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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降生 我是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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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洛一席粉色罗衫,呆呆地跪坐在地上。
目之所见,一抹金袍。
“恶人得诛,你当论赏。”
“我不要什么赏赐。”
“你功在千秋,救了整个玄武大陆。”
“我只是为了我爹爹。杀父之仇,仅此而已。”
“我仍会给你地位,金钱,荣耀,像之前许诺的那样。”
“我不稀罕,只求一件事。”
“讲。”
“杀了我。”
都说他杀了很多人,做了许多恶事,我全未看见过。我只知道,他救过我一命。
他杀了我爹爹,我杀了他,一命偿一命,很公平。
我杀了他,我这条命也偿给他,很公平。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只好成全。”
花洛闭上了眼睛,颤动的睫毛像不停扑闪的蝴蝶翅膀,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报告宗主,属下未找到谢岗身上的神器!”
“再找。”
“宗主,确实是像人间蒸发一样,实在是找不到啊。”
“再找。”
“......是。”
“神器未找到,这个女人还不能死,来人为她医治。”
我是谢岗。
我有一个很爱我的娘。我的娘亲会哄我,会跟我聊天,温柔的跟我讲小兔子如何吃掉了大灰狼,青草又如何在兔子的肚子里长大,把兔子变成一个移动的土壤基站,星星如何变成一个大火球吞吃掉别的小星星,当我在娘亲肚子里还有意识的时候,我的娘亲总是跟我讲各种各样的事。
娘亲陪着我我度过一段子宫里温暖湿润的时光。
恐怕没人知晓,我在子宫里便拥有记忆。
我的诞生从哪里讲起好呢?从我的爹爹开始讲吧。
我的渣爹,是白狐一族的独子,从小醉心修炼,天赋异禀。
妖的等级分为妖灵——地妖——天妖——冥妖——化磷——妖王——妖皇——妖君——妖帝——妖尊等十二个等级。
我的爹爹作为白狐一族生来便是化磷,在我爹爹的刻苦修炼下,不到一百岁的时候已突破妖君,只需等待一个时机,突破一举化为妖帝。
这在整个玄武大陆都是极为逆天的存在 ,要知道,上一个妖帝突破妖尊这个等级,下一个境界,已是一千年前的事了。至于白狐族长,我的渣爹的爹爹,也一直在妖帝这个级别等待了漫长百年。
我的娘亲只是桃源村的一个普通女儿,有得一手好绣工,不似闺阁小姐识字,但凭娇俏的长相,不待及弈,媒婆便踏破了门槛。
而我的娘亲却不想嫁人。
娘亲的爹娘经过细致的考量,决意把娘亲嫁给村里最有钱而且颇有些势力的刘大壮家。
刘大壮的儿子二十有余,满身横肉,眼神迷离,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但是,他家最有钱,给的彩礼最多。
我的娘亲对此不置一词。
娘亲很懂事,家境贫寒,少良田,少牲畜。我的娘亲总是上山捡些柴火,野菜以补贴家用。
这天,我的娘亲,上山找寻柴火,却迷了路,在山上找找停停,两只清秀而大的杏眼就是看不见一块儿大石碑上刻着的四个大字:白族仙府。
哦对,我的娘亲并不识字。
可我娘亲那那聪明绝顶的小脑袋瓜儿,就是认不出来仙府前一片草地上栽种是的一大片经历上千年灵力滋养的灵芝。
而把它们认成了大蘑菇。
“好大的蘑菇,这下可以美美的吃上几天了。”
娘亲喜滋滋地一颗一颗往身后背着的大篓子里扔。
而我的爹爹,哦不,此刻是一只狐狸,蹲在我娘亲的身后,斜着脑袋,看着她一颗一颗地把千年孕育的灵芝,收拾进装进自己的口袋。
我的娘亲采了许些,觉得大概够家里这几天吃的,起身拍拍土准备找下山的路,一转身看到了身后的白狐。
“呀!好漂亮的小狐狸呀。”
狐狸皮毛干净而雪白,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娘亲,可爱极了。
我的聪明娘亲一把捞过来这只皮毛漂亮的小狐狸,揣在自己的怀里,顺带猛撸了几把。
我的狐狸爹爹懵了,下一瞬眼睛通红,被气的弥漫着血雾。
风中杀气弥漫,我的娘亲一边松开小狐狸,一边打着喷嚏,嘟嘟囊囊地说道今天穿少了。
“小狐狸,跟我回家吧,我养你。”
一把按着小狐狸往家走去。
小狐狸的头被迫靠在身旁女人柔软的胸脯上,额头跳动。
“呵,人类女子,寿命短暂,胆子倒是大的倒是有趣。”
我的爹爹就这样跟着我的娘亲回了家。
我的娘亲天性浪漫而调皮,包括但不限于,强迫小狐狸吃青菜萝卜。
每当这个时候,小狐狸的漂亮剔透的红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小狐狸,谁说狐狸一定要吃肉了,吃素也是可以的呀”
我的娘亲眨着漂亮无辜的大眼睛,惋惜道
“这萝卜红红的多好看呀,配你的眼睛。”
小狐狸无奈,跳下桌子姿态优雅地踱向床边,纵地一跳,躺在床上睡觉。
然后我的娘亲,去床上把小狐狸抱下来,掰开嘴巴,把胡萝卜塞进去......
