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25、遇到虎 在简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格被这消息震住了——省卫生司长的公子，那是多大的官啊！省卫生司长，可是他们医疗系统的首脑呢！
　　原本坐在纪医生旁边低头干活的李格，立刻竖起了耳朵。
　　白医生问：“总共来了几个？我们科是不是又没指望了？”
　　纪医生说：“听说今年分来将近二十个，光海归就有五六个。那是肯定的，谁看得上我们又穷又累的儿科？”
　　白医生还抱着一丝希望：“不是还有十来个优秀毕业生吗？”
　　纪医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优秀不优秀，反正能进我们医院的，来头都不小。”
　　都是在医院工作了一二十年的老医生，对医院内幕多少了解。白医生忍不住摇头。她们当年毕业，完全是靠实力进单位，不仅靠实力进了医院，还特别听话，服从分配，让去哪个科就在哪个科踏踏实实地干。可这些年来，进单位的新人里，靠能力的少了，有背景的多了。也正因如此，她们儿内科一直要不到人——但凡有点背景，谁愿意来小儿内科受苦受累又口袋空空？
　　于是两个人都长吁短叹：“哎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纪医生更是无言。像她这个年纪，不说当不当主任，起码也该在门诊朝八晚五准点上下班了，哪像她，还跟小年轻一起倒夜班。不对，她们科哪有什么小年轻，都是三四十、五十岁的阿姨级人物。
　　这些年来，每每看到主任去医务科要人，却总是一脸苦涩、空手而归，她们心疼主任，也感叹自己运气不济。当年怎么就那么听话，院领导说分去儿科，就老老实实来了儿科。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已经在儿科专业岗位上干了十几二十年，还能换专业、换岗位不成？退一步说，即便换岗成功，又该如何起步？别人在这个专业干了十多年，专业水平随便就能甩自己十条八条大街，难道换个专业去跟新毕业的年轻人比高低？搞行政，更是做白日梦。要是有能力搞行政，还用得着窝在小儿科几十年？像医院行政这种有钱又清闲的抢手岗位，没点特殊背景，想都别想。
　　儿科虽说清一色是女生，大家爱聊八卦、说家长里短，但好在不像某些妇科、产科那样窝里斗。忙归忙，哭穷归哭穷，团结归团结。也正因如此，主任常和大家调侃，说他们小儿科是个穷开心的小团体。
　　李格自从听了纪医生与白医生的对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卫生司长公子，那是多大的官！想想以前追着、上赶着倒贴豪哥，就觉得羞愧，自己怎么那么没远见？虽说只是听了点风声，具体细节肯定不能向医生老师打听。医生老师是什么人？都是三四十岁、阅历丰富的行家，估计自己还没开口，人家就能看出你打的什么主意。可不打听又不行，有目标、有策略才能有的放矢。想来想去，只有年轻些的护士小姐妹们最合适。毕竟对高富帅动心的肯定不止自己一个，未婚的小姐妹们必定也蠢蠢欲动。护士小姐妹不一样，同在一个科室做同事，她们可以替自己向医生老师们旁敲侧击，自己只管坐收渔利。找到方向的李格心里欢快不已，笑意悄悄爬上唇角眉梢，手中的笔也舞得更加轻灵。
　　分配实习时她就知道，成绩对自己这种没什么背景的学生来说，是最直接的通行证，所以她对工作一点不敢马虎。毕业时想得到好单位的邀请函，硬件（后台）固然重要，软件（成绩）也不能太差。硬件她没有，软件只能靠自己创造——所谓软件，自然是在校成绩加上实习期间各科带教老师的评价。
　　看清形势的李格，不管带教老师在不在，每天都和一心一样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到科室实习。白天眼睛多、事情也多，她一直没敢找护士小姐妹们打探消息。连续几个晚上事情都多，新入院患儿多，原有患儿的事又繁琐，她和一心每晚都要忙到快十一点才离开科室。别说她，连当班的护士小姐妹们也忙得脚不沾地。
　　眼看就要满一个月，即将轮转下一个科室，可卫生司长公子的事还没一点眉目。李格开始心急。毕竟与一个科室的护士姐妹们交好，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她也不愿意每到一个科室，既替医生做事，又替护士跑腿。于是她打定主意：出科前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打听清楚。
