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27、去向 一心

　　好不容易沉进睡眠里，也不知是几点钟，走廊上忽然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车轮碾过地面的“哐当哐当”由远及近。值班室床上的一心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醒，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鞋都来不及穿稳，便踉跄着跳下床，一把推开门。
　　斜对面的抢救室灯火通明，白炽灯把门口照得发亮，里面人影攒动，医生、护士围在床旁，值班医生下医嘱的声音一声紧似一声。第一个撞进她脑子里的念头就是——中毒的孩子病情反弹了。她的心“咚”地一沉，直坠到脚底，凉得发麻。
　　睡意全被吓跑了。她也顾不上找工作服，赤手空拳就往抢救室跑。刚冲到门口，黎医生沉稳的声音压过嘈杂：“万分之一肾上腺素1.5毫升，马上肌注。”
　　护士的声音清晰利落：“万分之一肾上腺素1.5毫升，已经肌注。”
　　一心窜到抢救床边，正好站在旁边协助的槿兰这才发现她，脸色一变，赶紧伸手拽住她，压低声音：“你要干嘛？”
　　一心像没听懂似的，还想要往前挤。槿兰只好拖住她，急急地说：“不是昨晚上的孩子，是过敏休克！中毒的孩子全部转普通病床了。”
　　黎医生也发现躲在旁边的两个人，眉头一拧，不满地说：“抢救病人呢，你们躲旁边叽歪个什么劲？”
　　槿兰只好睁眼说瞎话：“欧阳同学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帮忙。”
　　下午的好印象还在，加上一个月来欧阳一心的踏实、好学、勤奋大家有目共睹，黎医生的语气缓和不少：“暂时不用，你先回去休息吧。”
　　槿兰冲一心挤了挤眼，指了指门口，用口型说：出去。
　　知道中毒的孩子已经转普通病床，一心也为自己这种草木皆兵的行为羞赧得耳根发热，赶紧跑出抢救室。可危重症这种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这样好的学习机会，她哪里舍得错过。回到医生办公室后，她飞快套上工作服，又跑回抢救室。
　　看到一心又跑回来，黎医生欣慰地笑了。也是，不管是做为父母还是老师，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学生是一个勤学、上进的孩子。
　　还好这过敏性休克的孩子，来得快、来得重，用药后恢复得也快。经过肌注肾上腺素、静脉使用激素和液体复苏后，过敏症状很快缓解，血压、心率、循环逐渐稳定下来。但毕竟是过敏性休克，担心病情会出现反复，仍需继续留在抢救室观察。
　　既然抢救室患者暂时没什么事，也睡了一个下午，年轻人精神恢复得快，一心不打算回宿舍，就留下来帮忙夜班医生。哪个有远见的老师不希望自己的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何况儿科医生断层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老师们更加迫切地希望有新生力量注入团队。回到办公室后，现成的病例就在眼前，黎医生趁热打铁，即时给几个学生详细讲起过敏性休克如何识别及应急处置。
　　“我们儿内科，尤其是病房，过敏是比较常见的一种情况。而最容易引起过敏的药物里，常见的就是β-内酰胺类。”黎医生竖起手指，“β-内酰胺类包括青霉素类与头孢类。青霉素类属于皮试类药物，头霉素类则是非皮试类药物。青霉素在静脉用药前，不管以前是否用过青霉素，停药超过三天的都需要皮试。头霉素类虽然属于非皮试类药物，但头孢与青霉素都属于β-内酰胺类抗生素，所以两者之间可以呈现不完全的交叉过敏反应。一般对头孢过敏的人群，绝大多数对青霉素过敏；而对青霉素过敏的人群中，大约10%到30%的人也对头孢过敏。因此这类药物在使用前，我们一定要了解患者既往的药物史与过敏史。并且，既往不过敏，不等于这一次就不会过敏；但既往有过过敏史者，则肯定要避免再次使用此类药物。药物也可能因批次、纯度、患者内环境等各种各样的原因，成为过敏的诱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学生：“过敏，比如单纯引起荨麻疹的轻症，只需要对症口服或者外涂药物，大多数恢复良好。我们最担心的则是过敏性休克。一旦处理不及时、不正确，就可能导致生命危险。所以在面对过敏性休克时，无论是院内发生的案例，还是院外送过来的过敏案例，只要有休克征象，肾上腺素大腿外侧肌注就是首选，然后是氧供与液体复苏。这种情况，氧供与液体复苏同等重要。刚才，上官槿兰和凌晨同学都在现场，对吧？你们也应该看到刚才的情况有多危急——口唇、脸色都已经青紫，肢端也发凉。危重症孩子就是需要我们分秒必争。处理及时、正确，孩子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你们实习的目的，就是把四年里学到的书本知识真正应用到临床。临床实习这一年时间，就是要你们做到学以致用，那样你们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
