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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人间“恶女” “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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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还是走了。任凭屋里屋外哭喊成一片,任凭族长被人死死拖着,声嘶力竭地喊着“翠儿你不能走,翠儿你不能走啊,女儿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回来,求你回来”,她还是没有睁开眼。她甚至没能好好看一眼自己刚刚生下来的女儿,没能伸手摸一摸那张和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便在那一年五月五日的正午,在满室的血腥气里,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产婆满手是血地跪在床边,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大太太把小翠尚有余温的手一点一点拢回被子里,又抬手替她合上眼,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被褥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有哭出声来。门外的族长却像疯了一样,一会儿喊小翠的名字,一会儿喊女儿的名字,又转过来骂自己,说不要女儿了,快拿他的命去换她回来。佣人们怕他真做出什么事,死死箍住他的胳膊,他便挣,便踢,最后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低低的、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一样的呜咽。大太太终于走出来,含着泪让几个壮实的家丁把族长架走。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女人生产的血光是男人万万沾不得的,族长更是一族之主,身子里连着整个族人的气数和命脉,若沾了这晦气,没有人知道会不会给全村带来灭顶之灾。
那一天的日头本极盛。可正午十二时整,小翠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同一刻,天忽然暗了下来。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阳光耀眼,后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张开大口一口吞掉了太阳,漆黑如长夜的颜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飞鸟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钻进树丛,狗也不叫了,连树上原本嘶鸣的蝉都像被掐住了喉咙,戛然无声。大太太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偏偏选在正午落地,却偏偏把一天里最盛的光给带走了。小翠的血流尽了,孩子却响亮地哭着,粉粉嫩嫩的一个小人儿,白白净净的,眉眼间竟已经看得出几分说不出的秀丽。大太太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女婴,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她想:这孩子,往后会怎样呢?
她想起老一辈人说过的,有些孩子生来命硬,不轻易生病,也撞不了邪,长大了说不定是大富大贵、前途无量的人物。可命硬的孩子,也容易妨害父母,说难听些,就是克父克母。眼前这个刚出生便没了娘的孩子,像是踩着母亲的命来到这世上的。大太太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族长再也没有看过女儿一眼。那个他千辛万苦盼来的女儿,他连抱都不肯抱一下。每当听见孩子的哭声,他就会想起小翠,想起那张苍白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想起她最后那一声似有若无的唤——“老爷”。他狠狠地扭过头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流泪。三天了。他白天坐着发呆,夜里却不敢合眼,因为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小翠笑着朝他走来,轻轻巧巧地喊他一声“老爷”。可他一睁眼,冰冷的四壁告诉他,她不在了。有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梦见小翠浑身是血地朝他伸出手,他猛地惊醒,满头冷汗,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哭得像个孩子。三天三夜,眼泪没有干过,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鞋也没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屋子。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村子前面的河边,河水黑黢黢地流淌着,像一条无声无息的黑带子。他在岸边蹲了很久,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恍惚的表情,站了起来,朝河中央迈了出去。第二天一早,族人在下游一里多远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尸身,已经凉透了。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甚至好像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
族长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村里不是没有女人生孩子丢了性命的先例,可从没有哪一次像这回一样,接二连三地出怪事。先是正午时分明明天空朗朗却忽然黑得像深夜,接着是三天三夜不见日头,然后族长走了,再然后——那个女婴也不见了。
大太太最先想起了丈夫去世前提起过的占卜的话。占卜师曾说过,孩子背后笼着一团云,看不清颜色,也判不明吉凶。当时全家人都沉浸在得了女儿的欢喜里,谁也没把这话真正放在心上。可如今回头再想,那团云分明就是凶兆。大太太不敢声张,怕惊动了族里人,只带着一个贴身丫环,踏着乱石草丛,匆匆往占卜师家赶。她一路走,心一路发慌,两只小脚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得踉踉跄跄。路边的野草长得异常高,划过她的衣裙,像一只只手在扯着她。等到了地方,门却紧紧地锁着。占卜师一家早已不知去向,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留下,屋子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细灰,仿佛走了好些日子了。大太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穿堂风呜呜地吹过,一阵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回赶,心口突突地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别出事,千万别出事。可当她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走进那间临时安放婴儿的侧屋时,摇篮里已经空了。裹着孩子的襁褓被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头,像是有人仔仔细细地放好,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里。
