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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命运的路口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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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是不幸的,小小年纪便被迫离开亲生父母;可一心又是幸运的,因为她在尚不谙世事的年纪,遇到了一对温厚纯良的夫妻。他们将这个没有血缘的孩子视作掌上明珠,倾注的心血与爱意,丝毫不逊于任何一对亲生父母。
然而,骨肉分离的痛,终究是刻在每个人心头的刀痕。生生将生养了半年的孩子送走,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了——为了孩子能有一条活路,为了一家老小能得片刻安宁,他们只能含泪忍痛,亲手把怀里的小人儿交到陌生人手中。
离开那天,奶奶无论如何不放心,怕父亲中途变卦,又怕路上出什么意外,便亲跟着父亲,带着年幼的欧阳一心,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下和父亲一起走出村庄。
六个月的婴儿,哪里懂得什么是分离?一路上,她睁着一双滴溜溜的乌黑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路边的绽放的野花、摇曳的狗尾巴草、飞过田埂的蝴蝶,都是她从没见过的新奇景致。她一路上“咿咿啊啊”说个不停,时不时“咯咯”地笑出声来。父亲抱着她,听着那笑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扎着,却只能把泪咽进肚子里。
可奇怪的是,一到养父母家,一心忽然不笑了,也不再叫唤。许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在父亲将她往养母怀里递过去的一瞬间,她猛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揪住父亲的衣襟,拼命往他怀里钻,怎么也不肯松手。
就是这一声啼哭,把父亲一路上绷得死紧的弦,生生扯断了。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双臂一收,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转身就朝门外冲。
养母一时愣在原地,脸上还挂着准备迎接孩子的笑容,双臂僵在半空,又尴尬又不知所措。还好养父反应快,大步追出门外,一把拉住一心的父亲,声音又急又沉:“欧阳老弟!你这是做什么?你现在把孩子带回去,不就是要眼睁睁把她往虎口里送吗?你们族人那个传说,能容得下这孩子吗?你这样做不是爱她,是害她啊!”
父亲像没听见一样,抱着一心,泪流满面地继续往前走。一心在他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养父追上来,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放缓了语气:“老弟,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想想,若不是实在没了办法,你会把孩子送到我们这儿来吗?你要是现在把她带回去——你们那伯母,上回不是还想把孩子丢进河里吗?你这一回去,孩子还有活路吗?”
奶奶也迈着急促的步子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拉住父亲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哭腔:“儿啊,咱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也许这孩子天生就与咱们缘分浅,强留在家,只会害了她。你嫂子那日就敢抢孩子要往河里扔,你回去,孩子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啊!眼下能给孩子一条活路的,只有这对夫妇了。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想要这孩子的,你相信娘一回吧……咱们不是不爱她,正是因为爱她,才不能带她回去啊!”
父亲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僵在原地。一心的哭声已经哑了,小脸涨得通红,小手还死死拽着他的衣领不放。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小的面孔,终于忍不住,抱着孩子一起放声哭了出来。明明是温和的阳春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他不是不明白道理,可道理再明白,也填不平心头那个血淋淋的洞。
养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前,她看着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男人,又看着他怀里那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孩子,眼圈也红了。她轻声说:“兄弟,我知道你舍不得。你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也是人之常情。可你听我说——我们两口子这辈子盼孩子盼了几十年,如今你们把孩子送来,这是老天赐给我们的缘分。我们不会拦着你们来看她,你们想孩子了,随时来,这里永远也是她的家。我在这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一定会把她当成亲闺女来疼、来护,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你信我们这一回吧。”
父亲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低低的、压抑的呜咽。他低头在一心额头上贴了又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小脸上。终于,他缓缓地把孩子从怀里送了出去。
养母赶紧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了过去,搂在怀里,轻轻地晃着,柔声哄着:“哦……乖,不哭了,不怕,妈妈在这儿呢……”
一心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下来。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这个陌生的面孔,小嘴瘪了瘪,又“哇”地哭了一声,却没有再挣扎。她的小手还朝着父亲的方向伸着,仿佛在说:不要走。可父亲已经狠下心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摇摇欲坠。
突然,他转过身来,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养父母面前。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哥,大婶,我女儿就交给你们了!我这一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再还你们!求你们……求你们一定要好好待她,护着她,别再让她吃苦了……”
养父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把他拽起来:“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孩子是我们共同的闺女。你放心,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她。你想闺女了,随时来看,她永远都是你的女儿。折煞我了,快起来吧!”
