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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艳.遇 那个一向 ...

  •   暮色像一层薄凉的纱,从教学楼檐角缓缓垂落。校园里人来人往,笑声、车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混成一片,可一心什么都听不真切。她独自走在人流里,像一尾逆流的鱼,周身是喧闹,心口却空得发慌。眼前反复晃动着凌晨离去时的背影——那个一向沉稳、聪颖、清贵如月下修竹的少年,仿佛被人从骨子里抽走了脊梁,背脊佝偻,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出他曾经光芒四射的世界。那悲伤与痛楚像附骨的蛆,贴着血肉,钻入骨髓,让他无处遁形,也让她无处可逃。
      她想到凌晨此刻的痛苦,悔意便一寸寸咬上来。她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他真相。古人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没有想过要伤他,可他的痛,偏偏与她刻意的沉默有关。只是她满脑子都是凌晨,担心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撑不住,反而没来得及想透另一层:就算她说出真相,他未必会信。也许他会皱起眉,冷冷看她,以为她不过是嫉妒李格,或者受了槿兰的授意,才故意中伤李格,玷污李格的人品。到那时,她拿什么证明?她又凭什么让他相信,一个曾被叫作“恶女”的自己?
      心事一重,时间便轻了。她忘了天色如何一寸寸暗下去,也听不见校园广播何时停了。脚步像蜗牛,缓慢地挪,挪过操场边,挪过宿舍楼,挪过一盏盏不肯明亮的路灯。走着走着,竟到了华灯初上的街边。街灯像一条长龙,从街这头蜿蜒到那头,迷离地亮起来,橙黄的光落在车流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鳞。可一心的心没有跟着亮。她木木地站在公交站台上,五路车开来,又开走。车门开合,人群上下,她一次次扭头往身后看,像在等一个不可能出现、又不得不出现在答案里的人。那个熟悉、儒雅的身影始终没有来。
      等待里,她既盼真相,又怕真相。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盼什么。盼凌晨终于因李格的过分行为看清一切,伤心绝望地出现?可若他真带着满身绝望出现,她敢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敢不敢对他说,我喜欢你,很久了?还是只能把心思继续藏好,陪他一起难过,做一个安静而体面的旁观者?又或者,凌晨一如既往地一叶障目,选择相信李格,两个人在某个街角冰释前嫌,说说笑笑地双双出现。若是那样,她站在这里等待又算什么?
      她的脑子像有一群小鬼在打架。一会儿,她看见凌晨原本伤心欲绝,却被能言善辩的李格几句花言巧语一绕,又落回李格编织的网里,从悲伤里走出来,依旧原谅,依旧相信。一会儿,她又看见凌晨亲眼目睹真相后,愤怒地与李格争吵。可那样善良温文的凌晨,怎么吵得过嘴巴像机关枪、谎话又连篇的李格?那场面几乎可以想见:李格跳着脚强词夺理,把黑的说成白的;凌晨被抢白得说不出话,只能把气与痛生生咽回去,继续自己闷着、伤着、疼着。
      自从与兰姐走近以后,兰姐常常有意无意把她与凌晨凑在一起。凌晨沉稳,帅气,为人踏实,而且知道她“恶女”的旧事后,也没有疏远她。他对她像对其他同学一样,亲切又友好,不刻意亲近,也不故意避开,是真正的谦谦君子。一个谦谦君子,还生得大气好看,她当然也愿意与他相处。可那种愿意,起初只是同学之间的愿意。她从未有过偷窥他的念头。兰姐反复暗示,她只当是玩笑。毕竟她不是李格,她的思想、她受过的家庭教育,不允许她去觊觎别人的男朋友。更何况,她曾在他面前剖开过自己不堪的过往,那种自卑早已根植心底。就算后来一点点树立自信,可“恶女”两个字压了她十多年,不是说拔就能拔的。她怕自己的身份给别人带来不幸,尤其怕给在意的人带来不幸。所以面对兰姐每一次暗示,她都装糊涂,或干脆无动于衷。兰姐气得骂她木头,榆木疙瘩,不可理喻。
      她就那样一个人胡思乱想着,站在车流如织的街边。昏暗的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纤细又孤单,风从衣领里钻进去,她缩了缩肩,仍旧没有挪步。
      凌晨赶到公交车站时,远远就看见一心像只呆鹅似的杵在那里。那一瞬间,他一路灰暗的心竟亮了一下。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她还在。他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声音比想象中轻:“怎么还没走?”
