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26、病情反弹 简老师的声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经过各方力量支援和通力合作，整整抢救了一夜，几个孩子的病情终于趋于稳定。昏迷的孩子休克得到纠正，血压慢慢稳住了，虽然仍萎靡不振，却全部已经转醒。看着孩子们脸色一点点好转，精神慢慢回来，血生化各项指标也渐渐回归正常，阴郁了一夜的各级领导，脸上也终于见了晴。市里、省里以及学校的各级领导走进病房，看见原本病恹恹的孩子脸色转红润，问话也能基本对答，脸上才真正绽开满意的笑。在院领导的示意下，昨夜参与抢救的人员在走廊里整齐列队，欢送各级领导。
　　与昨夜出现时心情沉重、不苟言笑不同，此刻的领导们神情轻松，一一走过来，紧紧握住这些奋战了整整一夜的一线医务人员的手，表达真诚而恳切的感谢。一心跑了一整夜的腿，此刻又麻又沉，整个人迷迷瞪瞪，只能机械地和一个个走向她的领导握手、致谢，嘴里不断重复着：“应该的、应该的。”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省里的，哪个是学校的领导。
　　卫生司长走到一心面前时，见她迷迷瞪瞪，硬撑着睁眼不让自己睡过去，又想起昨夜她送标本时百米冲刺的样子，只觉得这孩子可爱又实在，脸上的笑也更亲切慈爱：“同学，叫什么名字？”
　　一心完全没想到会有人问自己的名字。她本以为都只是简单客套握手问候，谁知竟来一个像当场查身份的，脑子一下卡壳，举着手不知所措，一脸茫然。自己的学生得到最高领导关注，站在一旁的简老师特别欣慰，伸手摸了摸一心的头，开心地说：“司长在问你名字呢。”
　　一心仍是一脸傻乎乎地答：“啊……我叫欧阳一心。”
　　卫生司长双手紧紧握住还有些傻气的一心的手，真诚地向她鞠了一躬：“辛苦你啦，欧阳同学。”
　　“哎哟哟，怎么还鞠躬呀？”一心手忙脚乱，赶紧也朝领导鞠躬回礼，惊慌紧张得语无伦次，“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大家看到一心这么可爱又搞笑，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原本因各级领导在场而有些肃穆、略显呆板的场面，瞬间被调动了起来。看着大家笑成一团，一心更加慌张不自在，往简医生身后缩了缩身子，躲了躲。
　　然而走到李格面前时，卫生司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反感。但毕竟是见过形形色色人与场面的大领导，他在旁人察觉之前便藏起情绪，微笑着伸手握住李格的手：“感谢同学，辛苦了。”
　　她这一夜基本都跟孟医生守在非危重症组，可各级领导也来打过招呼、偶尔停留。她还几次借喝水溜进医生办公室，加上刚才简医生那句话，已确定此刻握着自己手的是省卫生司长。她原本满脸期待，盼着对方会像跟一心握手那样问自己叫什么名字。她甚至已经摆好自认为最甜美的笑，备好最清脆的声音，等着领导走到面前。没想到画风一变，她脑子差点转不过弯，“李格”两个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自动蹦出来，最后只生硬地答了句：“应该的。”
　　卫生司长像是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维持着得体的笑，从容走向下一个护士。
　　失落自然难免。她留心看领导的动向，发现不只对自己，对后面的医生、护士，领导也差不多都是这样客套而平静。她立刻给自己找补：一定是刚才欧阳一心那副傻样把领导惹毛了，后头的人才会只得到这般客套的问候。
　　等接班人员全部接手、交接完毕，各级领导也都离开后，这些战斗了一整夜的人，最后一起接受了科主任的致谢。主任向大家深深鞠躬：“感谢你们这一夜的辛苦付出，感谢你们这一夜的通力合作。从现在开始，这个周末放你们的假。”
　　盘桓了一整夜的紧张和压力，随着孩子们一个个好转终于卸下。简医生立刻调侃主任：“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们也给你鞠个躬回礼啊？”众人一阵嘻哈大笑，各自散去。
　　人人都带着终于能回家好好睡一觉的松弛，开开心心把收尾工作做完，交接好，准备下班。
　　回到宿舍，李格却因卫生司长而做起白日梦，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卫生司长的笑脸，她想象着有那么一天，卫生司长亲切地对她说：“小李，我很早就认识你了呢。”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整个人翻来覆去，像在锅里烙饼。
