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15、祸起萧墙 母亲

　　而欧阳一心，偏就生在了那个日子。正午十二时，日头最盛的那一刻，她呱呱坠地。从此以后那传说便如影子一般，追着她，缠着她，再也不肯轻易放过她。
　　八十年代初，农历五月初五，在A镇偏远山区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个女孩降生了。她本应和大家一样平凡，却因为出生在这一天，注定要与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纠缠一生。她是家中第三个孩子，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这个村子女尊男卑，近似母系氏族，可偏偏五月出生的女孩被视为灾难的化身。即便是再尊重女性的传统，也容不下一个五月五降生的女婴。在人们心里，她们的出生，便等于死亡。
　　据说一心在母亲腹中时，就不是个安分的孩子。母亲怀她到六个月，双腿肿得厉害，时常抽筋。那年雨水出奇地多，母亲的身子越来越沉，几乎下不了地。按日子算，一心本该在六月初出生——六月是丰收的季节，也是荷花飘香的时节。村里人都说，六月出生的女孩运气好，旺夫益父。在母亲心里，荷花是世间最洁净的东西，出淤泥而不染，是真善美的化身。她想象着即将迎来一个像荷花一样的孩子，身子虽苦，心里却满是盼头。
　　一心在母亲肚子里，自然不懂六月和五月的分别。也许是体恤母亲辛苦，她早了大半个月来到人世。据说她出生的那天中午，天气十分反常——之前连阴雨了一个多星期，偏偏那天热得像七月酷暑。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盘挂在当空，光芒刺目，照得人睁不开眼。按理说不是头胎，又不是足月，应当好生。可母亲整整挣扎了两三个时辰，直到正午十二点，一心才呱呱落地。奶奶说，孩子虽是早产，哭声却格外响亮，浑身红扑扑的，一出生就睁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到处看，和足月的婴儿一样健壮。一家人欢喜得不行，哥哥姐姐跟在奶奶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妹妹！妹妹！”
　　可这份喜悦没有传到母亲心里。一家人都围着小婴儿打转，母亲却自生产之后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她不像从前生哥哥姐姐时那样心肝宝贝地疼着、哄着，有时甚至还会乱扔东西。起初只有父亲察觉，后来爷爷奶奶也发现了，再后来连哥哥姐姐都觉出了异样。家里出了这样的怪事，村里村外往来频繁，想瞒也瞒不住。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母亲疯了。于是人们更加确信：一心就是克星。那个沉睡了许久的传说，再次在每个人心头敲响了警钟。虽然一时无人出头当恶人，可人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孩子蒲一落地，娘就疯了，这不是“恶女”又是什么？
　　于是，关于五月女、关于五月五出生的女孩会给族人带来灾祸的传说，再次被摆到了明面上。按旧俗，五月五出生的女孩，一出生便意味着死亡。一心本该是六月荷花般洁净的孩子，却不早不晚，偏偏赶在五月初五这一天正中午降生，一头撞进了这个传说盘踞的地方。
　　平日里，除了吃奶，母亲几乎不碰她。母亲一听见婴儿哭就浑身发抖，害怕得厉害，神志不清时甚至不认得这是自己的女儿，有一次差点把孩子弄死。一心自小便跟着奶奶。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下地的只有爷爷和父亲。父亲白天教书，只能课余时间搭把手；农活的重担几乎全压在爷爷一个人肩上。奶奶心疼儿子两头忙，也心疼爷爷年纪大了，便总趁着一心睡着的时候，匆匆赶到附近的田里帮上一会儿。
　　那天，奶奶见孩子睡得沉，又像往常一样去了田里。谁知一心没睡多久便醒了。这孩子性子一向安静，极少哭闹，可那天一睁开眼就扯开嗓子大哭不止。母亲听见哭声，慌慌张张地循声望去，看见手舞足蹈、哭得满脸通红的一心。她猛地抱起孩子就往外跑。母女连心，看见母亲的一瞬间，一心竟“咯咯”笑了起来，胖乎乎的小胳膊在空中挥舞。可母亲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满眼的惊恐。她抱着孩子冲到门口，用力往门外一丢，随即“砰”地关紧大门，头也不回地躲进房间角落，捂着耳朵，一边流泪一边瑟瑟发抖。
　　一心被摔在门外，又惊又痛，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孩子在门外拼命地哭，母亲在屋里不住地抖。田里的奶奶忽然没来由地心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催她似的，扔下农具就往家赶。一进院门，便看见了被丢在地上的婴儿。五月的天气，在三面环山、前临溪水的地方，早晚依然凉意浸人，何况是还没满月的孩子。一心已经哭得声嘶力竭，手脚和嘴唇都冻得发紫。好在有襁褓裹着，没有伤到筋骨。奶奶后来说，要不是那阵心慌来得及时，这孩子怕早就没了——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
　　如今回头看，一心母亲当时患的，应当就是严重的产后抑郁。可在那个偏僻落后的山村，没人听说过这种病，更谈不上到医院做治疗，还算是好的，拖了许久在家人的抚慰才慢慢好转。
　　欧阳一心半岁时，却因伯母闹事，族人们也难得地统一起来，要强行把一心送走。也许是母女连心，也许是时间真是最好的药，母亲的抑郁在家人的照料下竟渐渐好了。她清醒后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族人不要把她的女儿送走。可一个势单力薄母亲的哀求，那里抵得过族里长老们的决断；母亲凄厉的哭声，也盖不过众人一致的反对。人人都深信一心不祥，五月女就是灾难的化身。一心能被送走，其实已算幸运——在她之前，五月出生的女孩，大多都在族人威严而愚昧的决定下早早夭折了。
