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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恶女”的传说 五月 ...

  •   身为班干部,理应为班集体殚精竭虑、出谋划策,时刻把集体放在心上。可槿兰偏偏对这一切冷淡得很,仿佛整个班级的荣辱都与她无关。于是,三年级上学期,副班长的位置毫无悬念地落到了李格身上。槿兰对这个头衔本就无所谓,只是心里关于豪哥的情愫,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
      副班长的头衔一到手,李格就像换了个人。宿舍里、班里的琐事她不再热心,却跟年级、学院的学生会干部打得火热,三天两头跑到年级办领导面前晃一晃,刷足存在感。周末宿舍集体打扫卫生,她不再像为抢副班长时那样撸起袖子冲在前面,总能找出各种蹩脚借口溜掉。周五下午班级清洁区劳动,她手里攥着扫帚,画符似的在地上比划,不是跟张三说笑,就是跟李四聊天。室友们都是聪明人,很快便咂摸过味来——自己不过是被她当了枪使,成了她往上攀爬的桥梁和跳板。醒悟过来的人,再想起当初傻乎乎听她指挥孤立槿兰的事,又羞又愧。好在槿兰一向性子独,并不把这点冷落放在心上。
      这世上总有人热情似火,也有人冷若冰霜。一个拼命往前贴,一个若即若离,再坚定的心也会熬出怨气。不知从哪天起,豪哥不再每个周末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他缺席的周末,槿兰常常待在宿舍里,李格却总是踪影全无。关于李格和豪哥的流言,大家各自都有猜测,可没有人亲眼见过。也许有人撞见过什么,也懒得去跟槿兰多嘴。槿兰自己更不会去求证。这世上有谁会多事,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呢?
      李格不仅周末不见人影,平时也不再与一心同进同出了。副班长到手后,她交往的都是别班班干部、学生会红人,很快和学生会的谭钰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一心非但靠边站,还沦为她们两人的“专使”——上课占位子,下课提书包,周末假期备早餐,凡是需要跑腿打杂的地方,总能看到欧阳一心忙前忙后的身影。一心从小背负着“五月女”的传说,骨子里怯懦而自卑,从不敢主动,也学不会拒绝。日子一长,她又成了形单影只的孤独客。
      英语四六级证书,是大学里人人都想拿下的硬通货。她们中学时学的那点英语全是为了应付高考,底子差得可怜。眼看就要升大四,再不考,等大四专业课铺天盖地压下来,再想分心去啃英语就更难了。几个姑娘一合计,想出了两两相助的法子。四六级考试按班级学号排座,想作弊并不难。对她们来说,最头疼的就是阅读理解——四篇,占四十分;作文三十分,听写十分,填空二十分。听力没受过训练,基本靠蒙;作文词汇量有限,写不出什么花来,但及格是没有问题的;填空考词汇,倒还应付得了。最要紧的得分项就是阅读理解,只要时间够,慢慢做总能做出来,可偏偏她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于是两两一组,各做两篇,然后互享答案,那四十分拿个八九成不成问题。李格毫不犹豫地选了一心。她太了解一心了,知道她对自己忠心不二。阿潘与槿兰一组,阿莲与敏儿一组。所有人都笃定,这一次六个人都能过。
      成绩出来那天,宿舍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阿潘和槿兰、阿莲和敏儿,两两相差无几,六十多分,勉强过线。一心五十八分,李格却拿了七十四分,是几个人里最高的。用脚趾头也想得明白,李格把一心给黑了——她递给一心的两篇阅读理解答案,全是错的。而诚实的一心呢,认认真真帮李格过了级,自己却成了冤大头。说不愤怒、不伤心、不难过,那是假的。成绩出来那天,一心像根木头似的坐在偏僻的104馆整整一天,不上课,不吃饭,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变到昏黄,她的眼泪一直没停过。
      她对李格的隐忍和服从,从小学就开始了。可今天,她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忍下去。四六级过不过,关系着毕业分配,关系着一个偏远山村普通家庭孩子的前途。她背着“克死父母兄弟、伤及家人族人”的恶名,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找一份好工作是她唯一的出路。如今,这条出路竟被她一直信任的朋友亲手出卖了。
      傍晚,平时连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欧阳一心回到宿舍。门被推开的时候,室友们正各自忙着。她站在门口,眼睛还是肿的,声音却出奇地平稳:“李格,你为什么要骗我。”
      李格正坐在桌边涂指甲油,头也不抬,嘴角挂着一丝笑:“我骗你什么了?”
