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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逃不掉的命 她就 ...

  •   养父母走后,一心的去向便成了这个家里的头等大事。嘴上不提,心里却都压着一块石头。爷爷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晌旱烟,终于开口:“要不……再找找亲戚,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能接着养这孩子,也免得……”话没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父亲却一下子打断他:“不找了。这孩子已经被送来送去一回,我当爹的,骨头里都刻着亏欠,不能再送第二回。”母亲坐在一旁,低着头没有作声,手指却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奶奶从灶间走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人心上:“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我不想再看着自己的孙女儿,像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连自家孩子都护不住,还算什么长辈?这回说什么,也得把孩子接回来。”她说着,眼圈已经红了。父亲抬起头,看着奶奶,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口。可他的眼神,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他原本就不同意把孩子送走,那时是走投无路,如今奶奶既然发了话,他便再也不愿退了。
      可惜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是恒古不变的。族人们很快便听说了一心养父母双双离世的消息,茶余饭后,便有人开始嘀嘀咕咕。有人甚至跑到族长面前,添油加醋地说:“族长,那个灾星又克死人了——她养父母都死了!要是把她接回来,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族长本来就爱端着架子,听了这话,顿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非管不可。第二天一早,便冷着脸在欧阳家门口堵住父亲门口,开口便不客气:“仲原,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你休想把那个灾星接回来!咱们族里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你可别一时糊涂,害得大家跟着你家遭殃!”
      父亲正在院里备课,手里的笔一顿。他抬起头,看着族长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心里积压多年的火气,“噌”地便蹿了上来。他放下笔,站起来,声音却压得很稳:“族长,我只问一句——如果那是你的女儿,你还会说这种话吗?”族长一噎,脸色便沉下来。父亲不等他答话,又继续说道:“我是教师,从不信那些无凭无据的传说。这几年,我女儿不在族里,该生病的照样生病,该死的照样死,没有谁因为她的离开多活上一天,也没有谁因为她的离开少受一分病痛。既然如此,凭什么把所有的灾祸都赖到她头上?孩子我一定要接回来,明天就去。你不用拦我——现在是九十年代了,那些没影子的事,就让它烂在过去吧。”
      族长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大侄子竟敢这样当面顶撞他,脸涨得通红,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你竟敢顶撞我!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一族之尊?还有没有顾及全族人的死活?我看你是反了!我可警告你,到时候再出了什么事,别说我没提醒你!”说罢,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父亲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慢慢地坐回桌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族长有族长的难处,要平衡人心,还要维护脸面。可他更知道,当年第一个站出来逼他送走女儿的,也正是这位族长。
      怕夜长梦多,父亲和奶奶商量后,决定连夜动身。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便赶到了一心养父母的家。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办完了养母的后事,便带着一心往回走。一路上,一心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小小的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仿佛怕一松手,自己又会被人丢下。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便看见奶奶站在那里。她不知等了多久,头发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看见他们,奶奶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搂住一心,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只用力挤出一句话:“孩子……我们回家了。”说着,她牵起一心的小手,没有进村口,却拐到了一条村后的土路上。
      父亲不解,皱了皱眉不满的问:“娘,怎么走这边?”
      奶奶没有回头,只是把一心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沙哑:“让他们少说两句吧。孩子能平安回来就好,不必非要招摇地走正门激他们的眼。少听一些闲话,我们的孩子就少难过一分。”
      父亲看着奶奶的背影,喉头一紧,没有再说话。他沉默地跟在后面,心里却沉甸甸的。女儿终于回来了,他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可想到带自家的女儿却像做贼一样,连进自家的门都要绕道,那石头又堵了回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一心回到家后,日子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温暖。家里不宽裕,弟弟从小患有重病,每过一阵就要去医院输血,像一只无底洞,吞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和精力。父母虽然疼她,却实在分不出更多的心思和笑容来。爷爷的态度淡淡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有奶奶、哥哥和姐姐,是真心实意地把欢喜堆在脸上,迎她的回来。一心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在父母和爷爷面前,话不敢多说一句,路不敢多走一步,总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惹人不快。
      她也没有朋友。村里的大人们都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悄悄告诫自家的孩子:“别跟那丫头玩——她是灾星,别沾上晦气。”孩子们大多是都听话的,远远地看见她,便一哄而散。也有胆大的孩子,追在她身后喊:“扫帚星!扫帚星!”起初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跑回去问奶奶。奶奶听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头发上。从那以后,她再也不问了。
      没有玩伴,她便学着一个人待着。慢慢地,她迷上了看书。书里有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骂她的人,也没有躲她的目光。她常坐在门槛上,翻开一本泛黄的小人书,安安静静地读上半天。有时候读着读着,便忘了自己是谁。她学会了笑,笑得明亮而灿烂,像是对着整个世界赌气——你们不喜欢我,我也要好好活着。
