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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养 初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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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枯岗。
夜半子时,百鬼夜行。
婴孩尖锐的啼哭声响,寒鸦振翅欲飞。
被好好安葬的人,死后灵魂大都没有什么怨气。对于或惨淡或激昂的人生,可以无甚牵挂的离开,投到下一个转世里。
可这是万枯岗。
多得是没有棺材安葬的尸体,七零八碎,血肉化为泥土,漏出森白人骨。
这些尸体前身,大都不得善终。
他们此生,被欺骗,被欺辱,被剥夺,被玩弄,金钱地位幸福这种奢侈的东西一样没有倒也罢。
身体,尊严,孩子,名节,健康这种生而带来的东西便也无法完整拥有。
或惨死,或枉死,死后怨气久久不能消解,灵魂也无法得到解脱。
日复一日地困在万枯岗之中,在怨气之中自身的怨气熏染越发之重,没有神志,相互吞噬。
婴儿的啼哭引来了一大群恶鬼。
恶鬼垂涎地盯着这个婴儿,恨不得生吞活剥。
谢岗漆黑的眼睛盯着这些恶鬼,在一只只黑屋缭绕的手爪向他之际,用自己稚嫩的小手,抓住恶鬼的手臂。
在恶鬼惊讶于这个婴儿能触碰他们的目光之中,一口一口,将恶鬼塞进了嘴里。
其他恶鬼蜂拥而上,想要将这个小家伙生吞活剥。
尖锐的指甲戳破娇嫩的肌肤,抽出时勾带出一丝血肉。
只见一大团黑雾笼罩,看不清包围其中的婴儿。
恶鬼的指甲划向婴儿的喉咙,婴儿凭借本能,小手将恶鬼的手挥开,下一道又划向婴儿的脸。
脸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流出的鲜血冒着黑气。
随着恶鬼的不断进攻,婴儿身上出现的伤痕越来越多,伤痕累累,万枯岗中不断回荡着婴儿的哭声。
直到东方既白。
初生的太阳,还没有耀眼的光晕,薄薄的红色透过红色的薄雾。
昨晚的恶鬼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山岗。但恶鬼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隐匿。
到处都弥漫着浓浓的水汽。
寒风袭来,地上的婴儿一动不动,似乎没有了气息。
小小的身躯上到处是血淋漓的洞。
旭日也穿不破白雾。
“啊嚏”
缓慢地脚步声踩着枯叶,咔哧咔哧。
“怎的一股血腥味。”
许瞎子往前走着,灰白色的眼珠子看见地上一具婴儿的尸体,浑身是血。
旁边是一具妇人的。肚子上有一个黑黢黢的大洞。
妇人的脸庞白皙不似死人的灰青色,并且没有腐烂的痕迹。因该是刚死不久,这么潮湿还没有腐烂肯定没有超过两天。许瞎子想着。
地上的婴儿,脐带都没有剪断呢,带血的胞衣,这可是大补啊!
许瞎子小心翼翼地把脐带扯断,将带血的婴儿的尸体,装进随身带着的又脏又臭的褡裢里,喜滋滋地往回走。
原来这许瞎子并不是真的瞎,才叫许瞎子这个名字。
许瞎子其实能看见,平时装瞎是为了骗取街上的人的同情,混口饭吃。
转身走了的许瞎子没有看见,身后的那具妇人的尸体,眼珠子似乎是动了一下。
“掌柜的!”
许瞎子破破烂烂的一身进了华寿堂。
“何事!吵吵闹闹的。”店小二一脸嫌弃的埋怨道。
“阿兴,不要无理。”
只见一身白衣,双鬓微白而神采奕奕的男子微笑走来。
许瞎子见状,心料估计是个阔绰的管事。
“掌柜的,您这里收不收......胞衣?”
胞衣,长生之效尤甚童躯,遂逐渐被奉为养生之上品。
“紫河车?自然是收的。不过,你是怎么得来的?”
“这您就别管啦,我这里有一样比那还好的东西......”
许瞎子将那一团模糊的肉团放在桌上。
“这是......”
白衣男人吃了一惊,这哪里是什么胞衣,分明是一个孩婴!
“你这是触犯了律法!这可是一个孩子!”
