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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朋友是拿来使唤的 “ ...

  •   心情灰暗的欧阳一心拖着步子,磨磨蹭蹭地走到操场边。她还没站稳,一个书包“啪”地落在她脚边,扬起一点点灰尘。不用看,甚至不用猜,她也知道那一定是谭钰的书包。谭钰没有胆子向她扔书包,敢这样把书包随手甩过来的,从来只有李格。
      果然,不远处站着两个人。李格和谭钰,一个张扬,一个安静,像一对形影不离的搭档。两人都叉着腰,谭钰脸上清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李格却写满了不耐烦,冲一心喊:“你在上面下蛋吗?磨磨唧唧半天出不来!”
      一心没有应声。她习惯性把话咽回肚子里,只在心里轻轻说:我不是故意磨蹭,只是下来了,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这样的时刻太多了。她早就学会把自己缩成一个壳,让所有不甘心都沉默地烂在肚子里。
      一心的自卑,是从小就跟着她的。那个传说像影子一样挂在她身后,还没上大学,她就觉得自己比同龄人矮了一截。后来是容貌。153的身高,硬伤一样长在身上,让她在人群里总是被淹没;眼睛虽大,却是单眼皮;脸型偏圆,总带着几分孩子气;除了皮肤白,似乎再也找不出一处能让人夸一句“好看”的地方。可她的白又是实实在在的白,若一直养在不见日头的地方,能白得让人眼前一亮,白得让人想伸手捏一把。只是这样的白经不起晒,每逢放假回家帮母亲做农活,在太阳底下晒上一周,立刻黑下去,黑得连村里人都忍不住笑她像换了个人。
      有人说过:有的人长着一张爱与诚的面孔,也有一颗善良又纯洁的心,拿到的却是血与泪的剧本;可他们为了自己的人生,活得比谁都更有意义,哪怕一路荆棘,也始终不肯停步。一心就是这样的人。善良、沉静、本分,不争抢,更不会邀功。容貌她从不放在心上——也是,一个小小年纪就极少被人注意的女孩,哪里还会在容貌上下功夫呢?她更心疼家里操劳的母亲。她和哥哥姐姐一样,心里都清明得很。兄妹三人接二连三地考进省城三所名牌大学,二十一世纪初的农村家庭,要同时供三个大学生,艰难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父母吃过没有文化的亏,又因为那个传说,不得不背井离乡,一辈子活在一口说不清的委屈里。父亲每一年的开学季,都是最难熬的日子,十乡八里能借的亲戚朋友,全都挨个借了个遍。一心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每个假期,她都抢着帮母亲干活,在有限的空余时间里,还想方设法打零工,哪怕只能挣一点点钱,也能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一心心里有不满,也有委屈,却从来不敢放在脸上。她看着站在李格身边、含着笑意望着李格的谭钰,忍不住有些嫉妒,也有些讨厌。那个位置,原本该是自己的啊。
      可她说不出口。她只是低声挤出一句:“又不赶时间。”声音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虚。是啊,没有朋友的人,能赶什么时间呢?最后一节课早就下课了。晚霞是别人的,操场是别人的,那满场奔跑与欢笑也是别人的,好像连欢快的风都像是绕开她围着别人转的。
      李格眉头一拧:“怎么不赶时间?我和阿钰还等着过去打排球。”说着抬手一指。排球场上一共十个人,刚好差两个,她和谭钰加入,正好凑够十二人。
      一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出去。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场地,那群年轻人笑着、叫着、喊着,在广阔的操场上尽情地奔跑,仿佛要把整个青春都挥霍在风里。她多羡慕啊,要是自己也能一起打该有多好。哪怕只是站在边上看看,哪怕只当个替补也好。可惜幻想还没来得及蔓延,李格已经不耐烦地开口:“你赶紧帮我回去拿双运动鞋过来,今天这双鞋子有点夹脚。”
      那语气,像主人吩咐仆人,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心就应该替她跑腿,替她做事,替她把自己活成一个随叫随到的影子。
      一心愣了一下,轻声说:“我也想打球。”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李格“哼”了一声,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轻蔑的声音:“你打什么啊?就你那身高?没看到吗?场上一共十个人,加上我和阿钰,刚刚好。”说完也不管一心怎么想,拉着谭钰就走,边走边回头喊:“你快点啊,我等着换鞋呢!”
