对人体某些部分进行塑造，改善功能与外形，增进美感，都属整形范畴。
　　有人因伤、残需要整形修复，有人因对自己某个部位不满意，为追求自认为的美而整形修复。一个在伤残层面，一个在美观层面，却都与医学挂钩，也都归属外科的亚分支。
　　许多严重烧伤、烫伤患者后期确实需要整形修复，所以放在一起也对。也许有人会想：烧伤、烫伤能有多厉害？除了不懂危险的孩子，大人都知道规避，肯定不会太严重。这样想，就大错特错。意外天天发生，落在你身上也许是万分之一，落在许许多多人里，就不好说了。加油站意外、机动车意外、电动车意外、煤气瓶意外，每天都在上演。今天张三家，明天李四家。普通人少见，烧伤科却每天都能接到这样的患者。李格和一心到烧伤科第二周，就接到一场大型加油站爆炸事故，总共八名严重烧伤患者全部送来，这是后话。
　　烧伤整形外科是典型的金字塔型科室：六个一线，四个住院医生、四个主治医生、三个副高医生、一个正高。病房与门诊一体，主治医师及以上的医生都可以轮转坐门诊。科里有两个专属门诊，由四个主治和三个副高轮转，正高是科主任，每周只出一次专家门诊。四个住院医生里，一个今年刚毕业，暂时不能单独值班，属于跟班人员；另外三个住院医生做病房一线，暂时没有坐诊门诊的权限。四个主治医生轮流做病房一线及出门诊，基本一个月调整一次。这样，烧伤外科就形成病房六个一线、两个二线、主任三线的理想金字塔结构。两个二线由三个副主任医生轮流当值。若没什么意外，每天工作还不算太忙；一旦有意外，就不好说了。虽然人员充足，但若能带一个实习同学，工作肯定减轻一半，效率直线上升，所以实习生一样是抢手货。僧多粥少，六个一线，两个实习生，根本不够分。怎么办？年资高的优先。三个主治轮一线，年资最高的带新毕业生，另外两个分别带李格和一心。
　　到科室第三天，李格就摸清陆楷波是新毕业的海归派医生。卫生司长也姓陆。此陆会不会就是彼陆？她多了个心眼，开始时刻关注陆楷波的动向，时时留意他与大家的对话，希望从中能找到蛛丝马迹。
　　有一次，她正在换药室整理敷料，听见护士小周笑着问：“陆医生，你国外回来的呀？老家哪儿的？”
　　陆楷波低头开医嘱，只淡淡笑了笑：“南方。”
　　“南方哪儿？”
　　“先看病人吧，三床该换药了。”他把病历一合，转身就往病房走。
　　李格手里的镊子一顿，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姓陆，海归，南方，年龄也差不多……可再多的，她问不出口，也不敢问。
　　手术科室与非手术科室不同，当然是以手术为主。手术基本排在上午，上午排完再排下午。手术以管床医生为主。手术不太复杂，主刀归主管医生，二线做一助；手术复杂，管床医生把握不大，主刀归二线，一助改为管床医生。实习生当然是最不可缺的二助——拉勾者，自然是属于他们。几乎每天都是两台接两台手术同时进行，整个上午，除了主班医生在办公室处理杂事和新入院患者，其他人包括两个实习生都泡在手术室或门诊。下午不上手术，还要替术后患者换药或做术后处理。白天，实习生没时间坐下来写东西，更别说回儿科帮忙。况且她们两人一组，事比三人一组更多。每天晚上草草吃晚饭，就得赶到科室写记录。手术记录只能主刀或第一助手写，术后记录、病程记录、出院记录等全堆到晚上。不要找护士小姐妹说闲话，晚上十一点能做完手头工作已经不错。李格一直想打听清楚此陆是不是彼陆，却毫无头绪。外科医生清一色是男生，男生没女生那么多八卦，更不喜欢祖宗十八代打听别人。偶尔几个医生坐办公室闲聊，几个大老爷们多聊哪个患者手术怎么样，什么时候约麻将、打球放松。既没人打听陆楷波的留学生涯，也没人八卦他是否名草有主。
　　李格想接近陆楷波，可自己工作已乱成一团，哪里分得出身。陆医生自己还是职场菜鸟，教学生差一大截，带教任务也轮不到他。作为新人，他和李格、一心一样，整天跟着老师在病房、手术室、门诊之间东奔西跑。班次不同，管理患者不同，手术排期不同，连碰头交流的机会都不多。
