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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女”无罪 这世间,朋 ...

  •   这世间,朋友也分很多种。
      有的人拿朋友来嘲笑;
      有的人拿朋友交换真心;
      有的人拿朋友利用;
      甚至有人拿朋友出卖。
      所以,当有人说“你是他朋友”时,千万要分清,你会属于哪一种朋友。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钟声早已敲响,那位古董似的心血管教授却依然滔滔不绝地传授着临床经验。听说秦教授是附属医院心血管专科的“镇科之宝”,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医院的镇院之宝。临床上的技术自然无可置疑,可惜他的经验对他们这些尚未走出校门、更没真正接触过临床的学子来说,实在太深奥也太乏味了。后几排的同学早已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神游九天。欧阳一心虽然也听不明白从教授嘴里喋喋不休飘出来的字眼,更不知道那些字眼连成一句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毕竟在老头子的眼皮底下,只能强撑着上下眼皮,不让它们轻易在自己仍勉强保持清醒的意识中汇合。
      说实话,比起国宝级的老专家、老教授,他们更喜欢那些既有一定临床经验,又不失风趣幽默的年轻主治医师,甚至住院医师。他们连职场菜鸟都算不上,只是一周三五节课接触临床皮毛的医学生,普通心电图都不会看,更别说室性融合波、心室夺获、室性早搏、房性早搏,什么二联律三联律的了。偏偏老师和附院领导的想法与学生不大一样,派来上课的不是专家教授,也起码是副教授。那些教授、副教授大都四五十岁,态度严谨不说,还不苟言笑,深沉稳重,与他们二十来岁小年轻的想法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代沟明晃晃摆在那里,连思想、理念都不一样。别说偶尔来点轻松话题提高参与性,更休想听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调节课堂气氛。从上课到下课,没有半句专业以外的话,怎么能提高同学们的学习兴趣?还记得他们有一位《人体生理学》老师,年纪不大,却特别风趣幽默。第一堂课就给大家打预防针:
      “从今天开始,我给大家上的都是医学专业课,而《人体生理学》更是医学里枯燥乏味中的顶级。我不抱希望你们人人都喜欢,但我讲的那些东西,与你们以后接触的临床息息相关。如果你们谁觉得我讲的内容没意思,我允许在下边看小说、睡觉,但不允许开小课堂。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讲得不如金庸武侠那样天马行空富有吸引力,更不会有琼瑶阿姨笔下那样催人泪下,却对大家以后工作大有帮助。我相信不喜欢听的同学一定有,专心想学的同学肯定更多。为了不影响想学的同学,那就麻烦不喜欢的同学别打扰喜欢听的人。”
      偏偏这个允许学生上课看小说、睡觉的老师,却能把最乏味的《人体生理学》讲得津津有味、精彩绝伦。他的课出勤率超过99%,考试时全员一次性通过,没有补考。这个纪录在他们大学五年里从未被打破,只有二年级教政治理论的那位年轻老师——人长得很帅气,还喜欢把中内外、国际政治当成故事来讲——勉强跟他打了个平手。
      像《人体生理学》这样风趣幽默、带点滑稽的年轻老师,对他们这些二十来岁的学生来说,最是对脾胃。可惜只在基础部时遇到过几个年轻主治医师,虽然不如生理学老师那样有才情、口才了得,也勉强算合口味,但还是太少了。也不知道学校领导怎么想,难道让更高级的教授来授课,他们一毕业就能立马走马上任成为医学职场上能力超群的精英吗?
