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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克星 像你这种‘ ...

  •   李格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一心。见她哭得浑身发抖,心里非但没有半个字的歉疚,反而生出一丝得意。她挑着眉,撇了撇嘴:“我说错了吗?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这句话像一枚淬了毒的钉子,直直刺进一心伤痕累累的心口。不止是一心,整个宿舍都静了一瞬。灯管嗡嗡地亮着,几个人呆立在原地,像是被谁施了定身术。
      李格见众人这副反应,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双手抱在胸前,又补了一句:“像你这种‘克星’,我冒着生命危险跟你做朋友,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处处跟我计较。你配吗?”
      人有点私心,尚可原谅;可若无底线地自私,便只剩下无耻了。李格这一番话,把大家心里的容忍底线彻底碾碎了。什么年代了,竟还有人拿这种荒唐的借口来中伤别人?
      性子直的敏儿终于忍不住,指着李格骂:“格格,你这回过分了。”
      一心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十几年的隐忍,换来的竟是一场背叛与无情的伤害。此刻的她,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朝李格扑了过去:“原来你说当我是朋友,是假的!原来你说那些传说是假的,你说你相信我,也是骗我的!”
      她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扯李格的头发,指甲乱抓,像是这些年把所有积压的委屈都倾泻在指尖上。李格没料到她敢真敢动手,尖叫着还击:“疯子!你个疯子,竟然敢打我!你放手!赶紧放手!”
      一心死攥着她的头发不肯松手。两个人转眼扭成一团,宿舍里瞬间一片混乱。室友们虽也看不惯李格的无耻,却也不能任她们这样打下去,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人分开。
      李格一挣脱,气急败坏地又骂开了,像倒豆子一般,把关于一心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噼里啪啦地抖落在所有人面前。一心则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得无声无息,任凭谁劝也没用。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烧着一股决绝。她抬手指着李格,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举报你。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说完,她转身冲出宿舍,一眨眼便消失在楼道尽头。
      正在气头上,且一心向来软弱,让李格只当她是放狠话,压根就不相信:“去啊!看谁信你!”
      可旁人却不像她那样笃定。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一心是个活生生的人。再说,一心若真去举报,作弊的事必定藏不住,到时候谁也别想摘干净。敏儿与阿莲急得直跺脚,双双指着李格骂:“李格,你真的是可怕到不可理喻!” 话音未落,人已经追了出去。阿潘也赶紧跟上,出门前回头冲着槿兰喊:“兰姐,快去找班长凌晨!”
      一心从宿舍楼里冲出来时,并没有如她的话那般直冲到办公楼举报处。被夜风一激,她心里那团滚烫的怒火慢慢凉下来。她跑着跑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是啊,谁会信她?她有什么凭据?也许在学院领导眼里,她不过是个因妒生恨、故意中伤班干部的疯丫头。让敏儿她们来作证吗?她们会为了她一个人,放弃自己的成绩?她越想越泄气,索性拐进一处无人的角落,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眼泪再次无声地流淌。
      敏儿、阿莲和阿潘追下楼时,一心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两人在宿舍楼附近转了好几圈,又是懊恼又是着急,最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槿兰和凌晨身上。
      一心蹲在无人的角落里,不知道蹲了多久。夜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把黄昏吞没。七八月份的天,黑得晚,可再晚的天,也经不住她把时间全耗在了眼泪里。等她把泪抹干时,手背是凉的,脸颊是烫的,四周已经黑透了。
      她蹲到腿发麻,站起来时膝盖差点一软。她狠狠心,对自己说:她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办公大楼走去。
