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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背井离乡 小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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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的死,成了最烈的引信。族人的恐慌如干草逢烈火,轰地烧遍全村。欧阳一心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没有人商量,没有人顾念半分人情。小弟尚未出殡,族长已再次踏进这座久无外人登门的屋子,向父母,向这一家老小,下了最后通牒。
族长进门时,还端着一副通情达理的面孔:“仲原,我早就跟你说过,当初你非要把她接回来,我就说这孩子留不得。你偏不信,如今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些什么糟心事?她一生下来,亲娘就疯了;接着是一个兄弟;后来是悉心养她的养父母,那样一对好心的夫妻都没落得好;如今又是自己的亲弟弟。接二连三的祸事,你挡不住,谁也挡不住。无论如何,这孩子留不得。”他说着,摇头晃脑,声情并茂,像在宣判,又像在声讨。
父亲还深陷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里,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叔公,我儿子尸骨未寒,你们就逼上门来,这是不给 人留活路啊!生老病死本是常事,我儿子是病死的,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族长没料到自己一开口就被抢白,心里悻悻然。他看见正厅里那具还未抬出去的小棺木,又看见墙角三个孩子抱成一团,缩在那里哭泣,正用既畏缩又敌视的目光望着他。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有些残忍,但他已在人前夸下海口,说一定要把这事办妥。于是他避开孩子的视线,把父亲拉到门外,硬着心肠压低声音:“你说得倒轻巧。旁人家怎么没有这些事?你儿子病了五六年都没死,她一回来说死就死,不是她又是谁?她是灾星。你信我,就算看在你叫我一声叔公的份上,我也是为你好,为你一家好。你是男人,该决断就得决断,不能意气用事。你说你儿子是病死的,那她养父母呢?又怎么说?”
父亲不想和族人闹翻,尤其不想得罪族长——他毕竟是一族之长,掌握着他们的去留。父亲强压着悲痛,尽量平着声气:“心儿的养父母是让黑心肝的肇事者撞的,又上了年纪,实在受不住那样的打击。”
这话一出口,族长最后一层假脸也挂不住了。他好像忘了屋里还有几个担惊受怕的孩子,猛地提高声音:“年纪大?四十多岁也算年纪大?我都快七十了,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该死十次八次?我不希望村里的人再因为她出什么意外。你自己定吧:是让她走,还是让你们一家人都像你儿子一样,因她遭殃?”
母亲一直站在厅堂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个十年前赶走自己女儿的人。十年过去,依旧是这副模样。没有人同情她的孩子,没有人体谅她这做母亲的心。她向来温顺少语,可这一回,她再也忍不住了。母亲冲到门口,连脸上的泪都不擦,死死地盯着族长。如果目光能杀人,族长早已被千刀万剐。她声嘶力竭地喊:“我女儿才十来岁,你想让她去哪儿?我们不会同意,她爷爷奶奶也不会同意!”
族长没想到这只温顺得像羔羊的小女人也敢顶撞他,还敢对他大喊大叫。他觉得自己族长的权威受了挑衅,满脸又怒又臊,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们就是要留下她了?既然这样,没什么好商量的,你们一家人跟她一起离开!这里不欢迎你们。是自己走,还是让我们赶,你们自己看着办!”
母亲噙着泪,继续与族长怒目横对,毫不退让:“我们住在自己的家里,碍着谁了?不走,我们绝不走!”
被一个女人当众顶嘴,族长觉得既失了威信,又丢了脸面。他彻底失去耐性,把族长的架子又端了起来:“你们别忘了,这村里的房子虽然现在给你们住,可只要我们大家举手表决,一样能把你们赶出去!”说完,他挥了挥手,气冲冲地走了。
他们都知道,族长说的不是气话。虽然是法制社会,可像他们这种偏远山区,远在天边的法律并不能帮上多少忙。族长一走,母亲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方才那股气势全散了。父亲蹲下来,和她相对无言。他们心里都明白,无论多气愤,一家人的单薄力量终究敌不过一大族人的气势。
当晚,父母亲与祖父母商量。其实也算不上商量,离不离开,已经由不得他们。
第二天,他们把小弟草草下葬。雨丝细细地飘着,几个尚有善心的乡邻远远看着,只余一声声叹息。回到家里,一家人开始收拾东西。家虽穷,终归住了一辈子,锅碗瓢盆、桌椅箱笼,哪一样都舍不得扔,收拾来收拾去,竟堆成了小山。请搬家公司是不可能了,没有那份闲钱,一向节俭的父母也舍不得。况且一家子马上就要背井离乡,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小弟离世未满七日,按当地的习俗,亲人们要连着七天上香祭拜,替他指引回家的路,这样他才不至于变成孤魂野鬼。父亲便与祖父母商量:这七天里,先用自行车一车一车地把能搬的东西运走。
村里那些动过歪心思的人,看见他们收拾行李、往外搬东西,知道自己的目的快达成了,都躲在暗处窃笑。只有一两户心存仁厚的乡邻,不顾旁人恶毒的目光,过来帮忙收拾。等小弟满完头七,这家人便动身离开生活了多年的村子。离开那日,天灰蒙蒙的,飘起了雨。天留人不留,只有那几户仁厚的乡邻,送了一程又一程。
父亲这几天不辞辛劳,已搬走了大部分家当,临行时随身带的东西不多,行程也不算太艰难。