小狐狸又恼又烦地盯着娘亲,看着娘亲咯咯笑。
我的娘亲从此找到了乐趣。
每天晚上一定要强迫小狐狸睡在旁边暖被窝,或者是把小狐狸当作枕头,小狐狸挣脱不得,一脸无奈地回头龇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
爹爹修为高深已是妖君,早已能化为人形。狐族每次进阶,都会重新度过一段化形期。而这时爹爹刚突破妖君不久。
我的娘亲让爹爹体验了人类生活的多姿多彩。每一次被迫都是前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于是在某一天的月圆之夜,我的爹爹受不了折磨跑了。
我的娘亲似乎是早有预感。
“灵性之物,不会甘于被田舍束缚。”
只是从此,娘亲更加沉默寡言。经常望着白狐山的方向,发呆。
而刺绣的图案里,渐渐多出了狐狸萝卜等憨态可掬的图像。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日子变化的,还有我娘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
一开始只是寻由,我的娘亲些许是吃胖了些,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娘亲感受到了肚子里的心跳渐渐有力,终究明白。
娘亲爹娘连哭带骂,没有男人却怀上了怪胎,一定是沾染了邪祟。
爹娘逼着娘亲把胎儿流掉,娘亲眼眶含泪,摸着肚子,感受到蓬勃有力的跳动。
看着那一碗红花,眼眶湿润,始终是不肯喝。
“爹娘,我的孩子,不是邪祟。”
“那你的孩子是哪里来的?啊?”爹娘哭喊着,
“老天爷呀,这日子以后怎么过呀!”
村里没有秘密,逐渐流言四起。
“听说那家怀孕了。”
“哪家?”
“还能哪家?不就那个最放荡的,年纪轻轻勾的那么多户男的看上她,媒婆快跑掉三斤肉了。”
“她啊,和谁啊?这怎的没许人家就怀上了?”
“谁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
“不会吧,那姑娘平日看着倒也懂事,不至于吧,也没听说有人......”
“没听说些许是人家藏得好呗,这什么事还能让咱都知道了。”
“也是,哎这可惜了,马上就能嫁人了。听说,本来是定了刘家的。”
“刘家?那聘礼一定不少吧。”
“少了她爹娘能同意吗?养这么大了出落得俊俏,不得好好挑选。”
“我说件事,大家别吓着了。”
“什么事?给我们说说。”
“我听说,那姑娘没有接触男人,自己怀上了......”
“天下有这样离奇的事?这没有根,怎的能怀上?”
“骗我们的吧?”
“这还能有假?他们老两口说话我赶巧路过,亲耳听到的。”
“......”
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坐不住的不只是娘亲爹娘,还有刘家。
这天,刘大壮带着几十个亲族,怒气冲冲地赶来,将破旧的木门撞开,气势汹汹地进门,一脚踩在门槛上,并顺带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刘大壮脸上的横肉恨不得将五官挤在一起,配上此刻的表情,用手指着娘亲那唯唯诺诺的爹,说到:
“本来说定的要结婚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这被人玩烂的货色,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放?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五两银子的彩礼退给我,外加十两银子的精神损失费,我定将你们一家赶出桃源村!”
“诶哟,亲家啊,我们这哪有十两银子啊!您看看这,家里什么值钱物件儿都没有。您看,把那五两银子的彩礼退给您成吗?”