      办公楼前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落在地上,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凌晨就站在那盏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他远远看见她走来,脚下一顿,却没有立刻迎上去。他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他接到槿兰的消息后便赶了过来,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个念头,却一个也抓不住。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来。作为班长,他该来;作为肇事者李格的男朋友,他也该来。可这两个身份,此刻在他心里搅成了一团说不清的滋味。她一步一步走近,路灯把她单薄的影子拖到他脚下,很轻,很淡,像随时会被夜风卷走。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在她踏进办公楼大门之前,稳稳地拦住了她。
      凌晨对谁都是温和的。与一心虽谈不上熟悉,同班几年也不过是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头擦肩的交情。可因为李格这层关系,他到底对这个总像影子一样默不作声地跟在李格身后的女孩,多留了一分心。
      方才来的路上,槿兰把事情前前后后仔细说了一遍。她说得很细,字字句句都带着偏向一心的温度;讲到李格时,语气不自觉地沉下来,话里话外全是不留情面的声讨。凌晨一路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追问,只是眉心越锁越深。末了,快要到办公楼时,槿兰忽然在路口停住脚步,说:“你去等她吧,我就不过去了。”他看她一眼,她没有解释,转身便走了,瘦小的影子很快融入夜色里。
      他隐约猜到,她是在回避他的尴尬,才故意在半途停住脚步,不再往前。这份体贴并不令他反感,反倒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夜色里递过来的一盏灯,不声不响,却叫人心里一暖。
      只是他不知道,她心里还藏着另一番打算。她既盼他能亲眼看清李格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盼一心在最无援无助的时刻,身边能恰好有一盏灯。她太明白,人心最软的时候,防线也是最低的时候;若那时有人递来一缕光,那光便会落进她眼底,刻进她心底,从此再难散去。
      她私心盼着,属于一心的那束光,是凌晨。
      凌晨看见一心走过来,双眼红肿,头发微乱,便递过一张纸巾:“擦擦吧。”
      一心一个人在角落里哭过,本已止住了泪,可一看见凌晨递过来的纸巾,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捂住脸,心里漫上一种疲乏的悲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掐住喉咙,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陈年旧事一件件翻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见她没有反应,凌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心茫然地抬起头,接过纸巾,也不看他,胡乱抹着脸。可眼泪哪里止得住?越擦越多,索性不再擦了,只是低着头任由泪滴落在衣襟上。
      凌晨这才认真地打量这个平时总像影子一样跟在李格身后的女孩。她的脸比寻常的瓜子脸稍圆一些,两边脸颊还带一点婴儿肥,一双大眼睛很亮,只是此刻哭得又红又肿,像泡在一汪泼翻了的春水里。纵是这样,也看得出来是个清秀而淡雅的姑娘。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偏偏要经受这样糟心的算计。
      凌晨低声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一心抽噎着,语气却硬邦邦的:“我要去举报她。她不仁,我也不义。”
      凌晨温声提醒:“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举报之后,会是什么结果?”
      “我和她的成绩都归零。反正我五十八分和零分也没什么两样。”
      “你就那么笃定,学院会处理你俩?”
      一心没有答话。凌晨的话她听进去了。
      凌晨看着她,继续道:“这一次四六级,凡是没通过的人都参加了。你算算,一个年级十二个班,一个班五十个人。通过的有几个?每班至多也就十个二十个,低年级更少,三五个的也有。参加考试的人少说也有大几千。你觉得学院会为了你一个人,把这几千人的成绩全废掉,再搭上学院的名声?退一万步说,就算学院真愿意讲这个公道,你愿意背着一个处分毕业?”
      一心心里一凛。她方才只想着争一口气,却忘了这一层。如果学院接了她的举报,成绩作废是肯定的,处分也跑不掉。五十八分和零分,对她来说的确没分别;可“处分”两个字,是要跟她一辈子的。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汪汪地看向凌晨:“难道我就这么白吃这个哑巴亏?”
      凌晨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这一次,你只能吃哑巴亏。” 他怕她再钻牛角尖,只好又添了几句劝慰的话:“但你得把这次当成教训,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怎么行?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一心还抹着泪:“我哪知道她这样黑心。”
      凌晨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也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啊,他哪知道李格会这样呢?