      那时电子通信还不发达,别说学生,连老师也很少有人拥有手机、电脑,连BB机都不常见。上课除了认真听课,就只能睡觉、看小说或者聊天。聊天会影响旁边爱学习的同学,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不听课的,剩下的选择便只有看小说和睡觉了。
      在一心也几乎撑不住,准备放弃抵抗让上下眼皮汇合的时候,老教授终于结束了他绵长的讲解,做最后总结。随后,那双严肃的眼睛透过滑到鼻梁上的老花镜,看向同学们,郑重宣布下课。老师话音才落,后几排的同学立刻从后门作鸟兽散;前几排的同学则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等教授离开后,才从容地从前门走出。一心整理好书包,人还没站起来,李格的书包便丢了过来,跟着一道俏丽的身影旋风般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转角处。
      一心望着空落落的转角,有些留恋,也有些伤感。自从李格和四班的谭钰走在一起,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之后,基本上就没自己什么事了。除了打饭、占座位、背书包这类事情李格会想起她,其余时间她完全被排除在朋友范围之外。她背着两个人的书包,慢慢腾腾、无精打采地离开教室。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或者说,是重新回到以前没有朋友的生活——提前起床,提前到教室占座位。李格雷打不动地要坐前一两排靠窗口的位置,这种座位历来抢手,所以每天一心都要比别人到得更早。
      李格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大眼睛,一张现代人欣赏的鹅蛋脸。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皮肤有些粗糙,不过只体现在手足和衣物遮挡的身体上,脸蛋倒不受影响。脸上的皮肤虽算不上特别的白皙,但配上那样一副容貌,也当得起“貌美如花”。如果不看她伸出来像鸡皮一样的双手,她无疑是班里乃至系里特别美的女生之一。恃美而骄的女生不止李格一个,李格却绝不是平庸的那一个。她活泼,开朗,总表现得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爱运动,更知道如何吸引异性、如何引起老师注意。入学第二年,年级主任就如愿让她当了副班长。班里许多男生对她仰慕不已:暗生情愫的有之,明目张胆追求的有之,偷偷让一心帮忙递情书的也有之。只要不是她特别反感的人,她就会充分发挥美女那种妩媚柔美的天性,让别人对她欲罢不能——不管同性还是异性。就像一心,从小到大都对她死心塌地;就像黄斌权,明明知道李格不喜欢他,只是在利用他,却一如既往深情地爱着她。
      李格是一心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那一年,一心一家人再一次被迫离开家,离开父辈、祖辈世世代代生活过的故乡。从此,对于他们一家人,尤其对年迈的祖父母来说,故乡不再是怀念,不再是叶落归根的地方,而是不敢提、也不能提的伤痛。一家人住进养父母家里,说有失落却也有收获。起码,从此以后一家人真正意义上在一起了。一大家子搬过来,几个孩子读书自然也在这边。第一年虽然是中途转来,但因为父亲是教师,那几年乡镇教师特别缺乏,父亲的工作很快有了着落,兄妹们也因父亲的关系,迅速在相应年级办好了入学手续。
      只是传说好像长了脚。他们离开了老家,可是关于欧阳一心是“恶女”的传说却并没有消失。那些如影随形的流言,像长了一双隐形翅膀,轻轻松松飞过千山万水,跟着他们来到这个汉人聚居的地方。
      第一次被汉家父母领着的时候,传说没有传播开,或者说没有大面积扩散。那时的一心只是一个被中年无子夫妇收养的孩子。在当时的农村,一个没有后代的家庭收养亲戚家的孩子,是被允许也认可的——只要不是买卖孩子。就算有一两个好事之徒打听,也未必能想到孩子背后竟藏着那样可怕的传言。
      可第二次却完全不同。他们一大家子携老带小,真正意义地迁移到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如此大动作,必定藏着不得已的理由。一样米养百样人,山里人再厚道,也有“包打听”的特例,绝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很快,关于他们家的一切就被有心人人打听得清清楚楚,又在一夜之间传得人尽皆知。
      在汉人聚居区,流言没有乘风破浪之力,也没有像老家那样明晃晃地排斥,更没有代表上门下达驱赶令。但大家看一心的目光,明显与看别的孩子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有大人的参与,一心每天在上下学的路上,村子里来来去去,却始终没能如愿交到好朋友。除了哥哥姐姐,几乎没有小朋友和她玩。然而一大家子生活,光靠父亲微薄工资肯定不够。即使没有弟弟那个“无底洞”的压力,祖父母因为背井离乡也明显苍老了许多,劳作能力下降。生活的重担几乎全压在父母身上。父亲要教书,能帮母亲打理田里和山上的农活很有限,家里所有农活几乎只靠母亲一人支撑。懂事的哥哥姐姐心疼母亲的艰辛,又不愿让年幼的妹妹跟着在山里田里摸爬,放学后便主动去帮母亲干活,陪妹妹的时间自然就没有了。于是,年幼的一心又恢复了以前的孤单与寂寞。
      那一天下午放学,一心像往常一样,一个人落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西斜的日头把她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她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远,停下来,等她下一次抬脚。她早已习惯一个人走这样没有同伴的路。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带着一种莽撞的、毫无保留的节奏。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已经窜到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我不怕你。”