      一心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李格鼻尖:“说好的,我们交换答案,一人做两篇阅读理解。为什么你给我的两篇答案全是错的?”
      李格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脸上一点羞愧和内疚都没有。她拿捏了一心十年八年,早笃定对方不能拿她怎么样,于是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的?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和你交换答案?”
      勉强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气得发抖的一心:“当时大家不是都商量好的吗?不是两两分组吗?”
      她转身看着室友,眼里带着一线希望:“我们当时是不是说好的?是不是?”
      槿兰一向看不惯李格的作派,更讨厌一心对李格的逆来顺受。也许她希望一心站起来反抗,也许她单纯就是看李格不爽,想要对方难堪。她冷笑了一声,斜靠着床架,拖着腔调满脸嘲讽的开口:“哎哟哟,怎么就有人这么健忘呢?当时不是明明白白分好组的嘛。看看我和阿潘,阿莲和敏儿,都是及格万岁。怎么轮到你们俩,画风就变了?”
      其他人没吭声,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一心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找回了一丝暖意。
      世上总有这样的人,背后默默站着一个人,他们不是看不到,而是习惯了视而不见。一心之于李格,就是如此。李格眼见抵赖不过,即刻撕破脸,语气也变成尖酸刻薄起来:“交换又怎么样?就你这种‘克星’、‘扫帚星’,正确答案到了你手里也一样能变成错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看向大家,像要替自己讨个清白,手指直直点着一心:“你们不知道吧?她从小就是个灾星、克星!一出生就把亲妈克疯了,没多久克死一个族兄,然后是养父母,再然后是自己的亲弟弟。就因为她是克星,一家人被族里赶了出来,爹妈带着她东逃西窜,连个安稳的家都安不下!”
      这世上有些人,明明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声音甜得像裹了蜜,扯起谎来却刀刀见血,伤人的话比刀子还利。这样的人,若是叫面相先生撞见,怕也要当场“扑街”。李格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刃,一刀又一刀往一心最痛的伤口上扎。一心被李格的无耻彻底震住了。那些被自己深埋在心底的伤,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过往,此刻竟被最信任的人毫无顾忌地抖落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多年,她把自己藏进厚厚的壳里,活得循规蹈矩,不与人争执,不敢对谁抱期待。连唯一的朋友李格,她也只是卑微地站在角落里,心甘情愿做一片陪衬的影子。可如今,被背叛的痛、被践踏的伤,让原本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瞬间撕裂,鲜血淋漓。她一直拿李格当亲姐妹一般敬着重着,以为自己在李格心里也该是情同姐妹。她万万没想到,李格没有成为她的避风港,反而成了她暴风雨的中心。一心忘记了哭,嘴唇和手都在抖:“你、你你……”痛苦与绝望彻底将她淹没,她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欧阳一心出生在A省内地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区的偏远山区。那里山清水秀,小村庄三面环山,山外还有山,重重叠叠,把一方相对平坦的土地温柔地抱在怀里。