　　周五晚上值班的是简医生，也是一心的带教老师。李格和一心一样，早上八点上班，中午回宿舍休息了半天。下午五点，李格匆匆吃了点东西便回到科室。白班与夜班的交接是五点半；她到科室时，一心还没来，简医生也还没来。她和值班老师打了声招呼，便到护士站搬病历。她希望今晚是个好日子——能早点完成手头工作，然后才有时间坐到护士站，悄悄和今晚值上夜的护士姐妹宣晓仪说几句悄悄话。为了和护士姐妹们交好，这一个月里，她不惜放弃休息，常常清早赶到科室替小姐妹们买好早餐讨好她们；还以想学护理知识为由，跟在刚下班的护士姐妹身后学抽血、吸痰、静脉注射、肌肉注射等。也正因如此，好几个姐妹对她有了好感，愿意和她分享秘密，宣晓仪就是其中之一。
　　晚上九点前，一切正常。毕竟是简医生值班，有事简医生首先吩咐一心，李格才能心无旁骛地写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满意地抬起头，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累的脖颈，再从门口往护士站看过去。护士站与医生办公室面对面，宣护士正低头写记录。她开心地站起来，把病历全部收好，正打算送到护士站，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离电话最近的简医生接起电话。不知那头说了什么，显然事情不简单，简医生的脸色越来越严肃。李格迈向护士站的脚步停住了。她看着简医生，没敢出声，心也跟着简医生的脸色紧绷起来。
　　大约十分钟，也许更久，简医生放下电话，用最快的语速对她和一心说：“你们俩马上把手上的工作放一放，有五个中毒的孩子马上送到我们病房，目前在急诊科洗胃。”随后迅速分工，指着正站着的李格：“小李，马上去和护士打声招呼，让她通知备班护士与护士长到位，再以最快速度空出离办公室最近的三人间备用。欧阳，你到抢救室和护士一起把抢救物品准备好。”
　　李格想到打听卫生司长公子的事又泡汤了，心情格外沮丧。虽不高兴，却不敢表现在脸上，只在心里叹着气，点了点头，朝护士站走去。
　　见老师脸色如此严肃，一心也跟着紧张起来，应了声“好”就跑出了医生办公室。
　　备班护士、主任和护士长还没到，走廊里已经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紧张的人声和车床推拉声。
　　在班的所有人员——实习生、医生、护士——都放下手头工作，出来迎接患儿。
　　简医生快步上前接过推床，问离得最近的急诊科孟医生：“情况怎么样？”
　　孟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目前已经惊动了省卫生局、市领导和院领导，院领导正在来的路上。考虑是中毒，但还不特别明确是什么毒物。”他指了指前后两张床的孩子，“这两个孩子刚刚频繁抽搐，现在已经昏迷；另外三个反复惊跳，目前没有昏迷，但估计也不乐观。你们怎么安排？”
　　这样严重的情况，简医生估计也是第一次遇到。好在她有十来年工作经验，在场人员里算老资格。虽然紧张、害怕，她脸上仍保持冷静沉着：“把昏迷的两个孩子放抢救室，另外三个放离办公室最近的病房。都已经洗过胃了吗？有没有留好标本？”
　　孟医生说：“都已经洗过胃，留好标本并送检了。静脉通道也建好了，目前输的都是生理盐水，只是还来不及抽血查生化等。”
　　简医生：“辛苦你们了。我们主任还没到，目前只有我和两个实习医生在。昏迷的两个孩子归我，剩下三个麻烦您先帮忙看着，等我们主任来接手后您再走。”
　　孟医生笑了笑：“客气什么，估计我们也走不掉。一起努力吧，希望这些孩子都能渡过难关。”
　　一般夜班医生一个，护士三个（十二点前），十二点后两个。简医生对跟过来的护士说：“小宣、小彤、欧阳，跟我一起处理昏迷的两个孩子。丽丽、小李，你们和孟医生负责另外三个。等备班和护士长过来，再看情况分工。”护士姐妹们齐声应好，随即按简医生的分配投入工作。
　　听到简医生把自己分到病情较轻那组，李格格外高兴。紧急抢救时，实习生基本就是跑腿专员，避开危重症，跑腿次数自然明显减少；更重要的是，孟医生是个特别年轻的男医生，估计也就二十大几的大男孩，应该还名草无主。可各级领导到位后，她又开始后悔。不管哪一级领导来，首先关注、重点停留的都是危重症组，在那边待的时间明显更长。她所在的轻症组，领导基本只是顺带过来看看，更别提注意到她这个专管跑腿的实习生了。
　　在简医生与急诊科孟医生的组织主持下，抢救工作有序而迅速地展开：查生化、找毒物，动态监测生命体征、血生化变化以及患儿病情变化等。