      声音突然落在耳边,把沉思中的一心吓了一大跳。她猛地转头,看清只有凌晨一个人,刚刚沉甸甸的心忽然轻了,像绑在胸口的石头被卸下去,连呼吸都松了。哪个少女不怀春?青春年少的她也是一样。与兰姐走在一起,又做了副班长之后,她和凌晨的接触自然多了起来。只是以前,她总像影子一样藏在李格身后,从没有机会直面自己的内心,只能远远地欣赏、暗暗地喜欢那个如清风朗月般的少年。即便远离家乡,远离那些传说,“恶女”的阴影仍扎在她心里,让她不敢轻易说爱,也不敢轻易说喜欢。她怕自己的厄运会牵连亲近的人,更怕影响这个清朗如月的少年。所以哪怕关系近了、互动多了,她依旧小心翼翼。此刻他这样近距离地同她说话,在她看来已是最亲密的接触。刚刚还想着的人,忽然就站在眼前,像心事被人撞破,她脸一热,来不及藏好目光,错开他的视线,低声说:“车……还没有到。”
      “等很久了?”凌晨问。
      “也……没有。”她攥紧书包带,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凌晨对上那双清澈又孤寂的眼睛。那里面有来不及退去的羞涩,还有一层更深的悲伤与痛楚。他不知道她的悲伤为谁而来,也不想去猜。此刻的他正受伤,没有心情解读别人的心思。此时的他是多么害怕独处,希望身边有一个相识的人,哪怕不说话,只是彼此静静待着也好。
      五路车正好进站。凌晨看着仍有些呆萌的一心,用下颌朝公交车点了点,轻声说:“上车吧。”
      “嗯。”一心低低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周末这个时间点,校际之间的路车乘客并不多。两个人朝车尾走去。一心低着头走在前面,凌晨走在后边。最后排的位置太高,她不喜欢,便选了倒数第二排。她以为凌晨会坐到另一边,所以没有往里挪。凌晨却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目光里是明明白白的恳求。一心心一软,像喝了一口温热的蜜,会意地往里移了移。
      凌晨坐下后,转头看她,一脸疲惫:“能不能借你的肩膀靠靠?”
      一心从来没有与异性如此亲密地接触过。可此刻凌晨眼里的悲伤像一层潮湿的雾,让她不忍拒绝。她轻轻点了点头。
      凌晨紧紧阖上双眼,无力地靠在一心肩头。公交车轻微颠簸着,黑暗却没能让他安宁,李格的脸反倒一帧帧逼到眼前,挥不散,也躲不开。那笑,像从心底流淌出来,明媚、恣意,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与喜悦;一会儿又是她挽着豪哥手臂时,眼角眉梢都挂着甜笑的模样;一会儿又成了被他识破真相时,那张骤然僵住、错愕与慌张交织的脸。还有她不开心时圆睁的双眼,佯嗔似怒的目光,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每一帧都清晰得近乎残忍,真实得让他无处可逃。此时此刻,他的心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火辣辣地痛,痛过之后,是空,空得发慌。
      一心知道,凌晨和李格多半是谈崩了。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疲惫又痛苦的凌晨,她并没有如愿以偿的欢喜。以前她像影子一样站在李格身后,看李格在形形色色的男生面前八面玲珑,与无数男生玩暧昧,她既不反感,也不赞同。可不再做影子的她,再看李格继续玩弄异性的感情,只会觉得反感。而当那个被玩弄的人是凌晨时,她既心痛又愤怒。和槿兰一样,她不愿凌晨这样清风朗月的少年被李格耍得团团转。她希望他永远如初见时那般淡定、从容、清贵、优雅。
      她僵硬着身体,努力让自己的肩膀维持平直,不让凌晨的头从肩上滑落。维持平稳让她很辛苦,可心里却泛着一种近乎隐秘的甜。男神,她一直向往的男神,此刻正闭着眼靠在她肩上。她好希望这是一列永远没有终点的车。可幸福还没来得及多品一口,车便到了学校门口。她有些不舍,轻声说:“班长,到了。”
      她和大家一样,一直称凌晨为班长。
      凌晨听到声音,立刻抬头看了看四周,显然没有睡着。他“嗯”了一声,站起身。
      五路车开走后,凌晨才对一心说:“一起吃晚饭吧。”语气是肯定的,不是询问。下午一起下课,一起到理工学院,又一起回来,谁都没来得及吃晚饭。
      一心一向行为思想端正。她不会对别人的行为指手画脚,却格外在意自己的言行。既怕稍有不慎落下把柄,让别人说闲话,也怕自己的举动有悖于心里的准则。就算凌晨与李格暂时谈崩了,此刻他仍是李格的男朋友。周末的夜晚,与别人的男朋友独处,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可看着原本清风朗月的少年此刻情绪低落、落落寡欢,她还是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凌晨问。