　　那天她们刚下手术，一进医生办公室，就听见留守病房的主班刘医生接起电话。才听两句，他脸色就变了。
　　“什么？西山路口的泄油现场爆炸？……十几个人受伤？最重的八个？全部收我们科？”
　　电话那头声音急促，刘医生一边听一边抓起笔在纸上记。孟主任正站在阅片灯前看片子，闻言回过头来：“怎么回事？”
　　刘医生放下电话，声音都发紧了：“主任，急诊科电话。西山路口的泄油现场发生爆炸，总共有十几个人受伤，伤得最重的八个，等会儿全部收我们科。”
　　孟主任见过的大场面不止一次，脸上却没显出多少慌乱，只问：“病房都腾空了没有？”
　　“已经让护士腾了四间，单间或双人间，再加抢救室两张床，刚好八个床位。”
　　“抢救室只能暂时过渡，处理好了还是要转其他床位。”
　　“已经没有更多床位了。”
　　孟主任眉头一拧：“这两天有没有可以出院的？和患者商量商量，能不能马上出院，到门诊换药和后续治疗。”
　　刘医生吱唔了一下：“……我现在就去看看。”
　　刘医生其实有私心。他床上有两个病人这两天能出院，原本算好明晚夜班，放患者出院，新收入院就归当天主班。然后他上夜班时，把上级查房和当天记录完善。每个病区习惯差不多，谁当班，新收患者就放谁床上；自己床填满，再放其他医生床。现在主任发了话，刘医生不敢再掖着藏着，赶紧去和患者沟通提前出院。这种情况常有，手术做好了，后期恢复多住一天少住一天，患者大多听主管医生，沟通起来没什么难度。
　　这边刚沟通完，那边患者已经送到两个。
　　平车轮子“哐当哐当”碾过走廊，伴随着急诊医生急促的喊声：“让一让！让一让！烧伤重症患者！”
　　门一推开，一股焦糊味混着皮肉烧灼后的腥气扑面而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两个患者烧伤面积几乎百分之六七十。全身皮肤像刚烤熟的红薯，稍不小心碰一下，仿佛就会掉下一大块。人已经处于浅昏迷，嘴唇乌紫，呼吸浅快，监护仪一接上，报警声便“嘀嘀嘀”地响成一片。
　　转送的急诊医生满头是汗，喘着气问：“放哪？这两个是目前伤得最重的，下面还有六个在处理。”
　　就算见多识广的孟主任，也被眼前情况惊到了。他见过的烧伤患者不少，但伤这么重的，还是第一次。可他是科主任，是大家的主心骨，再惊悚，也得在众人面前沉稳、冷静、睿智。他当即指着抢救室：“这两个，分别放抢救室一和抢救室二。”
　　护士长曾老师立刻接话：“抢救室一、二床准备！监护仪、氧气、静脉通道、深静脉置管包，全部到位！”
　　他们科有两个抢救室，每个抢救室两张床。原本打算利用其中一个抢救室放两个伤者，但从目前情况看，不合适。首先感染是一大关，第二是治疗，第三是安静环境。对这两个伤者来说，感染和治疗这两大关能不能闯过还很难说，能单独一个空间当然最好。
　　烧伤按深度，临床分三度四分法：一度、浅二度、深二度、三度。一般一度、浅二度称浅度烧伤，深二度和三度称深度烧伤。一度伤及表皮浅层，浅二度伤及生发层、真皮□□层，深二度伤及真皮层，三度是全皮层烧伤，甚至可达骨骼。有时又把三度中伤及皮肤以下结构的称为四度烧伤。
　　烧伤面积成人九分法，是把身体分十一个区域，每个区域占总体表面积9%或9%的倍数。从目测看，这两个患者全身几乎所有皮肤均达深二度或三度烧伤，面积估计超过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七十烧伤，指人体表面积60%到70%受到烧伤，非常严重。人体大部分皮肤受损，可导致大量□□丧失，需要立即紧急治疗。大面积烧伤除□□大量丧失外，还会导致一系列严重并发症。大量皮肤损伤使身体无法正常调节体温，可能导致低体温症；皮肤损伤还可能导致感染，因为皮肤是人体的第一道防线，防止细菌和病毒入侵。此外，大面积烧伤可能带来严重疼痛和精神压力。目前首要任务是补充□□，防止休克；然后对烧伤部位清创和包扎，防止感染；治疗过程中还需疼痛管理和心理疗法，帮助患者应对疼痛和压力。所有烧伤，特别是大面积烧伤，治疗目标是防止休克、防止感染、管理疼痛、应对患者精神压力。