　　一心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便赶紧上床。她实在太累了，没一会儿就沉入梦乡。梦里，有久未相见的弟弟，也有那些小小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一点儿声息的身影。
　　忽然，简老师的惊呼劈进梦里：“快，抢救一床呼吸心跳掉了，马上准备气管插管！”病房瞬间兵荒马乱——准备球囊面罩的、准备气管插管的、调节呼吸机参数的，脚步撞着脚步，喊声压着喊声。
　　一会儿是小彤护士一声紧似一声的报数：“血氧饱和度90%，90%，70%……心跳、血压都测不出来了！”
　　一会儿是主任威严的声音：“七号导管准备好，马上气管插管！”
　　一会儿又听简老师急道：“不行，是困难气道，插不进去！”
　　紧接着，护士长尖亮的声音刺破嘈杂：“通知麻醉科、耳鼻喉科！儿内科病房遇到困难气道，马上安排人员和技术支援！”
　　简医生的声音又追过来：“继续CPR！小彤管理呼吸，我来胸外按压，注意配合，15比2！”
　　旁边不知谁又喊：“抢救室二床血氧饱和度往下掉啦！”
　　人来人往，有领导，有老师，有护士，还有许多不认识的陌生医生和护士。每一双脚都匆匆忙忙，每一张脸都阴沉灰暗。
　　一会儿，简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欧阳呢？欧阳同学呢？去哪儿了？快点，马上送生化检验！”
　　可一心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拼命喊：“我在这里，简老师，我在这里！”她把手伸出去，想接住护士姐姐递来的标本，护士却像看不见她的人、也看不见她的手，仍伸着手朝远处喊。她急得满头是汗：“简老师，护士姐姐，我在，我在这里呀！”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怎么都喊不出声。她往里挤：“我是实习同学，请让一让，我要去送检验！”人群却黑压压地挡在面前，像领导，又像家长，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她用手拼命拨开人群，拼命往里挤，可看不见简老师，也找不到护士，眼前只剩下黑压压的人影。
　　就在绝望得快要沉下去时，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她猛地惊醒，睡眼迷蒙地坐起来，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甩上岸、快要窒息的鱼。耳边随即传来李格冷冷的声音：“你是有病啊？睡觉不好好睡，鬼哭狼嚎地喊什么，吵死人了。”
　　原来是兴奋得睡不着的李格，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却被一心拳打脚踢、又喊又叫的动静弄烦了，过来用力推了她一把。
　　彻底清醒的一心稍稍松了口气——原来是噩梦。她没理李格，轻轻抚了抚胸口，翻身下床，在阳台上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衣服便出去了。
　　见一心一声不吭地走了，李格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拉扯不放，当然更多的是因宿舍成了她一个人的空间开心。只在她背后鄙夷地哼了一声，躺回去继续在床上烙饼。
　　一心出了宿舍，直奔儿科病房，一直跑到抢救室门口。看见两个孩子坐在床上，在家长细心照料下吃东西，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来。她望着两个孩子，半倚着门框蹲下去，喘着粗气。
　　被提前调到儿内科病房的槿兰恰好经过，看到半瘫在门口的一心，惊讶道：“一心，主任不是放你们假了吗？怎么回事，又回来了？”
　　一心跑得还在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槿兰说不出话。
　　槿兰一下子就明白了，蹲下来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几个孩子都好着呢。”然后半扶半拖，把她带进医生办公室。
