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久远的传说 凶日 ...
-
“五月女”的说法,便从这深山里的村寨流传下来。所谓五月女,是指五月出生的女孩,更特指五月初五那天降生的女婴。五月,在他们口中叫“恶月”,五月初五便是“恶月恶日”,是凶中之凶、灾中之灾的日子。这一带自古忌讳养育五月出生的女孩,其实也不止这一处。北方有些地方至今还传着一句老话:“五月生子勿举。”意思是五月的孩子养不得。《风俗通义》里的记载更叫人脊背发凉——五月五日生的孩子,男孩克父,女孩克母。一代代的人信着这些话,传着这些话,起初也许只是因为穷,养不活,只好将婴儿丢弃;可日子久了,便成了铁打的规矩。仿佛吉日出生的孩子便有资格活,凶日出生的孩子,便活该去死。
五月,正落在小满与夏至之间。山里蛇虫鼠蚁渐渐多了,疫病也容易流行。过了五月,白昼一天比一天短,夜晚一天比一天长,古人说这是阴盛阳衰,冥冥中好似有什么邪魅趁虚而入。如今我们知道这是自然节令,但在从前,人们对着天象与虫蚁,总要揣测出几分神鬼的意思。“恶月”的名头,便这样生了根。
这传说像生了脚,几百年来在人的舌尖上走着,越走越真,越走越沉。哪怕是在这样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地方,也容不下一个五月五降生的女孩。在当地人眼中,五月女就是妖怪,是恶魔的化身,出生的那一刻便已注定要被抛弃。七八十年代以前,谁家媳妇的肚子鼓起来,若是推算着预产期在五月,一家人的心便悬在嗓子眼上。那时没有产检的说法,如今即便有产检,鉴别胎儿性别也依然是违法的。所以该来的躲不掉,该生的躲不了。欧阳一心偏偏就是在五月初五那天提前来了人间,还没睁开眼,就已背负了满身的罪。那传说像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更可怕的是,传说仿佛长着脚,像影子一样跟着她,不论她走到哪里,都逃不开、甩不掉。
关于五月五“恶女”传说的来历,村里人已经说不清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只道是祖辈的祖辈那会儿,寨子里住着一户大户人家,正是本地的族长。族长为人热诚厚道,既会持家,也会带族里的年轻男人到山外做生意。族人之间和和睦睦,人丁兴旺,连山外的外姓人都不敢小瞧他们,就算那些杀人越货的土匪,也不敢轻易动他们一根指头。族长又在村里盖了头一座私塾,请了一位有名望的教书先生,村里的孩子从此不必翻山越岭去外村念书。
族长那时已过了四十,膝下三个儿子。大儿子生得高大俊朗,性情温厚,快到说亲的年纪了,村里村外不少有姑娘的人家都暗暗惦记着;小的那个才七八岁,正在自家私塾里摇头晃脑地念书。族长身边还有一位顾全大局的正妻,村里人都称大太太,另有一个年轻娇美的妾,叫作小翠。族长常常想:三个儿子有了,妻子体贴,妾室温柔,若能再添一个贴心的小女儿,像件小棉袄似的暖在心头,这一生便再无憾了。
那阵子,小翠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算着日子,该在五月底六月初临盆。按当地的老规矩,孩子没落地之前,要请占卜师来占一占胎儿的命途。族长自然早早就托了寨里最有名的占卜师,想问问这胎到底能不能得个闺女。
占卜师焚香凝神,倒是一眼便断出是个女孩。可是他看着卦象,总觉得那孩子身后笼着一团云,模模糊糊,似有似无。他拼命想看透那团云的颜色,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心里便七上八下起来。这话到底要不要对族长说?说了,怕族长不高兴;不说,又怕日后真出什么事,自己担不起这个责。占卜师思来想去,终于拿定主意:先探探族长的口风。
第二天傍晚,他约族长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喝茶。
那棵老榕树怕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都抱不拢。枝枝叶叶层层叠叠,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村口。就自夏日的白日里有毒辣的太阳,老人们和孩子都能躲到树下乘凉。山风从远处吹来,拂动枝条,日光透过密密的叶子漏下来,落成满地细碎的光斑,星星点点,随叶子一起晃。