山上的树木葱葱郁郁,到了有星星或月亮的晚上,远远看去,光影斑驳,树影婆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就像有无数的黑影在山坡上游荡。小孩子夜里不敢轻易离开大人身边,总在离大人不远的地方,三五个聚在一起玩耍。山里孩子的游戏简单得很:跳大海、抛石子、踢毽子,或者把白天逮到的蝈蝈儿拿出来比个输赢。就这些,也够他们玩得兴高采烈。白天就不一样了,上山下水才是正经去处。尤其是周末,不用帮家里干活的时候,一群小伙伴约着往山上跑。山上有他们喜欢的野果,也有蝉、蛹、小鸟、蝈蝈儿。他们用松节油熬成的粘胶涂在竹竿头上,或者绑上自制的网,去粘蝉、网鸟。也有胆子大的孩子头儿,让每个人带一块黑布,各自找地方藏好,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最胆大的那个拿长竹竿对准树上的马蜂窝一捅,竹竿一扔,就地往事先看好的草丛里一趴,屏住呼吸,等马蜂嗡嗡声散尽,再爬上树摘下蜂窝,分享里面甜滋滋的蜂蜜和没长成的小蜂蛹。玩累了,渴了,随手摘一把野果,或者捧一捧山泉水。太阳下山之前,每个人都还记得砍一捆柴,一路唱着歌、蹦蹦跳跳地回家。这样的日子虽然没有城里孩子见识广、学问多,但大山里的孩子自有大山里的乐趣。
      村前有一条河,源头在高远的大山深处。河面四五米宽,平时一米多深,河水清澈见底。到了五六月和八月的汛期,河面和深度都涨起来,河水裹着山上的泥浆奔涌而过,浑浊得像黄河,肉眼根本看不清底。有堤坝的地方落差明显,波涛声远远就能听见,看着起伏不定的河面,听着那急促喘息的水声,连从小在河边长大的老人也不敢轻易蹚水过河。河上架着一座木桥,桥面一米多宽,因年久失修,又被风雨侵蚀多年,走上去晃晃悠悠。桥身离河面一米多高,下小雨时来不及回家,躲在桥下也能避一避。平时不是雨天,大家都愿意踩着河面的石头过河,既平稳,又不湿鞋;担着东西也不容易晃掉。夏天秋天,人们光脚踩在石头上,凉快;春天冬天,谁也不愿脱鞋,便从木桥上走。这条河也是孩子们的好去处。夏天,一群小伙子在河里游泳,玩腻了,动手把上游的堤坝加高,截断河水,再从下游把水掏干,然后一群人下河摸鱼,运气好时能摸到三五斤。鱼收拾干净了,拿到最好说话的老婆婆家里,请她放几片姜煮熟,大家围着锅吃个痛快。日子就在这样上山掏鸟窝、下河捉鱼的光景里悄悄流走,童年便也简单、幸福、快乐地从指尖滑过去了。
      这是个风景秀美、民风淳朴的地方,同时也是个女尊男卑、类似母系氏族的小村庄。村里女子不嫁、男子不娶,流行的是倒插门。这和云南泸沽湖畔摩梭人的走婚又完全不同。摩梭人保持着由女性当家、女性成员传宗接代的母系大家庭,男不娶女不嫁,双方各自住在自己母亲家,俗称走婚。听说那里的男人琴棋书画、烟酒茶不离手,日子逍遥得很。可欧阳一心的家乡不是这样。在这里,干粗活的是男子。男子到女方家后,只要岳父母尚在世,他在家里就没有决定权,大事小事都听丈人、丈母娘的。只有等他自己也成了丈人——或者丈人丈母娘离世之后——才能真正当家做主。女子却要心灵手巧,会各式各样的针线活儿,一家人穿的衣物鞋袜都得靠她们一双巧手。还要能说会唱,村里有民歌节和各种各样的节日,大家用男女对唱表达喜悦和热忱,也是为了把那个无权无利、只能埋头干活的夫君哄得死心塌地。在这个地方,你可以没有男孩,但不能没有女孩。几千年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这里同样适用;没有女孩,就意味着断后,香火难以为继。男孩儿都是给别人家养的“赔钱货”,长大了要到别人家倒插门,只有女孩才能留在家招女婿,让家族世代延续。
      可即便如此,五月出生的女孩,依然被当成灾难的象征。哪怕是女尊男卑的社会习俗,也容不下一个五月女孩的存在。当地人认为,农历五月(村里一直沿袭古老习俗,以阴历计时、记事)出生的女孩会给族人和家人带来不幸:可能让族人从此失去和谐,纷争四起;可能让父母和兄弟姐妹疾病缠身;也可能让家庭从此败落,甚至让整个族群大祸临头。于是便有了“养女不养五月女”的旧习。农历五月在他们口中一直叫“恶月”,是凶恶、不祥的月份;五月初五更是恶是之最,被视为一年中最不吉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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