　　黎医生看着他们，又说：“临床上有些特殊病例，你见了一次，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实习的时候遇到一例恙虫病，开始都当感染性发热治疗，但一直不见好转。偶然间，我老师翻看他的腹股沟，才发现病灶，然后对症治疗。我现在和你们讲什么是恙虫病，或者让你们回去翻书，但没有见着真正的患者，想必你们下次遇到了，未必就能诊断出来。又比如说猩红热与荨麻疹，第一次遇到未必就能区分开来。临床，Clinical，源于希腊语‘床旁’，bedside，指的就是医生在患者床边进行的医疗行为，就是这个意思。”
　　“说实话，儿科尤其是儿内科，看似工作没什么含金量，其实就是一个复杂的大内科的缩影，都是一些不可马虎的小大事。比如看似不显眼的腹痛，也许会因医生的粗心而漏诊肠梗阻或者阑尾炎；又或者说，一个看似常见的孩子哭哭闹闹，如果医生不多加留心，也许又会漏诊疝气或者肠套叠。也正是因此，儿内科医生会比别的科室医生更多一份耐心与细心。不管是孩子哭了还是闹了，都会仔细检查、细心询问。而细心、耐心不仅仅需要情绪控制好，更需要时间来配合。多一个帮手，值班医生工作起来当然也更得心应手。”
　　说到这里，黎医生看向一心，笑了：“欧阳同学，既然你来了，我就不客气啦。简老师的病人，都归你，如何？”
　　一心也正有此意。毕竟就算到了心电图科，她们也只需要白班到场跟老师学习，晚上心电图值的是电话班，不需要她们。所以接下来在心电图这一段实习时间，她也想晚上到儿科来学习。大家都知道，医学既讲究基础知识扎实，更需要临床经验；而现在她们这些刚进入医院的实习生，临床经验从哪里来？当然是从学习过程中跟老师多学、多看、多练习来的。
　　一心从边远山区来到大学校园求学，更何况从小就被传说缠身，当然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远离传说，远离传说中所谓的厄运。因此她任何时候都比别人努力。不管是在学校的时候，还是现在在实习岗位上，只要不需要到图书馆查阅资料，每一个晚上她都不缺席医院病房。
　　没有比对就没有伤害。在没有听到卫生司长公子传闻前，李格也与一心一样，每晚不缺席病房。但自从听到卫生司长公子的传言之后，她的心就一刻都停不下来。她是那么迫切地想要知道，谁是卫生司长的公子，他现在分配在哪个科室。才来一个月，除了儿内科，其他科室她还没有轮转，当然也只熟悉儿科的护士姐妹们。回儿科病房向护士姐妹们打听情况？那里有凌晨，更有对她虎视眈眈的槿兰，肯定不可能。那不回儿科病房，又如何去打听？向其他同学打听？女生里与自己交心的有几个？一个手掌还不够数。其他科的护士姐妹？一个都不认识。
　　每个晚上，她在宿舍里辗转不安，既看不进书，亦不想到图书馆。有好几次，她都偷偷跑回儿科病房，不仅没有看到宣晓仪，还差点碰到凌晨和槿兰。自从听说了卫生司长公子之后，又从老师们口中见识过附属医院那么多海归与有权势背景的医生后，不管是阿豪还是凌晨，再也激不起李格半点爱慕之意。对于凌晨，她总是能躲则躲，也因此对于凌晨的邀约，十次有八次总是以忙为借口推辞掉。还好都是在实习期，都是实习生，忙确实是最佳与合适的借口，凌晨不疑有他。于是，在李格 的东奔西跑与躲躲藏藏中，很快一个月又要过去了。
　　好不容易在宣晓仪不上夜班的时候，李格在下午下班时以约一起吃晚饭为由，截胡了宣晓仪。可惜宣晓仪知道的也并不比她了解的多。知道有一个卫生司长的公子，却不知道分配在哪个科，更不知道那公子长成什么样。既没有打听到卫生司长的公子在哪个科室，也没有遇到那个让她动心的真命天子。这一个月，对李格来说，是特别郁闷的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白班一心到心电图室实习，晚上则回到儿科病房帮忙。她不仅仅帮忙医生、护士干活，亦不同于其他学生对孩子那种工作上的距离感。她真心把每一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弟弟妹妹那样喜欢、疼爱着。没事的时候，她喜欢到病房四处看看，替这个家长抱抱孩子，帮那个家长喂个药，摸摸这个孩子的脸，握握这个孩子的手。在孩子中间，她完全没有与成年人一起交往时不适应的感觉。她第一次发现，在孩子们与家长中间，自己是如此自如与得心应手。跟着孩子讲属于孩子的语言，说着孩子一样的喜爱。