族长和占卜师一前一后走到大榕树下。远远地,村里人看见这两位位头面人物碰了头,知道定是有要紧事商量,都识趣地带着自家的孩子散开了。族长家的丫环摆好茶壶茶盏,也悄悄退了下去。等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占卜师才抬了抬眼,又目光如箭般扫过四周,连头顶的树冠都没有放过。确认无人偷听,他才压低声音,凑近族长耳边:“族长,我占了一卦,您家那位美人儿,这一胎是个女孩。”
族长一听,眼睛登时亮起来,像得了糖的孩子,眉开眼笑地倾过身子,双手撑着桌面:“当真?小翠怀的是闺女?哎呀,你可知道我们家盼女儿盼了多久!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占卜师却笑不出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张了张嘴,犹豫着道:“可是,还有……”
族长满心欢喜,哪里听得进去其他?他摆摆手,站起身就要走:“旁的咱们改日再说,我先回家告诉家里人,咱们家要添个女儿了!”
占卜师急了,快速的站起来伸手拦下他:“族长,且慢。我方才占卦时,还看出一件蹊跷事。”
族长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什么蹊跷事?”
占卜师垂下眼,字斟句酌地说:“我……在那孩子身后,看见了一团云。”
“云?”族长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是好事啊!这说明我女儿是天上的仙童,身后有祥云护着呢!你是说,我的女儿长着翅膀,像天使一样,是也不是?”
占卜师摇摇头,面色凝重:“族长,我道行浅,看不透那团云的吉凶,只觉得心中隐隐不安。我担心……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族长脸上的笑淡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快:“你不是说是一团云吗?既是一团云,还能有什么凶兆?你可看清楚了那云的颜色?”
占卜师惭愧的低下头:“没有,我怎么努力,都看不透。”
族长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反过来安慰他:“那定是无色的,像早晨的露珠一样清亮透明。老哥,你多虑了。我得回家报喜去了!”说完,不等占卜师再开口,便兴冲冲地转身,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我要有女儿了……我的儿子们要有妹妹了……一个像天使一样好看的妹妹。老天爷待我不薄啊……”
占卜师站在榕树下,看着族长远去的背影,眉头锁得更深了。风穿过树梢,卷起几片叶子,落在已经凉透的茶水里。
族长回家把喜讯一说,合家上下比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还要高兴。三个儿子更是日日盼着妹妹早点出生,连做梦都念叨着要当哥哥了。可惜,天不遂人愿。
五月初五这天,天刚灰蒙蒙亮,小翠便从梦中痛醒过来。腹中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下坠。她咬着被角,冷汗涔涔地浸湿了枕巾。族长刚好从外头做买卖赶来回,一看这阵势,知道小翠定是要生了,他可爱的小女儿就要来临了。立刻吩咐稳重的佣人阿桂去村尾请产婆。阿桂应声跑出了门,身影一转眼便消失在晨雾里。
可阿桂去了大半个时辰,竟不见人影,产婆亦没有出现。小翠的呻吟声越来越凄厉,血水顺着她的腿间一股一股淌下来,染红了床褥。那声音凄烈得几乎要掀翻房顶,连生过三个孩子的大太太都脸色发白。族长急得在门外直跺脚:“阿桂呢?怎么还没回来?快去!再派人去请产婆!”
大太太攥着小翠的手,声音发颤的鼓励:“妹妹,你忍着,产婆就快来了,你一定要挺住!”
又熬了好一阵子,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产婆才气喘吁吁地赶来。进门见族长站在屋里,一向对族长敬重的她,立刻拉下脸,很不客气地把人往门外推:“族长,你怎么能在这儿?女人生孩子,男人是沾不得的,多不吉利,你赶紧出去!”