村口,几个与祖父母交情深厚的老头老太,因畏惧传说的威力,无法阻止或者说不敢大家的决定,但他们憨厚的本性,让他们不顾路滑、不惧下雨,执意陪他们的老朋友走过这段生活了一辈子的乡间小路。离别的愁绪弥漫在每一个人中间,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像一记记沉重的暮钟,敲在爷爷奶奶的心上。也许这一走,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个生养了他们几十年的地方;也许这辈子的老朋友,到死也见不上一面了。清晨的迷雾缠绕着乡间小路,离愁别绪盘旋在他们头顶,久久不散。
这里是爷爷奶奶一生的记忆。落叶归根,是老人最朴素的愿望。没想到,到了行将就木的年纪,却因为孙女儿,跟着儿孙一起受累,不得不背井离乡,离开熟悉了一辈子的故土。奶奶强忍心头的悲凉,不让自己回头。她怕,怕那怕只看一眼,就会动摇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也怕会让从小就懂事、早早尝遍世态炎凉的孙女儿更加愧疚。可无论大人们怎么隐忍,也抹不去欧阳一心心头的哀伤。她再一次认定:自己就是那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灾星。
他们不是伟人,做不到在别人反复曲解和伤害之后,还宽宏大量地原谅。他们只是普通人,有七情六欲,开心时会笑,痛苦时会哭;也会记恩,也会记仇。谁对他们好,他们铭记在心;谁伤害了他们,总有一天,也要尝尝那痛不欲生的滋味。
到底要多深重的偏见,才让行将就木的老人跟着孙女儿一起受拖累,不得不背井离乡?哥哥年纪虽小,却也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那些狠毒的人,也尝尝他们加在这家人身上的痛。爷爷奶奶强忍住不断涌上来的悲凉,不让自己回头。他们怕,怕那一眼,会瓦解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
离开瑶区后,一家人反复权衡,最终决定到汉区落脚——欧阳一心养父母的家。也许是为了避开那些耸听的传说,也许是为了躲开旧地的伤情,又也许是怕看见与小弟有关的一切,再一次刺痛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养父母的家还保持着大半年前欧阳一心离开时的模样,只是更旧了,空落落的,落满灰尘。这里的人都是憨厚守信的庄稼人,从不曾觊觎别人的东西。养父母虽然不在了,但在乡邻的潜意识里,养父母家的田地房屋自然该归欧阳一心所有。正因他们的厚道,这一家人来到时,才没有流离失所。现成有屋,田土也能耕种,免去了建屋的麻烦,也没有无地的窘迫。毕竟那是八十年代末的农村,打工潮远不像如今这般火热,农民也不习惯丢荒土地。没有第二条谋生之路的农民,若没有地,就像折了翅膀的鸟,是活不下去的。
说是养父母的家,也不过三间简陋平房与一些日常吃食。幸好父母早有打算,这几天已陆续运来不少粮食杂物,所以除了随身衣物,暂时不必为吃住发愁。
搬进村的第一天,一家人拖儿带女地走进村子,不免引来许多目光。养父母在世时,为人厚道,乐于助人,又热心行善,与乡亲们关系很好。如今老两口的女儿回来了,大多数乡邻都拿出乡里人真正的憨厚与热情。有人送来杂粮,有人送来吃不完的瓜果;好客的父母也把随身带着的、还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尽力回赠。乡亲们晓得他们是初来乍到的客人,带的东西有限,都执意推辞。当然也有个别爱打听的宵小,揣着一肚子心思,在故作的热情里问东问西。
一家人刚从冷酷无情的故里逃出来,正寒心于族人的绝情,却遇上这么多热诚的新邻居,感激自不必说。即使有一两个好事之徒,也无法刺伤他们早已伤痕累累的心,那一刻,他们像被春日暖阳照着,因离乡背井而生出的悲凉与绝望,也被冲淡了不少。
乡里人聚在一起,聊天是最直接的沟通方式。大多村民都是厚道人,不会刻意在别人伤口上撒盐,也不会追着问他们为什么离乡背井。当初欧阳一心被送到汉家父母那儿抚养时,村里人隐约听过一些不好的传闻,但他们是汉区的汉人,对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本就不放在心上,更不曾亲眼见过,自然不信。
他们所在的汉区虽然也偏僻,但法制宣传和文化教育的普及,远比祖祖辈辈生活的瑶区强得多,对封建迷信的抵抗力也强得多。那些水中花、镜中月般虚无的传说,根本没人当回事。就算有那么几个好打听的“包打听”,也只是为了满足一时好奇,暗地里旁敲侧击,想给空虚的心里找点谈资罢了。
大多数乡邻的坦荡,反倒让父母坐立不安。毕竟他们没有把自己一家迁居的真正原因说出来。他们担心,哪一天乡邻知道了,会不会像族人一样责怪他们,甚至驱赶他们。于是父母又去和祖父母商量,要不要如实相告。老人吃的盐比年轻人吃的饭多,走的路比年轻人走的桥多,这样的话,有时候确实不假。
祖父年轻时走南闯北,知道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比真实的陈述更能让人心安,也更易被人接受。为了孙女儿的安危,他再不敢冒任何风险。人这一生,经历一次背井离乡已经够苦了,谁也不愿再漂泊第二次。生离死别的折腾,他们已受够了。父母最终听从祖父的话,凡有人问起迁居缘由,便含糊其辞。漂泊异乡的过客,哪怕遇上一见如故的邻里,心里头对故土的眷恋、对旧日乡情的怀念,终究无法排解。对年近古稀的老人来说,更是如此。
只可惜,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放之四海皆准。搬到汉区仅仅一个多月,“一心是恶女”的传说,便气势汹汹地传遍了整个地方。好在这是汉人聚居之地,对于没有根据的传说,大多数成年人都是当成故事来传播、来听,不当回事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就算流言来势汹汹,也不像在瑶区时那般可怕。并且大人们会把嫌弃与憎恶藏进礼貌的面具下,只有年幼不懂事的小孩子学不会遮掩。孩子们听了身边大人们当成故事来传播的谣言,总时不时地冒出一个小孩,直刺刺地跑到欧阳一心面前,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大声喊:“你是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