　　每一次她与简医生一起夜查房时，会说话的孩子都开心地喊着姐姐，有不少孩子伸出手来要抱抱。而家长们更是“欧阳小医生”“欧阳小医生”地亲切喊着。也许孩子看不出来真正的喜欢与假装的喜爱，父母们却能真切地感知，哪个医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自己家的孩子。看到自己的学生受到如此程度的欢迎与喜爱，简医生每每总会露出姨母般慈爱的笑。也因为这样，简老师差不多把一心当成了妹妹一样喜爱着，更是恨不能把全部的本事一点不落地传授给一心，还悄悄对主任暗示，能不能一年后把欧阳同学留在儿内科。
　　那天下午，一心还在病房里忙碌，简医生坐在医生办公室，翻着一心的实习日志，越翻心里越热。正好主任从病房回来，端着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里面泡着几粒枸杞。简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过去，压低声音：“主任，有个事，我想跟您商量。”
　　主任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说。”
　　简医生拉了把椅子让主任坐下，声音又低了些：“您觉得……欧阳一心这同学怎么样？”
　　主任这才抬眼看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怎么，你想收研究生？”
　　“也是，也不是。”简医生笑了笑，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画圈，“我是想，咱们科能不能想办法，把她留下来？”
　　主任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简医生以为主任觉得唐突，赶紧补充：“我知道编制紧，也知道她才实习一个月。但这孩子真的不一样。您看，她每天白天晚上都来，不图什么，就是喜欢孩子。家长都叫她欧阳小医生。人既勤快又踏实，这种苗子，要是放走了，太可惜。”
　　主任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小简，你以为我为什么让她一直跟着你？”
　　简医生一愣。
　　主任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你当我没看见？她给小孩喂药、半夜送标本，比有些住院医还上心。我早就跟医务科老张提过一嘴，说今年儿科想要个实习生，叫欧阳一心。”
　　简医生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您怎么不早说？”
　　主任叹口气：“早说？人家才实习一个月，我要是表现得太明显，别的科主任还不跟我急？再说了，人家小姑娘愿不愿意来儿科还两说。儿科什么名声你不知道？又累又穷，留不住人。”
　　简医生急了，身子往前一倾：“她愿意的！我看得出来。她跟孩子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主任，咱们得赶紧行动。我听说心电图那边已经夸她好几次了，要是等实习全部结束，她被人抢走了，咱们哭都来不及。”
　　主任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简医生跟上去：“主任，您跟医务科熟，能不能现在就去一趟？先把意向定下来，毕业就签。哪怕先占个名额呢？”
　　主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现在？都差不多五点了。”
　　“等她们实习结束后？”简医生一急，话就来得快，“您也知道，好学生不愁嫁，好苗子不愁抢。”
　　主任被她逗笑了：“你倒是比我还急。”
　　“我这是为科室着急。”简医生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迫切，“您不是总说儿科断层，断层，再不来人，我们都要值一辈子夜班了。”
　　主任不再犹豫，抓起桌上的白大褂披上：“行，我去医务科找老张。马上把意向递上去。”说完，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简医生高兴得差点拍手：“太好了！主任，您放心，一心那边我先不提，免得她有压力。”
　　简医生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欧阳同学，你可别怪老师自作主张。儿科是累，但省城的大医院，我相信你是愿意留下来的。”
　　一心从心电图结束准备转外科时，简医生还特意到精品店买了一本精致的笔记本，还有一套《儿科临床思维与解析》送给她。而主任其他医生更是直白地表态说：“欧阳同学，没什么事就多来儿科串串门。”言下之意，就是让她多回来帮她们干活。
　　一心并不知道简医生与主任的意思，更不知道，自己一年毕业后的前途，已经在她自己的努力下，有了明确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