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22、撞见 李格得意

　　夜色越来越厚重，把三个人各怀心事的人堵在宿舍门口的灯光里，谁也没有开口。沉默像一面越绷越紧的鼓皮，再没人说话，怕谁一开口就要裂开了。好不容易槿兰远远看见李格挽着阿豪的手走出来，眼角一挑，即冷冷笑着喊了声：“豪哥。”
　　这一声“豪哥”，像一枚淬了冰的箭，直直射穿阿豪的心房。他脚下一顿，整个人被定在原地，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甩开李格的手，那动作快得近乎狼狈，像是甩掉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便大步朝槿兰跑来。
　　槿兰却没有动，站在原地等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一直落在远处的李格脸上。
　　李格本想着让这段关系水落石出，好叫槿兰知难而退，没想到阿豪偏在槿兰面前毫不留情地甩开她，像是丢弃一件不值钱的旧物。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面上却仍强撑着，站在原地，昂着下巴，迎着槿兰的目光，嘴角甚至勾出一抹耀武扬威的笑意——那表情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你能怎样。她没有半分抢人男朋友的愧疚，也没有当众被捉奸的羞耻。只是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眼角余光就扫到了槿兰身边的人。
　　凌晨。
　　他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张脸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李格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骤然僵住——先是一僵，随即瞳孔微缩，最后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张原本得意的脸，瞬间精彩得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
　　阿豪顾不上身后李格的表情变化，他只知道，此刻必须先把槿兰稳住。可宿舍门口人来人往，实在不是解释的地方。他不由分说扯住槿兰的手就往宿舍楼里拖。走了几步，脑中“轰”地一响——他猛地想起，方才李格躺过的那张床，床单还皱成一团，被子都没来得及理。若是让槿兰撞个正着，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冷汗涔涔，急急转了个方向，想往楼下走。可刚迈出几步，又觉得不对劲——自己这模样，分明是心虚欲盖弥彰。更何况，她刚才亲眼看见他和李格挽着手走出宿舍，此刻再拉扯躲闪，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是什么？且槿兰亦不遂他的意，他拽，她就挣，两个人在楼道里拉锯一般拉扯着，谁也不肯让谁。
　　阿豪拗不过她。他比谁都知道槿兰的性子——看着冷淡，一旦较起真来，九头牛也拉不回。他索性把心一横，拖着她往宿舍走，心想：以她的脾气，撞见那副光景，免不了一通雷霆之怒，但总比让她把疑心埋在心里，哪天引爆成一枚地雷要来得强。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如让她亲眼瞧明白了，再想办法把话摊开来说清楚。
　　一路上，槿兰被阿豪拖着，一言不发；阿豪拼命转着脑筋想对策，也一言不发。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走廊，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空响。
　　想象归想象，事实摆到眼前，又是另一回事。推开宿舍门，一张凌乱的床铺赫然映入眼帘——被子拧成一团堆在床头，床单皱得像揉过的废纸，枕头歪斜着，还留着一个明显的凹陷。
　　槿兰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她猛地甩开阿豪的手，转身就要走。
　　阿豪哪里肯松手，一把抱住她的腰，硬着头皮赔笑：“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说？”槿兰回头，冷冷地反问，“说什么？说你们玩双人游戏玩得挺开心的？”
　　阿豪呼吸一滞，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他偷眼瞄了瞄槿兰黑如锅底的脸，干巴巴地笑：“说什么呢，哪、哪有什么双人游戏……我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槿兰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那张乱七八糟的床上，话锋像刀子一样劈下来，“那你告诉我，这叫什么都没做？”