　　备班、主任和护士长赶到后，卫生局、市里和医院领导也陆续出现。每位领导到场的指示都很明确：尽一切力量抢救孩子，不放过一线希望；不仅要让孩子活下来，最好还能有质量地活着。领导不懂治疗，也不了解临床病情变化，但他们能调配人员、指挥协调各方。大部分危重患儿就在儿科病房，于是儿科医生办公室成了领导们的临时指挥部。人员调配、仪器调配、药物调配、其他科室支援，所有协调都直接到儿科医生办公室请示、审批和调度。近距离、面对面的沟通，让临床工作更顺畅、便捷、有序。晚上十点左右，CDC及学校调查结果的电话也到了：人为投毒，明确是□□。
　　□□，又称“没鼠命”，属于神经毒素，可引起致命性抽搐，是最危险的杀鼠剂之一。其毒性比□□强一百倍，痉挛作用比□□更强烈。它是一种γ-氨基丁酸（GABA）拮抗物，会与神经元GABA受体形成不可逆结合，使氯离子通道和神经元丧失功能，且尚无确认的解毒剂。人类致死剂量据认为在七至十毫克。
　　大家一听是□□中毒，都倒吸一口冷气。
　　一心和李格虽不知道这毒物有多厉害，但看大家脸色，也猜得到有多恐怖。
　　于是这一夜，儿科与急诊科（另外三个症状较轻的，因没有病床，留在急诊留观室）彻夜不眠。
　　催吐、洗胃和导泻；针对出血倾向，维生素K1需及时足量使用；补充维生素C也有助于止血。活性炭吸附：给三个症状相对较轻的口服活性炭混悬液，或加入水中饮用，以吸附体内尚未被消化的毒物。活性炭吸附力强，能有效减少□□在肠道内的吸收，适用于轻度至中度中毒。
　　两个昏迷患儿行血液灌流：用特定装置连接患者血液循环系统，利用吸附材料清除血液中的□□及其他有害物质。对症治疗：如有出血，采取止血措施；两个昏迷孩子已出现休克，立即进行抗休克治疗。同时定期检查凝血酶原时间（约两小时抽一次血）等指标，以调整治疗方案。
　　所有治疗方案，都因惊动了市里和省厅（总共中毒孩子二十几个，最重的几个全送到他们医院，其他医院也接收了一些）。无论是活性炭还是血液灌流，都在第一时间到位并立即用上。毕竟这样大的事故，不仅市里、省里，若出现死亡事件，说不定还会惊动国家卫生、安全部门。所以不只是当班医生、护士和直属领导担心紧张，省厅、市里领导、学校领导也同样紧张不安。每个人都期盼奇迹出现，这一夜每个孩子都能健康活下来。
　　这一夜，无论医生护士还是各级领导，没有一个人离开医院。市里、省里领导到下半夜，在院领导强烈要求和病情向好发展后，才到院办公室稍事休息；而院领导、学校领导一直和他们战斗在一起。实习生呢，所有跑腿的活都是她们两个人的：急查血、送标本、去血库取血、到其他科室调配药物和仪器等，都是两个实习生在跑。一心跟着简医生管危重症组，血气分析半小时测一次，生化、常规两小时测一次，还有血浆置换、输血等，再加上李格暗中捣乱，这一晚一心基本上没停过。从前不能理解什么叫“跑断腿”，这一夜，一心深深体会到了。
　　原本症状相对较轻的三个孩子，有一个因频繁抽搐出现浅昏迷，另外两个也不间断抽搐，或肢体惊跳。昏迷的两个孩子血压一直不稳定，时高时低，休克反复出现。五个危重症，加上病房里几十个患儿，只有一名值班医生和科主任当然不行。儿科缺人手，而且之后很长一段日子必定每天都有硬仗要打，院领导一直清楚。其他科医生有心无力，毕竟对儿科疾病和药物用法用量不熟，只好把急诊科孟医生留下来。这样严重的情况，连主任也是第一次遇到，主任、简医生和孟医生反复讨论每一次患儿病情变化和处理情况，寻求最佳治疗方案。
　　三个人既分工又合作。原以为血液灌流只需针对两个重症孩子，可当原本症状较轻的孩子也出现频繁抽搐、昏迷后，他们立刻改变策略，让全部患儿都进行血液灌流——毒素越早清除，效果肯定越好。只是血液灌流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十分繁重。
　　血液灌流是什么？简单说，就是将患者血液引入体外装置，通过吸附剂（如活性炭或树脂）清除毒素、药物或代谢废物的一种医疗技术，常用于急性中毒、尿毒症、肝衰竭等紧急情况。其核心作用是快速净化血液，替代或辅助受损器官功能，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
　　血液灌流利用的是吸附原理：血液流经含吸附材料的灌流器时，毒素或有害物质会被吸附剂表面的微孔或化学基团捕获，从而与血液分离。操作步骤是先将血液引出：通过穿刺动静脉或中心静脉导管，把血液泵入体外循环管路；再净化处理：血液经过灌流器时，吸附剂选择性清除特定物质（如脂溶性毒物、炎症因子）；最后回输体内：净化后的血液通过管路返回患者体内。全程需配合抗凝剂，防止凝血。因为基本要同时进行，每个孩子的血液灌流都得有一套人马。所以当他们决定所有孩子都进行血液灌流、并得到院领导同意后，立刻调动全院能调动的力量，快速到儿科病房支援。毕竟时间就是生命，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与死神抢孩子。他们都希望这些鲜活的生命，经过努力能活过来，继续绽放活力。