      一心站在原地,望着她们越走越远,慢慢苦笑起来。是啊,自己这么矮,打什么球呢?都说身高不够鞋来凑,可打球总不能穿十厘米的高跟鞋上场吧?何况自己也没有那个闲钱去买一双衬脚的高跟鞋。
      断断续续的话音从风里飘过来。谭钰说:“你这样会不会过分了点?”
      李格不以为然:“过分什么啊!”
      谭钰又说:“我看你的影子好像也很想和我们一起玩球呢。”
      “影子”两个字,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一心的耳朵里。
      上大学后,大家明里暗里都爱说,一心是李格的影子。只要李格需要,一心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后。李格很得意。也是,有谁能让一个同龄人这样服服帖帖,连半点违逆都没有?别人不能,她李格能。一心呢,起初并不讨厌这个称呼,甚至有些喜欢。她真心把李格当作知心好友,当作最亲近的姐妹。“形影不离”多好啊,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这样的亲近。可自从谭钰出现后,她才慢慢明白,影子终究只是影子,可以被拉到身边,也可以被随手甩开。她到底不是个会反抗的人,就算心里对谭钰有看法、对李格有怨气,也全都压着,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远处又传来笑闹声。李格的声音张扬而轻快:“嘻嘻,想有什么用。”
      谭钰说:“你笑什么,怎么说她也是你的朋友。”
      李格的笑声更大了:“哈哈,朋友也分很多种啊!”
      谭钰问:“怎么分?”
      李格说:“有的朋友用来嘲笑,有的朋友用来交换真心,还有的朋友——用来使唤。”
      谭钰笑问:“那我算哪一种?”
      李格笑道:“哈哈,你吗?用来卖!”
      谭钰佯怒:“找死!”随后便是追打和笑骂的声音。
      一心也关注了那句“那我算哪一种?”。她在心里问:李格,那我呢?我算哪一种朋友?可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她怕那个真实的答案,会把她心里仅剩的那点美好念想,一点一点砸碎。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的疑问,又像是想把那句不该留在脑海里的话赶走。
      她一个人往宿舍楼走去。五月的天已经开始发暖,可她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那种久违的、包裹着她的孤独感又一次涌上来,把她紧紧围住。下午五点多,正是大学里爱热闹的人最欢快的时候。操场上有人打篮球、踢足球、跑步,三五成群地逛街、散步;宿舍楼反而冷清下来,几乎看不见人影。
      她住在四楼。背上两个书包,手里还抱着一个,其实并不沉。每个假期回去都要帮母亲干农活,她早就不是娇气的人了。只是此刻心情太重,重得让她觉得背上的书包变成了石头,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谭钰的书包。有那么一瞬,她想用力甩出去,甩到谁都看不见的角落,就像它是抢走自己朋友的坏人、混蛋。手刚扬起,又飞快放下——上一次的记忆,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那是去年冬天。李格也像今天一样,让她把几个书包背回宿舍,还要她把晚上用的热水打好。那时候学校宿舍条件差,不像现在这样设施齐全,连热水都要自己提桶去开水房接。一心心里憋着火,想着自从谭钰出现后,李格再也没好好和她玩过,越想越气,越气越伤心。她气谭钰抢走了自己的朋友,也气李格有了新朋友就冷落旧朋友。她先只是拍了两下谭钰的书包出气,可拍了几下不解恨,手反而拍疼了。脑子还没来得及多想,她已经把书包用力摔在地上,又走过去狠狠踩了几脚,再一脚,把书包踢进路边的草丛里。
      那一脚又准又解气,好像把心里的委屈和不快都踢飞了,也好像把黏在李格身边的谭钰踢得远远的。她拍了拍手,看也不多看一眼,哼着小曲,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在校园里。冬日黄昏的夕阳透过树梢,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她甚至觉得心里也暖暖的。可她怎么会想到,这一时痛快,换来的是好一顿奚落和一顿拳脚。
      晚上,李格和谭钰回来了。谭钰要拿书包,一心才猛地想起,书包早被自己扔了。
      谭钰在宿舍找了半天没有,走到正靠床看书的一心旁边,拍了拍她。因为李格对一心的轻视,谭钰也学得半点尊重都没有,连名字都不叫:“喂,我的书包呢?”