　　槿兰为了替一心守住凌晨，在李格拒绝和凌晨分到同一小组后，干脆主动提出与凌晨结组，名义上是彼此照应，实际是替一心防着别的小姑娘打凌晨的主意。他们小组三个人，第一站本是心电图，原定下周一才转来儿内科，可因为昨夜的突发情况，医院决定让他们提前轮转到儿内科。
　　几个孩子虽然已经成功脱险，但毒素尚未完全清除，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反弹，大家仍不敢掉以轻心。周末的儿科，每逢此时，家长们总习惯把攒了一星期的病一起带来，门诊和病房都成了最忙乱的时候。
　　早上他们离开时，值班的牟医生和黎医生还长吁短叹：“哎呀呀，今天可怎么过啊，小姑娘们都休息了。”
　　简医生直接怼回去：“姐，我们昨晚上通宵，整晚通宵，知道不？”
　　牟医生立刻配合地笑：“知道，知道，辛苦啦，大佬们。”
　　简医生哭笑不得：“知道还那么多话。”
　　黎医生：“会叫的孩子有奶吃嘛。”说完眼巴巴看着主任。
　　主任无奈地笑：“好好，我马上打电话找院领导。”毕竟是非常时期，平日总不在院领导重点名册上的小儿科，竟在主任一通电话后，让下一组实习生提前来报到了。
　　牟医生和黎医生立刻狗腿地冲主任抱拳：“谢谢啦，我的主！”
　　听说可以提前轮转，凌晨还高兴了一阵。又听说昨夜的事，知道儿科病房通宵达旦干了一整夜，便担心李格受不受得住。听老师说需要提前转儿科，他赶过来，却没在病房里发现李格的身影。
　　他想着反正是周末，不用晨间交接班，便悄悄跑到大门口用公用电话呼了李格，还留了言，却一直没收到回信。
　　这时凌晨正和另一个值班的黎医生在。黎医生看到一心，很是奇怪：“欧阳同学，主任不是说这个周末放你们假吗？怎么又回来了？”
　　槿兰知道一心是怕孩子们的病情反弹，才匆匆又跑回来，但大家毕竟都还是实习的同学，总不好明目张胆邀功，便含糊答道：“一心担心病人的病情，睡不踏实，又过来了。”
　　黎医生立刻对一心竖起大拇指：“有前途、有担当的好同学，时刻都挂念着病人。不过人不是铁也不是钢，既要好好工作，也要好好休息嘛，休息好是为了更好地工作。昨晚上你们忙了一个通宵，够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放心吧，这里有我们呢。”
　　凌晨也看出脸色发青的一心精神不济，跟着老师一起劝：“我们小组三个同学都过来了，你回去休息吧。李格怎么样，还好吧？”
　　槿兰不满地冲凌晨翻了个白眼：“她怎么会不好？估计正跟周公聊得起劲呢。”
　　一心知道槿兰和李格不对付，也知道凌晨担心李格，便答：“挺好的，正在宿舍休息。”
　　凌晨：“难怪她没回我信息。你也回去休息吧。”
　　一心却说：“没事，我把病历写好再回去。”其实她是不敢离开——既怕那没完没了的噩梦，又怕自己一走，孩子们会出什么意外。
　　黎医生：“不用啦，欧阳同学，已经有三个同学过来帮忙，你放心回去休息吧。”
　　槿兰最了解一心，知道她不亲眼看着孩子完全康复就放不下心，便说：“没事，她就是劳碌命，习惯自己的工作自己完成。不过现在还是该休息一下。老师，值班室在哪儿？让一心过去眯一会儿吧。”
　　黎医生把值班室的位置告诉她们，又继续忙去了。
　　槿兰把一心拖进办公室，强行推进值班室：“你就休息一会儿吧，有事我肯定叫你。孩子们都好好的了，别担心啦。”
　　躺在值班室床上的一心，浑身像被抽空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脑子却亮得吓人。走廊里每一点脚步声、车轮声、门轴声，都能让她从床上弹起来。整个下午，她就在弹起、躺下、弹起、躺下之间反复煎熬。直到无数次之后，也许是身体终于撑不住，也许是离孩子们近了些，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下午六点多，忙完手头活的槿兰悄悄推开值班室的门，见一心睡得正香，没有打扰，又悄悄关上门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车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刺耳摩擦。一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从床上弹起，鞋都没穿好便推门冲出去。斜对面的抢救室灯火通明，白晃晃的灯下挤满医生护士，值班医生下医嘱、用药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第一个撞进她脑子里的念头便是：中毒孩子的病情反弹了。她的心猛地沉到脚底，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