      他对李格的着迷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看见她像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翻飞在人群里、奔跑在阳光下,笑着、跳着,那样健康、明媚、鲜亮,他那具常常被病痛拖累的身体就仿佛也沾上了一点光。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样,纵情地挥洒青春与热情,可他知道,他连一次放肆都撑不住。于是他把所有渴望都收进目光里,追随着她跳动的身影。他总以为,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应当什么都如愿以偿,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就算她说想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他也愿意相信她可以。她与别的男生玩暧昧,他看成是她天真烂漫、不拘小节;她周旋在学生会和老师之间八面玲珑,他当成是她情商高、会处世。
      可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他心里那根刺,算是落了下去。他却仍不愿意在人前承认。他沉默了片刻,偏开话题:“这次不知道,以后就要知道啦。”
      声音顿了顿,他又说:“其实……我和你一样,从小也被别人说命不好。”
      一心怔住了,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凌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忆:“我出生在一天里最黑的时候。按命理来说,我本该早早夭折,或者一辈子病殃殃。一生下来,就确诊了重型地中海贫血。若是在普通人家,我是活不到成年。可我父母没有放弃我,弟弟也没有。他们省吃俭用,把能省的全省出来,只为了给我续命。隔一阵子,我就要去输血,不输血,我早就死了。我原来叫凌曙。”他轻轻顿了顿,“后来弟弟懂事,对爸妈说,他想和我换名字。他说,他要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光守住哥哥,想给我这个哥哥带来破晓之光。要不是家里人和我配型不合,他们还打算给我做骨髓移植。”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触及彼此心底的伤与痛。无关风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基于同病相怜、同理心的理解与悲悯。
      一心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酸涩:这样好的少年,竟也背着这样不堪的命运。
      也许是这份坦诚安抚了她,一心终于不再隐藏:“我的父母哥哥姐姐也一样,他们希望我过得好。可我真的把我弟弟克死了,也把养父母也克死了。”
      凌晨摇头:“传说不可信。你看我,不也没早早夭折吗。”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我才是那个缠着一家人不得安宁的无底洞。可他不敢说,他怕一句实话,会让眼前这个姑娘再次受惊,再次失控。
      一心垂下头,喃喃道:“不是传说,是真的。我一出生,母亲就疯了。没过多久,一个堂哥死了,然后是养父母,接着就是我弟弟。我真的是灾星,总会给最亲的人带来灾难。” 她像豁出去了一般,不管凌晨在不在听,把自己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身世、那些如影随形的流言,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凌晨没有打断她,只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做一个忠诚的听众。
      一心终于讲完了。可倾诉并没有让她轻松,反而像掀起一道陈年伤疤,越说越难过。眼泪又象断线珠子似的滚落,沾湿了她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凌晨看着她,心里忽然想:自己何其幸运,同样是被命运刻薄相待,却有家人与朋友倾尽全力地爱着、关心着;而眼前这个女孩,从小就顶着“克星”的罪名,在流言与冷眼里长大。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以为能逃开那些恶意的中伤,又碰上了李格——不管他承不承认,她的丑陋的形象已经跌落众人眼里的泥里。他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女孩。毕竟伤她的当事人,偏偏是他一直深爱着的那个人。
      他只能轻轻拍了拍一心的背,温声说:“那些都是传说。你母亲不是疯了,是产后抑郁。” 他母亲未从政前是妇产科医生,这些医学常识他比同龄人更懂。“你堂兄的死,是他母亲疏忽;你养父母,是无良司机的责任;你弟弟,是没有及时与合理得到医治。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
      一心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那些罪名她已背了十几年,今天在李格恶意的中伤下加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卸下的。
      凌晨大约也明白,自己的安慰有多无力。他试着岔开话题:“你今晚还没吃饭吧?要不我请你吃饭?这个点,食堂怕是早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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