　　阿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是一沉。他方才从洗手间出来，两眼根本不敢往床上看，如今想遮也遮不住了。槿兰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剐着他。他不甘心就这么认栽，垂死挣扎道：“早上……早上起来太赶了，没来得及收拾……”
　　“哦——”槿兰拖长了尾音，忽然笑了一声，“咱们豪哥可真是大忙人。又要读书，还要到处撑船，也不怕一个不小心，翻到水里淹死自己。”
　　阿豪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现场被抓了个正着，再抵赖下去，只会越描越黑。他心中暗暗恨起李格，恨她不知廉耻地主动凑上来，恨她把自己拖进这么一滩浑水里。可再恨又能如何？槿兰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只好滴着冷汗，结结巴巴地交代：“就……就亲了一下。真的，就只是亲了一下……”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槿兰，盼她能信。槿兰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一潭幽深的寒水，那寒意叫他心里发毛，沉甸甸地压着心口。
　　阿豪再不敢瞒了，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是她缠着我，把我往床上拽……不过后来我还是停住了，真的，到最后，我没有继续。”他咬着牙把那句“是室友回来打断了”生生咽了回去。自动中止和被别人打断，性质差着天远地远，哪怕只是差了一点，也都是天壤之别。
　　槿兰哼了一声：“她勾引你，你就动心？苍蝇都不叮无缝的蛋！”
　　阿豪一听，有门儿。槿兰还愿意说话，那就说明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他不敢再推，硬着头皮，低声骂自己：“是我猪狗不如，没能扛住，没能管住自己。我该死，我混蛋！”边骂，边抬手照着自己的脸“啪啪”扇了两耳光，下手半点没留情。
　　槿兰看着那两巴掌，心里到底还是软了一下。她太清楚阿豪的性子，这么多年，对他动心的女生也不是没有，但他从没有越过界。李格那样的人，仗着一张脸和一身妖娆的手段，在男生堆里左右逢源，若真被她缠上，有几个男人能把持得住？阿豪能在那一步停下来——虽然不光彩，但也不算罪无可恕。况且，她今晚拉着凌晨过来，本也不是为了把阿豪逼上绝路，而意是想让凌晨看清李格的真面目。如今目的已经达成，她也无意把这一场闹剧闹到不可收场。
　　“够啦。”槿兰提高声音，脸却终于松动了些。
　　阿豪暗暗松一口气，但手里的动作却不敢立时停下来，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扇自己，一副悔恨交加、痛心疾首的模样。槿兰看他这副拙劣的表演，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我叫你停下，听见没有？”
　　阿豪这才住了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那你……是不是原谅我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真的，你信我。”
　　槿兰别过脸，给他留了一个白眼。阿豪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这才彻底落了地。他知道，今晚这一关，算是过了。
　　凌晨站在楼下，自始至终没有动。他看见了阿豪朝槿兰跑过去，也看见了李格一个人站在原地，那张精致的脸在灯光下明暗交错。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脸上。隔着不远的距离，凌晨看见她瞳孔里映出自己——一个站在原地、连一步都迈不出去的可笑影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痛楚。他没有说话，转身便往校门口走。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像是把身后的一切都留在那片昏黄的灯火里，再也不愿回头。
　　欧阳一心站在角落里，看着槿兰与李格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绞杀，那目光锋利得几乎能听见“嗖嗖”的刀剑声。她心里发紧，手足无措。还好，那场面没有持续太久——李格终于发现了凌晨。
　　那是她心心念念的男生。文静，温和，对人永远和和气气、温文儒雅，是许多女生心中的白月光。她曾经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奢侈，从未奢望过能得到他的青睐。在她看来，像他那样美好的人，就该属于李格那样美丽又命好的女孩。所以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只敢把那份暗恋悄悄压在心底。就算后来和槿兰走得近了，槿兰反复暗示，她也不敢生出半点肖想——她不想让自己的霉运沾染到他身上。
　　可此刻，她心中最好的少年，正独自咽下背叛的苦楚，她眼睁睁看着他的骄傲被碾碎，却什么也做不了。哪个一向沉稳聪颖的人，此刻像是被人从骨子里抽走了脊梁，微微佝偻着后背，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出了他曾经光芒四射的世界。悲伤与痛楚，像附骨之疽，贴在他身后，让他无处遁形。