　　神仙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也许是因为年月太久，也许是有些年轻人走出大山，带回了一点新的见识，又也许山里人本性善良，只要没亲眼见到灾祸，谁也不愿轻易抹杀一条性命。老虎尚有打盹的时候，族人们偶尔也会放松警惕。
　　一心能活下来，还有一个更早的例子——她的一个远房姑奶奶。那也是一位五月五出生的女孩，论辈分，一心该叫姑奶奶。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姑奶奶的父母年过四十才盼来这一个女儿，自然当心肝宝贝一样护着。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夫妇俩死活不肯答应族人的要求。族人一时心软，姑奶奶才得以活下来。
　　最初的一个月，一家三口过得平静而甜蜜。老来得女，原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可惜，就在满月的前一天，父亲想进山弄些山货到集市上卖，换点东西给女儿办满月酒，却一脚踏空，从高高的山崖上摔了下去。天黑时不见人回来，母亲慌了神，央求乡亲们进山去找。找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身子僵在山崖底下。那时也有人嘀咕，说这孩子留不得。可灾祸没有落在自己头上，谁也不肯做出头鸟，议论了几日，便不了了之。
　　可平安的日子没过多久。大约又过了一个月，村子不明缘由地突起大火，大半房屋和家当都化成了灰烬。至今，一些老屋的墙壁上还留着当年火烧过的痕迹。这一回，族人们的声音变得空前统一而强烈：必须处置那个孩子。作为母亲，谁能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可丈夫没了，亲人没有，孤身妇人带着年幼的孩子要独自面对整族的逼迫与辱骂，日子艰难到难以想象。姑奶奶约半岁时，母亲终于撑不住了。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绝望的她抱着女儿，一步步走进了家门前那条河。第二天，人们在下游发现了母女俩的尸身，漂浮在水面上，早已没了气息。表面上，大家叹息几声；可更多人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祸根，终于除掉了。
　　那些传说实在太过久远，村里最长寿的老人也未曾亲历过“恶女”降灾。人总有惰性，山里人又天生厚道，族人们渐渐松了警惕。一心这才得以暂时留在父母身边，享有了一段短暂的安宁。更因为爷爷奶奶的不忍，和父亲近乎固执的坚持，那条小小的命才被硬生生留了下来。一心的父亲是小学教师，也做些小生意，识文断字，又常与山外的人打交道，起初并不把那些传说放在心上。更重要的是，奶奶的娘家原是当地有名的大户，她未出嫁时是出了名的好小姐，常给人帮忙。族里不少人家念着旧恩，对她又敬又让，这才是一心能留下的主要原因。
　　然而，在无形的压力和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中，一心与家人只平静地过了半年。七八十年代的偏远山村，大多数人仍然迷信，尤其是上了年纪或日子不顺的乡邻，更把一心视作瘟疫。路上碰见了，面子上还客客气气打个招呼；背地里，许多人家从这孩子出生后就再不与一心家来往。有人甚至悄悄恐吓自家孩子，不许与一心家的哥哥姐姐玩耍，更不许上他们家串门，生怕沾上五月女孩的晦气。
　　可叹的是，连上天似乎也见不得一心留在父母身边。她六个月大时，一场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堂兄在大雨天被河水冲走了。论起来，这件事与一心半点关系也没有。堂兄那时才五岁，伯母却在大雨天带他出门，把他一个人留在河边玩耍，自己到田里忙活。等想起儿子跑回河边找时，孩子早已没了踪影。众人沿河寻找，最后在下游三四里处的河口，找到了孩子冰冷浮肿的尸体。
　　伯母没有反省自己，反而把一切怪罪到尚不懂事的一心头上。她一口咬定，是一心这个灾星、扫帚星克死了儿子。连续一周，伯父、伯母闹到族长面前，又不断威胁一心的父母：要么弄死妖女，要么送出族外，二者选一；否则儿子绝不下葬。族人们其实早有此意，只是缺个由头。如今有了理由，更有领导的人，大家一致要求：必须把一心送走，或者干脆处置掉。可此时的一心已经六个月大，会笑、会爬，眉眼灵动，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做了六个月父母，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去死？然而族人步步紧逼，伯父伯母天天上门闹得鸡犬不宁。压力像一座座山压下来，再疼孩子，心力交瘁的父母也无能为力了。
　　万般不舍，终究只能认命。父母想着，与其让孩子死在族人手里，不如给她找一条生路。在伯父伯母的再三逼迫下，一家人用短短三天时间，四处奔走，为孩子寻找愿意收养的人家。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几经周折，他们找到一对年过四十、一直无儿无女的汉族夫妇。那对夫妻原以为这辈子都盼不来孩子，如今竟有人送到面前，惊喜和欢悦几乎要将遗憾填满。
　　于是，尚在襁褓中的一心离开了亲生父母，成了一对老夫妇的女儿。一心是不幸的，小小年纪便被迫与亲人分离；可她又是幸运的，养父母将她视作掌上明珠，比许多亲生父母还要用心疼爱。
　　只可惜，属于一心的幸福，总是太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