父亲被他扶着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他只能用力握了握养父的手,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养母怀里那个小小的、已经安静下来的身影——那是他的女儿,他此生都不可忘记的女儿。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
走远了,他又停住了,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养母正轻轻地拍着一心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民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那两道身影笼在一团暖融融的光晕里。父亲咬了咬牙,终于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奶奶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她抬起袖子擦了擦,低声道:“孩子,好好长大……奶奶会来看你的。”
回家的路上,沉默得像一潭死水。父亲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肩膀却一耸一耸的。奶奶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风从田野上空吹过,吹动两旁的庄稼,沙沙地响,像是谁的叹息。
一心在养父母家,断奶断得极不容易。她习惯了半年的母乳,忽然换成奶粉和米糊,怎么也不肯吃,饿得哇哇直哭,嗓子哭哑了,只剩下“嘶嘶”的气音。养母心疼得直掉眼泪,只能一小勺一小勺地往她嘴里喂,又怕噎着,一边喂一边哄。到了夜里,她不肯睡床,一放到床板上就惊醒,闭着眼拼命地哭。养父养母轮流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从月上柳梢头一直踱到天边泛白。养母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养父的腿也走得发麻,可两个人谁也没有怨言。他们一生无儿无女,此刻怀里这具小小的软软的身体,便是他们全部的寄托。
从此以后,村里人常常看见这对年过四旬的夫妇,一人抱着孩子,一人跟在旁边打扇,天热了给孩子擦汗,天凉了给孩子加衣。不过几个月,两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看孩子的眼神,却一日比一日亮。他们喊一心“小公主”,喊得满心欢喜。一心也总算认了这个家,认了这两个整日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爸爸妈妈”。她长成了一个胖乎乎、爱笑的小丫头。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一样白白嫩嫩,每回笑起来,两个小酒窝便深深浅浅地漾开。
一个多月后,亲奶奶和父亲、哥哥姐姐一起来看她。母亲没来,自从孩子被送走,她的病又重了,整天抱着空襁褓发呆。父亲不敢带她来,怕她见了孩子更受刺激。
一家人走进院子时,看见养母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一心就坐在旁边的竹席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正“咿咿呀呀”地和它说着话。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群人,歪着小脑袋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露出一颗小白牙——竟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明媚得像六月的阳光。众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再看养父母,虽然脸上带着笑,人却明显瘦了一大圈,眼眶都有些发青。奶奶握住养母的手,红着眼眶,千恩万谢,不知说了多少遍。养母却只是笑,摸着孩子的头:“这孩子乖得很,招人疼。你们放心,她就是我们亲闺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一心在养父母的疼爱与悉心照料中慢慢长大。老两口虽然清贫,却为人厚道、明事理。他们疼孩子,却不溺爱;一心做错了事,照样会被责罚。但大多数时候,他们更喜欢蹲下来,拉着她的手,慢慢讲道理:“孩子,做人要厚道,要诚实。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伸手去拿。遇上难处、难事,要敢面对;哭完了,日子还得过下去。你记住爹娘的话,走到哪儿都不会吃亏的。”
一心听不太懂,但她很乖,乖乖地点头,乖乖地记在心里。她长成了一个朴素、善良、爱笑的女孩。汉区也有好事者,偶尔也有不懂事的孩子冲她喊“灾星”,也有大人背后指指点点。可她那时候小,还不明白那些话的分量,只是觉得委屈,跑回去问养母:“阿妈,他们为什么骂我呀?”
养母正在缝衣裳,针在发间蹭了蹭,听了这问话,手一顿。她放下针线,把一心拉到怀里,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笑着说:“那是他们没见过我家小公主的好。咱们不跟他们计较,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你要是难过了,就跟爸妈说,爸爸妈妈永远在你身边,一辈子疼你、守护着你。”
一心听了,心里那点儿委屈就像被风吹散的云,转眼便不见了。她有爸爸妈妈疼着,有小伙伴闹着,隔三差五还有亲奶奶、父亲、哥哥姐姐来看她。她并不觉得自己缺失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些生活在亲生父母身边的孩子,也不过如此了。
可惜,上天似乎总见不得一心幸福。在她即将满十岁那年,命运第三次对她伸出了手——这一次,夺走的是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家。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养父母出门去买些日用品,临走前还摸摸一心的头:“乖,在家好好呆着,爸妈一会儿就回来。”一心站在门口,挥着小手喊:“爸、妈,早点回来!”他们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便消失了。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见他们好好的模样。
傍晚时分,养父母被人从七八里外的公路上抬回来。一桩车祸,肇事者没有停车,救人心切的村民把人送到镇卫生院,却因为失血过多、耽误太久,再也无力回天。养父当场便没了气息。养母被抬回家时,还剩最后一点意识。担架上的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发紫。她看见一心跌跌撞撞扑过来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一心的小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张了张嘴,喉头发出嘶哑的声音,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心,眼里的不舍与担忧几乎要漫出来。一心被攥得手痛,却一声不吭,她看着养母的脸,像是预感到什么,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养母想说:“孩子……妈想看着你长大……”可她终究没能说完。她的目光越来越散,像风中的烛火,晃了一晃,终于暗了下去。那只紧紧握着一心的手,也无声地垂落。
养母也走了。
一心跪在灵前,一声也没有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从日出跪到日落,又跪到夜深。谁拉她也不起来,谁叫她也不应。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两口并排的薄棺材,仿佛下一秒,棺材盖就会掀开,爸爸妈妈就会坐起来,像以前那样慈爱的笑着朝她招手:“我的小公主,该吃饭了。”
后来,她终于哭出来了。那哭声不是嚎啕,而是细碎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一声一声,像小兽受伤后的呜咽。哭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汗。
养父母都走之后,一心的去留,再一次成了众人议论的话题。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更有人悄悄说:“看吧,果然是五月五生的,命硬,克父克母。这不,又克死了一对。”
一心站在院子里,听见了那些话。她还不太懂“克”是什么意思。但她隐约明白,爸爸妈妈的离开,似乎又和她有关。她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这双手,阿妈最后一次拉着它时,还在轻轻地颤抖。她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掌心发白。
从此,我们小小的欧阳一心,再一次被抛到了命运的路口。她不知道,等着她的,会是怎样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