      一心原本正沉浸在书里主人公的命运里。她没什么朋友,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若不是特别冷的天气,她总爱泡在图书馆里。那里也一定会有和她一样找不到朋友的人;虽然彼此不认识,但能在同一间屋子里,呼吸着同样孤寂的空气,也算是一种陪伴。偏偏那个晚上太冷,她懒得出门,洗漱完便窝进被窝。她正替书里受尽欺辱的主人公难过,被谭钰一拍,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茫然地看着谭钰,不知道她找自己什么事。
      谭钰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我的书包呢。”
      一心还没有完全从书里的悲愤中醒过来。她既讨厌眼前这个抢走自己朋友的人,又像是要把书里主人公受过的委屈一并讨回来,竟想也没想就答:“丢了。”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大义凛然,仿佛她不是丢了别人的东西,倒是替天行道,为谁伸了冤。
      谭钰还没来得及责问,一只脚已经从旁边斜斜飞过来,把半躺在床上的她踹歪到一边。李格边踢边骂:“丢了?你居然敢把阿钰的书包丢了?你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我限你——立刻——马上——滚出去把书包找回来,否则有你好看!”
      一心歪在床头,偷偷看了李格一眼。李格叉着腰站在床边,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一心大气也不敢喘,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刚才那点大义凛然、英雄气概早跑没影了。她软塌塌地说了声:“知道了。”然后连滚带爬地摸下床,胡乱套上拖鞋,就往宿舍门口跑。
      一口气跑下宿舍楼,她才敢慢下来,大口喘着气,按着狂跳的心。外面是寒冬的夜,风一阵紧过一阵,从她单薄的衣服缝里钻进去,像刀一样刮着皮肤,又像钻进骨头缝里,冷得她直打颤。昏黄的路灯在风里孤伶伶地亮着,还好,它们至少还能彼此遥遥相望。自己呢?什么朋友都没有。
      她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没来得及穿厚外套;被李格一吓,更是连外套都不敢拿。单薄的睡衣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衣,她缩着脖子,双手抱住自己,尽量把身体缩成一小团,想少吹一点风。眼泪糊上眼眶,她强忍着,边回忆边琢磨:当时到底是往左还是往右踢的?至少想个方向,也能少找一半地方。
      路上稀稀落落有几个同学经过,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只有她,一身睡衣,套着一件薄薄的外套,趿拉着拖鞋,失魂落魄地走在寒风中。经过的人忍不住偷偷回头打量她,像在看一个不合时宜的怪物。对于别人异样的目光,那时的她却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谭钰的书包,书包若找不回来,李格会怎么收拾她?这个夜晚还怎么安生?眼泪终于模糊了视线,路灯一团一团晕开,越急越找不到,越找不到越怕。
      她开始后悔下午逞一时之勇的蠢事。谭钰的书包,是她能随便丢的吗?李格的逆鳞,是她可以碰的吗?为什么当时不多想一想,就那样不过脑子地动了手?可后悔有什么用?书包找不到,她连宿舍也不敢回。一想到李格叉着腰、怒目圆睁、像要把人撕碎生吞的样子,她又打了一个寒噤,抬起手背胡乱擦掉眼泪,继续低着头,顶着风,在昏黄的灯光里一点一点地找那只不知道被自己踢到哪儿去的书包。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找多久。她多害怕,那个答案不要这个冬天的夜风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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