　　如果可以，她多想借他一个肩膀，让他靠着喘一口气。可她知道，他不属于她。他的悲伤与她无关，今夜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忍着涌上眼眶的酸涩，强行转过头，步履沉重地离开现场，仿佛逃的也是自己的狼狈。
　　李格站在原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看着和槿兰拉扯着不肯放手的阿豪，又看了看形单影只的凌晨。阿豪这一下怕是靠不住了，与其追着一份虚浮无望的念想，不如先抓住眼前看得见的稳妥。她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但她比谁都精于计算得失——既然阿豪那头已经断了可能，凌晨便不能丢。
　　她快步朝凌晨的背影追去，边跑边喊：“阿晨，你等等我！听我说！”
　　凌晨没有停下，像没听见一样。李格跑了一段，终于追到他身旁，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带着撒娇的口吻：“阿晨，你干嘛呢？怎么都不等我？”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她太习惯了——凌晨向来对她百依百顺，哪怕外面风声再大，只要她撒个娇、编个谎，他便照单全收。她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凌晨停下脚步。李格心中一喜，却没想到他面无表情地拂开她的手，退开半步，语气冰冷得像陌生人：“小姐，我们认识吗？请你放尊重一点。”
　　李格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像被人一把撕下一张精心装饰的面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但她仍不死心——她对自己的演技一向有自信，凌晨只是吃醋了，哄一哄便会好。她换上委屈的神情，又编出那套早已备好的说辞：“我哥有些专业上的问题，让我找豪哥了解一下情况。他很快就毕业了，想和豪哥商量以后合作的事。”
　　凌晨冷冷笑了一声，看着她，眼底一片寒凉。她当他是三岁小孩哄骗么？在自己面前和别人的男朋友亲昵成那样，转过头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编故事，她那张嘴，怕是连腹稿都不用打。这些年，自己真是瞎了狗眼，才会把这样一个人当成宝。
　　“那请继续。”他淡淡说完，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又要走。
　　李格急了，再次追上去，边追边解释：“已经谈完了！我哥说，以后打算和豪哥一起合伙……”
　　凌晨头也不回，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恭喜你。”
　　李格装傻：“恭喜我什么呀？是我哥要和他合作，又不是我……”
　　“当然该恭喜你，”凌晨忽然停下，侧过头，目光冷冷落在她脸上，“以后你就可以近水楼台了。”
　　李格想起方才阿豪毫不犹豫甩开自己的那一幕，心头一酸。可她知道，阿豪这条线是走不通了，眼下最不能丢的是凌晨。她强压住那股涩意，挤出一脸无辜：“什么近水楼台呀……兰姐和豪哥的感情好得很，谁能拆得开他们？”
　　凌晨低低“呵”了一声，懒懒地答：“那你还真是可惜了。”
　　李格听出他语气虽冷，却还愿意接话，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她立刻使出看家本领，声音放软放甜，像裹了蜜一般：“可惜什么呀？我喜欢的人是你，又不是他。”然而这甜腻的嗓音，此时在凌晨听来，却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酥酥麻麻地钻进他耳朵里
　　她仰着脸，侧着头，双眼迷蒙的地望着他，目光像笼着一层水雾。
　　凌晨低头，看着她那张脸。那张眉眼，曾是他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欢喜，如今却只剩下无穷的讽刺与苦涩。她总能用甜腻的谎话，轻易撬开他心防，让他心软、退让、妥协。他忽然觉得厌恶——厌恶她，也厌恶自己。他猛地停住脚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对，你不是喜欢他，你是爱上他了。”
　　李格正暗自得意，以为他就又心软回心转意了，没料到他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人掐住，一时竟发不出半个字。
　　夜色浓了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树叶与枝杈，漏下一地斑驳。光与影在两人之间交错，把那份沉默衬得愈发诡异。李格站在灯影里，像被人点了哑穴，那张惯能言善辩的嘴，此刻竟寻不出一个囫囵的字来。
　　凌晨看着她愣怔的神情，心里最后那一点点侥幸与念想，也碎了个干净。他转身，迈步走进了那片沉沉的夜色中，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