      “都行……班长决定吧。”一心声音很轻。
      “那就随便吃点。”凌晨说。
      一个小心谨慎,一个心事重重,这顿晚餐吃得并不欢声笑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车灯一盏盏滑过去,把两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又很快吞没。一心不是能言善辩的人,自己没恋爱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一个因情受伤、被情困扰的人。况且,她还不习惯与自己的男神独处。凌晨则依然困在李格的背叛里出不来。他恨李格不自爱,与别人的男朋友拉扯不清;可看着她被别的男生一点不留情面地甩掉,被别人直截了当地轻贱,他还是会心痛。刚才他用狠话表达不满与愤怒,可当李格没有追上来时,失去的痛却比被背叛的伤更厉害。他也讨厌这样的自己:既然看清了对方的心思与为人,为什么还是放不开?难道所谓犯贱,说的就是他这样的男生?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凌晨忽然问。
      一心一怔,抬头看他,认真摇头:“不是的,班长。你只是……太重感情了。”
      凌晨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没笑。他没再说话,低头拨了两下饭,终究没吃几口。
      所以,这顿饭在彼此的心事重重与沉默中结束。还好,凌晨一直把自己围困在感情世界里,没怎么注意一心。而与男神独处,又共进晚餐,这一晚的幸福来得太快,快到一心有些不敢相信。见沉默不言、思绪飘飞的男神根本没注意自己,她也忍不住大胆地抬头,光明正大地打量他。灯光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疲惫的眼睫上,她想把这一刻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吃过晚饭,凌晨虽然依旧伤心,却仍很绅士地把一心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上去吧,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是,班长。”一心轻声回。
      她走进宿舍楼后,回身对凌晨挥了挥手,让他回去。凌晨转身离开,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心满意足地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时,一个人都没有。一心很开心。在这个时候,有这样一段独处的时间与空间,让她好好回味这一晚的“艳遇”。是的,她把这一个晚上与凌晨在一起的时间,算作人生第一场情感艳遇。
      平时五六个人的宿舍忽然只剩自己,若是以往,一心会不习惯。年轻人大多爱热闹,就算她这样内敛的人,也喜欢与大家聊天说事。可今晚,她不希望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她想用这一晚问问自己的内心。幽静的夜里,一个人坐在宿舍,刚才与凌晨在一起时沸腾的思绪慢慢沉静下来。冷静下来的她,想着凌晨沉静、优雅的样子,第一次对心仪的异性生出明确的爱意。是的,她很确定,她爱这个男生。
      当“爱”字从心眼里蹦跳出来时,把一心吓了一跳。她怎么会爱上别人的男朋友?槿兰看李格时那鄙夷的目光立刻浮现在眼前。如果自己爱上凌晨,那与李格偷窥豪哥又有什么不一样?
      宿舍窗外,夜色深得像一口井。她捂住脸,指尖冰凉,心跳却响得像墙上的钟。原来有些心事,不是不去想就不存在;原来有些喜欢,越压,越在夜里疯长。她第一次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也第一次害怕,这心声会把另一个人的世界,再次搅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艳.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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