瞒是瞒不住了。大太太咬着牙,召集全家人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山坡、河滩、树林、田埂、废弃的柴房、堆满杂物的小屋,统统找了一个遍。可那孩子就像凭空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族人们围坐在祠堂里,七嘴八舌地商议着,可商议来商议去,也商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族长没了,主心骨没了。就算知道坏事情正在一点一点逼近,他们又能往哪里躲呢?离开了土地,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跪在神位前,磕头,念经,祈祷灾祸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可那祈祷能有什么用呢?没有人知道。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藏不住的惊恐与不安。村里没了往日的热闹,没有见面时笑呵呵的招呼声,大家即便碰了面,也只是仓皇地交换一个眼神,便匆匆低下头各自走开。连狗都变得警觉起来,远远看见生人就夹着尾巴钻进窝里。只有不懂事的孩子还在笑,还在闹,还在三五成群地玩着他们的游戏。可那清脆的笑声落在大人耳里,非但没有打破沉寂,反而让这个空荡荡的村落显得更加死寂。空气又黏又重,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像含着满嘴的土。
这样的惶恐一直熬到第七天。第七天早上,天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沉甸甸的乌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碾碎。然后,雨落了。那雨不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而是像天河被人捅了个窟窿,整片整片地往下倒。雨声哗啦啦地砸在地上,砸在瓦上,砸在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上。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没有一刻停歇。白天和黑夜彻底失去了界限,天永远是灰黑灰黑的,分不清是晌午还是黄昏。河水迅速涨起来,漫过河堤,流进村子,漫过门槛,漫过膝盖,漫过窗台。祠堂里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摆摆,将灭未灭。跪在地上的人影也跟着烛光一同摇曳,长长短短的,像一群无处可归的孤魂。
族里的长老们领着全族的老小跪在祠堂里,一遍一遍地磕头,一遍一遍地念着祈词。膝盖跪得又酸又麻,腰杆跪得僵硬发直,雨声却没有半分减弱的迹象。两天两夜过去了,换了好几茬蜡烛,人们脸上原本虔诚而坚定的神情,也一点一点裂开了细纹。终于,一个年轻的男人忍不住了。他跪坐在地上,用力揉了揉麻木的双腿,抬起头望着牌位上那些祖先的名字,嘴边浮起一丝讥诮的冷笑。那笑仿佛会传染似的,他身边的几个年轻人也纷纷抬起头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长辈们压低了声音喝斥,他们却像是没有听见,毅然决然地跨出门槛,走进那片暗无天日的暴雨里。身后,年长者又愤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更加用力地磕下去,磕得额头都渗出血来。可那血混在雨水和泥水里,转瞬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雨没有停,水没有退。水位依然在攀升,很快便漫过了祠堂门前最高的石阶。跑得快的年轻人率先爬上了村后的山坡,紧接着是那些见势不妙的大人,还有手脚麻利的孩子。等雨终于停下来时,整个村庄已经淹没在茫茫汪洋之中。那些不肯走——或者来不及走——的老人们,连同祠堂里他们拼死守护的先祖牌位,一起消失在了洪水深处。幸存的几十个人站在山坡上,望着脚下的水天茫茫,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村,哪里是路。他们浑身湿透,又冷又饿,被风一吹,止不住地发抖。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只有风裹着水汽,呜呜地掠过每个人的耳畔。
人们在山坡上待了很久。都说,是这座山救了他们的命。从那以后,这座原本不知名的山便有了名字——“避难山”。幸存的村民们每逢说起这三个字,眼里总会浮起一种深沉又敬畏的神情。他们在山上等着,等雨停,等水退,等太阳重新升起。饥饿和寒冷像两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割着每个人的皮肉和神经。就在人们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第七天清晨,有人忽然指着村庄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惊叫。一团黑烟从村子中心的位置升腾而起,像一朵巨大的黑蘑菇,慢慢散开,越升越高,越散越大,然后,忽然就消失不见了。云散的那一刻,雨停了。厚重的云层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久违的阳光像憋了许久一般猛地倾泻下来,明晃晃地铺满整片山坡、整片水面。很多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欢喜,也有说不清的恐惧。
水退了。村庄还是那个村庄,河流还是那条河流,远远望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人们回到村里时,却发现了一件让人脊背发凉的事——没有一具尸体。那些被洪水卷走的老人,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房子还在,家具还在,饭桌上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收起的碗筷,只是门框上、墙壁上,都留着被水浸泡过的深色痕迹。好像所有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说说笑笑着推门回来。每个人都觉得蹊跷,可每个人都把疑惑咽进了肚子里。连那些从洪水中活下来的孩子,也变得沉默了。日升月落,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太阳依然升起,月亮依然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晾干了。可偶尔,在某个清晨或黄昏,有人从祠堂旧址旁走过时,仍会感到一阵阴凉的风从脚底升起,绕着脖颈转一圈,又悄无声息地散去。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说话。
从此,五月五的传说又添了一层颜色。老人们说,那女孩一出生就克死了娘,紧跟着又克死了爹,还召来一场大水,差点把整个村子都端了。那团从村子中央升起的黑云,便是“恶女”的化身。“五月女是克星”这句话,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口口相传,添枝加叶,越传越神,越传越真。千百年来,再也没有一个人家敢让五月份出生的女孩活下来。一个没有人真正亲历过的传说,就这样长出了牙齿,长出了脚,变成了世世代代悬在每一个五月出生的女婴头顶的一柄刀。刀不会自己落下,可谁也不敢抬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