“我家没有钱,我也没有和别人苟合,我清清白白。”娘亲仰着倔强的脸对刘大壮说道。
刘大壮用那双色眯眯的眼睛盯着娘亲雪白的小脸瞧了半晌
“你说你没有苟合,那你的肚子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哼。”刘大壮冷哼一声,对角落里战战兢兢的老头儿说道:
“十两银子的精深赔偿费拿不出来也行,把你家闺女卖到我府上做个奴婢,这事情就算了!”
“啊?这 ……这您折煞我了!”
“我就是死也不会去给你做奴婢的!”娘亲泪痕满面说道。
“你以为如果不是你这张脸,这件事会就这么算了?”
“嗯?你考虑清楚,亲家!”刘大壮的漫不经心的看看后面的族亲,一个人递上来把刀。
“诶呦使不得啊亲家,您且缓我个两日,我再给您答复成吗?”
“为了你能记得这件事,我得给你留个记性!”
刘大壮向旁边人递个眼色,来了两人将老头的胳膊死死按住,一只手放在凳子上,另一只手举刀欲砍下去。
“不要!”娘亲死死扒住刘大壮的胳膊,眼眶含泪。
刘大壮举着刀的手,仍是挥了下去!
断裂的手指在地上滚了几滚,落在桌腿旁。
“啊!好疼啊!”老头死死按着自己鲜血流涌的手,老婆子也趴在老头旁边,哎叫不跌。
“亲家,希望你不要忘了这件事,给你三日准备时间,三日后我会再来!”
“我们走!”刘大壮带着一帮人乌泱泱的走远。
娘亲的爹娘坐在地上,互相抱头痛哭,“闺女儿啊,你害的我们好惨啊,本来我们可以靠着你过上不用吃野菜的生活的……"
而我的娘亲倚在墙边,默默垂泪。
“爹,娘,都是我害了你们。”
是夜,娘亲躺在床上。
月亮爬上窗帷,继而西沉。
父母亲进来,送上一碗补汤。
娘亲母亲抹了把泪,“今日你什么也没吃,来将这碗汤喝了吧。”
娘亲定定地看着她。
娘亲母亲望着那双眼睛,移开了目光。
娘亲笑着对父母亲说:“爹娘,终究是我对不起你们。害你们一把年纪遭此横祸,还要为我负债奔波。”
老两口抹抹眼泪,“闺女,终究是爹娘,对不起你。”
一碗补汤下肚,娘亲的肚子里传来钻心的疼痛,口鼻流血,娘亲笑着,眼泪和鲜血顺着眼角缓缓流下,
“我知道这是送我魂归西天的药。爹,娘,你们此刻恨不得我去死。”
“孩子,你也别怪我们。你肚子里的孽障你自己不肯打掉,如今一切都不好收场了。”
“家境贫寒,送你去做奴婢也脸面无光,如今只有你死了,才能保全名声啊。”
“咳咳 ,爹,娘,我们这辈子,缘分尽了。”鲜血顺着脸颊,在素色衣衫绽放红梅。
娘亲的眼睛中最后一次映射的,是爹娘惊恐的脸。
那张脸上,也许有慌张心疼,却不会有后悔。
“她爹,这可咋办呀,她死在家里,不会魂儿再回来吧?”
“呸呸,你这死老太婆,瞎说什么!还不赶紧找个席子裹起来,扔到乱坟岗上!”
“能行吗这?”
“那边厉鬼多,能给她压住!你不懂就别乱说,赶紧去干活!”
月上枝头,霜落满天。
两个身影鬼鬼祟祟抬着一个重物,跑到乱坟岗,被枝上寒鸦的叫声吓破,扔下抬着的东西就跑。
过了些许时间,那具包裹在草席中的尸体,肚子突然开始蠕动起来。
肚皮的蠕动加剧,上面的皮肉一层一层的撕烂,先漏出一个头出来,头左右扭着,似乎是很好奇。
紧接着,瘦小的胳膊伸了出来,不小心扯出来一段血淋淋肠子。
待两只胳膊都伸了出来,细嫩的胳膊撑着肚皮,将自己的一条短腿扯出来,搭在肚皮上。
吱哑吱哑地爬了出来,似有所感,爬向上面的那张脸。
我看着地上那张美丽的脸,和我在里面的时候想的一样温柔。
我吱呀乱叫,把手挥在她的脸上,想让她看看我,可不管我怎么叫,她都不睁开眼睛。
粗粝的土地,细碎的石子划破了我的胳膊,我的脸,我感受不到痛意。
我发出了婴儿的啼哭,在寂静漆黑的夜里。
我叫谢岗,我降生了。
我降生在乱坟岗,上巳节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