      还好,她有弟弟。她第一次见到弟弟时,他已经五岁多了,瘦瘦小小的,缩在奶奶身后,怯怯地探出脑袋看她。奶奶蹲下来,轻声说:“心儿,这是你弟弟,他身体不好,你是姐姐,要护着他。”一心点点头,走过去,想牵弟弟的手。弟弟却往后缩了缩,不让她碰。一心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笑了——没有关系,她终于有弟弟了。不到半天,两个半大的孩子便混熟了。弟弟像一条小尾巴,成日里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弟弟因为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也没什么玩伴。每天早上,一心去上学,他便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安安静静地等着。黄昏时分,一心远远地出现在路口时,他便一下子从石阶上弹起来,小跑着迎上去,伸手去够她的书包,嘴里喊着:“姐姐回来了!姐姐回来了!”弟弟的脚步声在风中飘荡,是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光。
      可弟弟的病却越来越重了。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嘴唇也总是没有血色。一心不太懂那些,只知道不能让他跑,不能让他跳,只能让他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她跳房子的时候,弟弟就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偶尔玩得累了,想叫她停下来,也舍不得开口。奶奶在一边看着,常常偷偷抹眼泪,又会对一心说:“心儿,你弟弟身子弱,别让他累着。”一心点点头,心里却想:要是他能像我一样跑跑跳跳,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那年初夏,弟弟又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很轻的几声,谁也没放在心上。在村医那里抓了几副药,喝了好几天药,却不见好,反而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躺在床上,胸脯起伏得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父母终于急了,连忙把他送到县医院。医生检查过后,只是摇头,说孩子的心脏、肝脏已经让铁给填满了,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父母不敢相信,却也舍不得放弃,在医院住了几天,眼见弟弟脸上稍稍有了些血色,便又带了回来。
      夏天的山,绿得淌油。村后的山坡上,木念子正好熟了,一颗颗紫红紫红的,挂满了枝头,咬一口,又甜又涩。奶奶说,木念子补血,对弟弟有好处。那天下午,弟弟倚在门框上,看着在院里跳房子的一心,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二姐,我想吃木念子……你能帮我去摘一些吗?”他一向乖,很少开口要东西、提要求。一心听了,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山上跑。
      山不高,可一路小跑,也费了些工夫。她挑了一棵最大的木念子树,摘了满满一口袋,紫红紫红的果子圆滚滚地挤在一起,把她的衣摆坠得沉甸甸的。她又一路小跑着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悲恸的哭声。
      弟弟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小小的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还是青紫的。母亲抱着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奶奶跪在一旁,拍着地,一声声地喊着他的小名。父亲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声也发不出来。一心站在原地,手一松,果子滚了一地,滚到草丛里、石缝里,滚到一双双站着的脚的旁边,却没有人低头看一眼。她的脚像被钉住了,怎么也迈不动。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好像只要她不承认,这件事就不会是真的,弟弟还会如从前那样坐在门口等她放学。
      弟弟走了。
      那个每天坐在石阶上等她回家的小男孩,那个跟象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喊“二姐、二姐”的小男孩,那个哪怕只能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也要笑出两个小酒窝的小男孩,永远地走了。
      族人们再一次被惊动了。三天后,族长又一次站到了家门口。这一回,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开口便是一句冰冷的话:“仲原,我当初怎么说来着?你偏不信。你看看,一出生,克疯了她娘;到养父母家,克死了养父母;如今,连自己的亲弟弟也克死了!这孩子留不得了。你是个明白人,可不能一错再错!”
      父亲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他缓缓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强忍着悲痛,声音嘶哑,却依旧一字一句地撑住了:“族长,我儿子是病死的。一岁就开始输血,医生早说过,这个病撑不了几年。和我女儿没有任何关系。”
      族长冷哼一声:“病死的?那他病了五六年,怎么不死?偏偏她一回来就死了?还有她养父母——也是病死的吗?分明就是她克的!”
      父亲攥紧了拳头,指尖发白,努力克制着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养父母是被黑心的司机撞死的,是肇事者害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族长一挥手,不遣责肇事者的无情,而是不屑的看着父亲,语气十分肯定:“什么肇事者?我只知道那两口子四十来岁,正当壮年,若不是领着了你家命里带煞的孩子,哪那么容易就被撞死?她就是灾星,克死了一栽又一栽的亲人。你也不用跟我扯那些弯弯绕,你只说——你是不是非要留这个灾星不可?”
      父亲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脊梁的树,却依然把根牢牢地钉进了地里。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族长以为父亲终于屈服。
      “她是我女儿。”他看着族长,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石头里凿出来那样坚硬,“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她就哪儿也不去。”
      族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他盯着父亲看了半晌,见他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终于冷笑一声:“好,好,你硬气。那就走着瞧吧。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族里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我看你拿什么担着。”说罢,拂袖而去。
      父亲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风从山头吹下来,吹动他的衣摆和鬓角。他的背影瘦削而孤独,却挺得笔直。一心躲在门后,看着一向沉默少言父亲的身影,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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