　　患者就在眼前，还是危重症。不管心里如何天人交战，快速、及时、有效处理才是硬道理。
　　“别愣着！”孟主任声音陡然一沉，“分三组！一组留守现有病人，另外两组，一组一个，分别接手抢救室一和抢救室二！”
　　曾护士长紧跟着拍板：“护士也分三组！一组跟一床，一组跟二床，一组守病房！”
　　在孟主任安排指挥和护士长协助下，医生护士以最快速度分成三组：一组管目前在院患者，另外两组分别接手一个烧伤患者。治疗方案是深静脉置管。深静脉置管可存留近一周，减少反复穿刺带来的疼痛、不适和感染可能。然后是液体复苏，晶体、胶体都需要；接着抗感染。这些要同时进行，所以双管留置。还好团队经得起考验，技术不错，很快完成深静脉置管。
　　这样严重的事故，毫不例外惊动省级、市级各级领导。因此不管是血浆还是全血，都能第一时间给患者用上。对这些伤者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在与死神抢生命。
　　他们刚处理好两个危重患者，另外六个伤者也陆续送达病房。平车一辆接一辆，走廊里全是脚步声、报警声和家属压抑的哭声。
　　“医生！医生！我儿子还有没有救？”
　　“家属在外面等！不要堵走廊！”护士一边拦人一边喊。
　　医生办公室即时成了医院领导的临床指挥所。在孟主任和护士长建议下，院领导当即拍板：“从每个外科亚专业病区抽调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过来帮忙！”
　　“人手我们解决。”院领导语气很快，“医生到场后听孟主任安排，护士归曾护士长统一调配。”
　　“好。”孟主任点头，转身就对两个二线说，“所有班次改成双班制。抢救室一、抢救室二这两个患者，分别由两个二线医生总指挥。所有治疗方案，二线制定后，经我核实执行。”
　　二线医生老赵抹了把脸：“明白。这两个病人，我盯一床。”
　　二线医生老钱接话：“二床我来。感染和补液，我亲自看。”
　　那么多严重伤患者，科里一定有一场持久战要打，十天半个月都会处于紧绷状态。晚上又是一大关。每个人精力有限，患者又不能放手不管。夜班医生只有两个，肯定不够。
　　晚上十一点多，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烟雾缭绕。孟主任坐在桌后，指间夹着一根快燃到头的烟。两个二线、还有刚赶回来的高年资副高，每人手里都叼着一根，谁也没先开口。
　　半晌，孟主任把烟按进烟灰缸：“夜班两个不够。都说说，怎么办。”
　　老赵先摇头：“白天手术，晚上再守两个重病人，铁人也扛不住。”
　　老钱吐出一口烟：“各科抽来的人，白天顶一顶还行，夜班不熟悉烧伤，不敢放手。”
　　“那陆楷波呢？”孟主任突然说。
　　几个人同时抬头。
　　孟主任慢慢道：“他是新毕业的，跟台还行。我的意思是，这些烧伤患者没出院前，陆医生全部排夜班。白天他回家睡觉，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到病房，协助夜班医生。”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老赵皱眉：“主任，这……是不是太欺负新人了？他完全有理由拒绝。”
　　老钱也低声说：“是啊，这个夜班，暂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万一他撂挑子，我们拿谁顶？两个实习生？资历太浅，危重症的手术拉勾都不敢让她们。”
　　孟主任没说话，只又点了一根烟。火光一闪，照出他眼底的青黑。
　　“谁去跟他说？”老赵问。
　　没人接话。
　　烟灰一点点往下掉。主任办公室里，主任和几位副手每人手中都叼着一根烟，深锁着眉头。门外的走廊里，抢救室一和抢救室二的监护仪还在此起彼伏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