　　除了病情讨论和彼此协商，简医生和急诊科孟医生都坚守在各自岗位。危重症组的跑腿工作自然专属一心，轻症组则是李格。一心实习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危险的任务。看着躺在床上几乎没有气息的两个小小身子，她想到小小年纪就夭折的弟弟，既心痛又害怕。她怕这些孩子会像弟弟一样离开她，于是久未冒头的“恶女”传说又浮现在脑海。所以每次接到任务，她总是用最快的速度跑着去完成，希望能替孩子们抢回时间与生命。也正因她这般拼命，危重症组虽然跑腿的活特别多，却并没有出现耽搁。
　　李格注意到，不管省里、市里还是院领导，都喜欢在抢救室停留，与简医生探讨问题，还会对跑进跑出的一心表示关心。于是，当急诊科孟医生再让她送检验或取标本时，她都会假意顺便到抢救室问一声，想在领导面前刷存在感。比如送血气时会跑来问简医生：“简老师，我要去送血气分析了，您这边有需要一起送的吗？”或者：“简老师，我现在到检验科取血浆，您这边有需要我顺便帮忙的吗？”若在半路遇到正往回赶的一心，她便把标本一推，理直气壮地说：“这标本你去送一下，简老师让我做其他事情。”一心对李格的说法将信将疑，却又担心影响抢救，就算怀疑，也会接过活转身就跑。看着跑远的一心，李格才在后边冷冷一笑，自言自语：“傻子。”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回科室。回到病房时，孟医生忍不住表扬她：“小李，速度很快嘛。”她便假意害羞：“我是用跑的。”
　　第一次、第二次，简医生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三次、四次之后，就算忙昏了头，她也发现了猫腻——李格每次进来，不是有省里领导，就是有市里、院里领导在。对李格这种小动作，简医生虽有些生气，但念她这段时间在儿科实习表现还算不错，便给她留面子。等李格再次假意顺便过来时，简医生特别认真地说：“小李，你主要跟着急诊科孟医生管另外一组，我这边有欧阳同学在就好。”
　　听到简医生这样直白的提醒，李格还想狡辩：“老师，我只是想着顺便帮忙，免得多跑一趟。”
　　简医生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只冷淡地说：“知道，谢谢你。”
　　李格每次溜进去时遇到的领导都不一样，此时站在抢救室的正好是卫生司长。他感觉到简医生语气冷淡，误以为是不眠不休的抢救让简医生失了耐心，便安慰般和悦地对李格说：“辛苦啦，同学，先去送标本吧。”
　　简医生不打算再搭理自己，可卫生司长的关怀与关注，让李格有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欢喜。不过她向来善于伪装，拿着血标本假装委屈地说：“那我先送过去了。”
　　在简医生那里碰了软钉子，李格并不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反把怨气撒到一心身上。她认为简医生偏心，只想让自己带的实习生在领导面前出彩，抹杀了她的机会。
　　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想到在简医生那里碰了软钉子，却得到站在旁边的卫生司长替自己解围。
　　孩子的每一次病情变化，都像一根细线牵扯着每个人的神经。病情好转一点，大家心情就轻松一些；一旦恶化，又马上紧张起来。经经验老到的主任解释，大家对□□有了深刻认识：它属于神经毒素，能引起致命性抽搐。眼下看起来平稳，可谁也不知道平静之后会不会反弹。所以这一夜，每个人都像坐在过山车上，上上下下，神经绷得紧紧的，如同一根到了极限的弦。
　　上得山多终遇虎。
　　得到卫生司长关注的李格，对自己的手段深信不疑。于是这一夜的跑腿工作，她基本都对一心耍心机，只跑前一小半段。每次看着气喘吁吁的一心接过自己手中的标本，转身继续百米冲刺般去送检，她都忍不住对着一心的背影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当她又一次把活丢给一心、拍拍手笑时，目睹全程的卫生司长正好站走廊的在暗处，边抽烟边思索，脸色亦黑了下来。可惜李格不知道，还为自己既能表功又能偷懒的高明手段沾沾自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