      一心愣了。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无人搭理,突然有人冲到自己面前说话,她有些反应不过来,更来不及去琢磨“不怕你”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停下来,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同龄女孩,眼里带着被伤害无数次后习惯性的警觉。
      女孩见她不说话,又认真地说了一遍:“我知道你是谁,我不怕你。”
      一心终于明白她说的“怕”是指什么。心里虽有些反感,但毕竟有人愿意和自己说话,愿意搭理自己,总好过一个人独来独往。被孤立久了的孩子,内心对朋友、玩伴有更强烈的渴望,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对朋友、玩伴的渴望,终于战胜了内心的胆怯。她努力让自己迎着对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女孩一脸得意:“我爸爸说,那都是谣传,根本没有的事。”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背负了十年的包袱,在这一刻终于被放了下来。十年,她背着“恶女”“克死父母兄弟”的罪名整整十年。除了家里人,这个女孩是第一个外人,在阳光下告诉她:你是没有罪的。得到理解,像是沉重精神枷锁的解脱,一心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泪。
      女孩大大方方伸出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说:“别哭,我叫李格,我们做朋友吧。”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一心有了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后来一心才知道,李格的父亲和她父亲一样,也是学校里的老师。也许李格的父亲听说过一心家的处境,听说过关于一心的传说,也许他本身就是特别开明、明事理的教育者。无论如何,他鼓励自己的孩子向流言、向传统挑战,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决定,而他更是一个值得敬重的施教者。
      也许在她们这个年纪,朋友本没有太特别的意义。有些大人喜欢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友谊如同不谙事的塑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前一秒还玩得好好的,下一秒也许不知怎么回事就吵了起来、打了起来,然后虎着一张小脸说绝交。但一心不一样。从懂事开始,她就没拥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所以对李格这个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她格外珍惜。
      十年了,整整十年,一个在精神世界黑暗里独处的孩子,终于有同龄人对她说:你没有罪,我们做朋友吧。还有什么语言,能比这样的话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更有吸引力、更令人信服、更具安慰性呢?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一心终于不再孤单,有了真正的玩伴。她们一起放学,一起玩游戏,一起写作业,说属于她们那个年纪的悄悄话。当然也会为一点小事争吵,却又常常在转身之间忘记为什么争吵,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好如初。那些日子里的一心是开心快乐的,是真正属于一个十岁女孩的开心快乐。
      李格的父母都是镇上人,在村人眼里就是“城里人”。父亲做教师,母亲在镇上的供销社做服务员。李格是听从了父亲的建议,才和一心做朋友,但作为城里人的骄傲,也让她养成了大小姐脾气。她凡事争强好胜,喜欢别人围着自己转,喜欢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一旦生气,无论对谁,总习惯说“再不和你做朋友了”。
      可无论李格对一心怎样,一心对李格始终真诚、包容、忍让。
      十来岁的孩子,彼此生气、闹矛盾本是常事。但每一次,都是李格生一心的气,不搭理一心。而一心对李格的珍惜与包容,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更超出这个年龄孩子能有的大度。无论李格生多大的气,无论她做的事有多离谱,一心总是唯李格马首是瞻。不管李格多过分、多荒谬,只要李格向她认错,她总是无条件地原谅;有时候甚至不等李格来承认错误,她就会先向李格投降。一心的无条件包容、谅解与忍让,让李格对一心更加得寸进尺,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本加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恶女”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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