“我捡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死的了。”
许瞎子满不在乎的笑道。
白衣男子不理会他。开始查看这个婴儿。浑身都是血淋淋的大洞,但好在都不致命。
是个男孩。
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
白衣男子将手从婴儿的手腕抽出,细长的手指仔细探寻婴儿的身体,查看伤痕。
突然,白衣男子的手顿住了。
此刻婴儿的身体,神奇般的有了微弱的起伏。
男子将手探向婴儿的胸口,刚刚的起伏像是一缕错觉。
男子赶忙去拿草药,还有银针,为婴儿施针。
“您这是做什么?难道他还能救活不成?”许瞎子夸张的叫道。
“可救,一息尚存。”
施针的动作快而准,随着时间,婴儿的呼吸开始明显起来,腕间脉搏也开始起跳。
许瞎子的面色逐渐难看。这下不仅赚不了一笔,还摊上个孩子。
“宋郎中,您的医术愈发高超了。连断气的婴儿都能救活!”店小二拙笨地称赞道。
“并非是我的医术高超,而是这个婴儿非常想活,也许是个有福之人,命不该绝。”宋郎中笑呵呵地说。
“他碰上您了,也真是福气!”
“你少贫嘴了,你多记点药理长点本事才真是我的福气!”
原来这个白衣服的是郎中,这个小厮是学徒。许瞎子暗忖。
“只是,这个孩子今后如何生活?”阿兴一脸疑难。
“诶我可事先说好,这个孩子我只是捡来的,又不是我的,这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许瞎子赶忙推脱。
宋郎中沉思了会,“既然你不愿养,那也不能强求。”
许瞎子面上一喜,就准备大摇大摆地出门。
“阿兴,这个孩子我们暂且养着吧,为他也寻着人家,如果领养的人过于贫困,我们每个月给些银两。”
“郎中,您真是至善。”
“好了,少些嘴贫,去寻些羊奶来吧,小家伙估计也饿很久了。”
刚走到门口的许瞎子听到这话,快步回来:
“我刚想走远,一想到这个小孩被我从万枯岗捡来,无父无母的也实在是可怜。我看不如,就让我将他养了去吧?”
“你养?”
宋郎中与阿兴面面相觑,顿时无言。
见两人似乎是不愿,许瞎子一把从铺上将还虚弱的孩子抱起来,作势要走,宋郎中一把拦住许瞎子
“你眼睛有疾,照顾孩子是否方便呢?我看还是给他找个人家妥当些,你也不必受累。”
“眼疾?郎中您有所不知,我的眼虽说是看起来有异,但也能勉强视物。”
见郎中神色有些犹疑,许瞎子赶忙道:
“我是真心想疼他,我把他从万枯岗捡过来,他刚出生就没了爹娘,这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日子,也是打出生起就没了爹娘......”
说道动情处,眼泪不受控制的哗哗流。
见状宋郎中不由共情,将孩子抱给涕泗横流的许瞎子,深情嘱咐好好照顾。
“嘿嘿,你这个小东西也真是命大,本想拿你好说歹说换个好处,没想到你居然活了!本以为会是桩麻烦,嘿!这下我以后都有源源不断的银两拿了!”
许瞎子一手拎着谢岗,一手掂着银两,脸上笑开了花。
谢岗被颠得肚子里的羊奶险些吐出来,小脸涨地青紫。
谢岗难受地挥着手臂,一巴掌挥在许瞎子的脸上。
“嘿你这个小兔崽子,这么小就敢打老子”许瞎子骂骂咧咧地推开门,把谢岗甩在炕上。
炕上又冷又硬,许瞎子家里连一条干净的床单都没有,甚至散发着肮脏的臭味。
谢岗用小手支撑着自己爬起来,坐在床上。神情全然不似刚出生第二天的婴儿。
是的,谢岗已经有着清醒的意识。
谢岗冷冷地看着许瞎子。他已经全然明白许瞎子为何将他带回家,只是自己尚且不能开口说话。
看小家伙死死地盯着自己,许瞎子居然莫名地感受到一阵冷意,上前去一把把谢岗推倒。
“看什么看!以后我就是你爹知不知道!”
谢岗冲许瞎子笑了笑,只有一侧的嘴角轻勾起来,无端渗人。
许瞎子带着恶意地对谢岗说:
“既然是在万枯岗把你捡来的,你就得感谢我知道没有?以后你就叫谢岗了!”