轰走了族长,产婆把袖子一卷钻进账下就开始检查。然后对大太太就说:小太太是难产,不行,快给小太太含根红参加把劲。
此时产婆的指令如同是圣旨,大太太即挥动着那她双白胖胖的手,对一边不知所措的佣人们吩咐:你快去拿根红参过来,让阿福去烧开水,打热水来,阿花拿根棍子给小太太咬住,胖婶把布条挂起来让小太太拉着好用力。妹妹,你要坚持住,用力,不断地用力,不要只顾着高声喊叫,要好好地配合婶婆(产婆)来用力。
被产婆赶到门外的族长,在外边听到产婆及大太太不断地高声吩咐这个,喊叫那个。产婆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太太的声音越来越焦急,可是小太太的声音却越大来越小,然后听不见了,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跑到门口焦虑地拍打着门喊:婶婆,夫人,小翠怎么样了,孩子出来没有?
产婆气急败坏的声音又透过门缝传来了:快了,族长,你快走开,生孩子的事你们男人是不可以接近的,走开,赶紧走开。
族长心急如焚一直不停地在门外走来走去,着急得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好,只是不停地重复产婆的话:你去烧开水,你去打热水来,你去拿根参等等。完全没有了自己平时理性的思维和主张。
佣人们忙乱地走进走出,说着不同的话,可是却不知道是说什么,此时族长的耳朵只想听到他小翠的声音。他紧紧把耳朵紧紧贴着门缝,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他听见产婆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太太的声音越来越急,可小翠的喊声却越来越弱,最后,竟一点声响也没有了。他再也忍不住,用力拍门:“婶婆!夫人!小翠怎么样了?孩子了出来没有?”
产婆忙得顾不上答话,大太太也顾不上。门内只剩下一片忙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还有水声。佣人们进进出出,谁也顾不上看他一眼。日头一点点爬上头顶,院子里的影子越缩越短,在漫长的等待中,仿佛过了整整一生那么久。终于,在正午十二时整,门内忽然响起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紧接着是产婆和大太太惊喜的声音:“生了!生了!是个闺女,好俊的闺女!”
族长心里的大石猛地落了地。他站直身子长舒一口气,正要笑起来,却听见产婆的声音陡然变调:“小太太!小太太!你怎么了!”
大太太也尖声叫起来:“妹妹!妹妹!你醒醒!快醒醒!不好了,她流了好多血——快来人啊!小太太血崩了!”
那一瞬间,族长脸上刚浮起的笑意僵住了。他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产婆满手是血,正死死按住小翠的肚子,可血还是不断地从她身下涌出来,浸透了被褥,滴到地上。小翠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翕动着,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那个襁褓中的小小的婴儿身上。她费力地抬起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我……看看孩子……”
大太太哭着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强忍着悲痛,眼泪却已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她……长得像你……”。小翠低头想要看了一眼,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她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婴儿的脸,便骤然垂了下去。眼睛,亦再也睁不开。
产婆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手一抖,嘴唇哆嗦悲伤的说:“族长……小太太,走了。”
五月五的正午,阳光明晃晃地透过窗口照进来,落在小翠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屋外蝉声大作,山风裹着花草的气息一阵阵涌过。族长怀里抱着那个刚刚出生的女儿,女婴正安安静静地咂着小嘴,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族长的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女婴的襁褓上。
“五月五……恶月恶日……”他喃喃地念着,脸上的悲伤慢慢变成了恐惧,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决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声音嘶哑且带着绝望的悲痛:“是你……原来是你……”
从那以后,五月五出生的女孩,便成了这山里的禁忌。传说更像长了脚一般,从祖辈传到父辈,从父辈传到儿孙,一代一代,在口口相传的添枝加叶里,越发的让人害怕与顾虑。而欧阳一心,偏偏就生在这一日的正中午。那传说便如同影子一般,追着她,缠着她,从出生那一刻起,再也没有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