真好,与我娘给我起的名字不谋而合。
重岗如抱岳如蹲,碧水春风野外昏。
娘亲不懂诗词,只知道重岗好风光,没料到万枯骨摧的荒凉。
也没料到我的名字竟是,她死去的地方。
许瞎子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小谢岗的肚子饿的咕咕叫,大大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泛起水光。
小谢岗爬到许瞎子身边,拉扯许瞎子的衣服,奈何力量太小,许瞎子毫无反应。
谢岗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一直拉扯,许瞎子终于是醒了过来,不耐烦地冲谢岗发火,
“一直拉扯我做什么!打扰老子睡觉!”
谢岗忍者自己的怒气,表现得十分可怜,饿的已经奄奄一息。
许瞎子骂了一通,也想起来没有给这个小家伙吃的,尿布也还没有换,臭兮兮的。
如果这个小家伙死了,自己还怎么去宋郎中那里领银子?
思索到这,许瞎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去翻藏在破烂床铺下的银两,发现所剩无几。
“你那大善人,一个月就给这么点银两,够谁花的!嘴上说的好听,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哪够养你这个拖油瓶!”
明明那是很多银两。
谢岗小小的身躯里此刻有大大的怒气。
终于,许瞎子给谢岗端来一碗稀粥,不耐烦地灌进小谢岗嘴里。
看着又去睡觉的许瞎子,谢岗心中的怒气简直要烧出来。
他的尿布已经三天没换了!自己又没有力气,自己的身体简直埋在了排泄物里!
谢岗就这样波折地长到五岁。
这期间,宋郎中曾经来过几次,看见许瞎子这样对待,怒火中烧。
架不住许瞎子会哭会卖可怜,花言巧语一番又让宋郎中起了恻隐之心。于是只是威胁好好照顾,不然扣除下月生活的银两。
“喂!小东西,去给我打壶酒来!”
谢岗皱了皱眉。
“你那什么表情,老子供你吃供你喝,让你给老子打壶酒你就不乐意了?”
“钱。”
谢岗言简意赅地说道。
许瞎子无所事事,吃喝嫖赌,宋郎中那点钱,还不够他挥霍几日的。
“钱钱钱!你就知道要钱,没有钱你不会去偷吗?你自己的脑袋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不理会许瞎子无理取闹的谩骂,谢岗揉了揉眉心,转身出了房门。
这个房子一如五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一样破败。
宋郎中每月给的钱其实不少,足够一个平凡人家很好的生活。许瞎子踏踏实实的找个生计,日子不会这样毫无起色。
许瞎子,哼,谢岗冷笑。
“叔叔,可否打些酒来?”
谢岗脆生生的喊道。虽衣着破烂,但有礼貌,长得白净,着实讨人喜欢。
“唉,又是你啊。”店家打着招呼,心里却想又是一笔收不回来的烂账。
“小朋友,这次你带钱了吗?”
“没有,不过爹爹说先记着,他下次会来结清的。”
下次,十次有没有一次。店家心里嘟囔道。许瞎子这种人,能来酒钱就怪了。
不过这小家伙,是真讨喜啊,跟着许瞎子过是真可怜了。
店家从店里找出最便宜的酒兑些水递给谢岗:
“小家伙,回去记得告诉你爹爹来还酒钱呐,”
“我会的叔叔,谢谢你。”
谢岗抱着酒往回走。
酒有些沉,对于他这个身高来说着实有点吃力。
谢岗把酒放下,准备喘口气,可两天没吃过饭的他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谢岗看到一个粉色的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恍恍惚惚地来到谢岗面前。
“你醒啦?要喝点水吗?”
谢岗眨眨眼睛,这次眼睛看得清楚了些。
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穿着做工漂亮,绸缎光滑的粉裙子。
第一次谢岗为自己破烂的衣裳,和脏脏的身体生出几分窘迫来。
“我…不渴。”
“可是你的嘴巴都干到起皮了啊,你要喝一点才好。”
女孩子强势地把水塞到谢岗手里。
谢岗拿着光滑如玉的青瓷水盏,竟拿不稳摔在地上。
女孩蹙眉。并未苛责。
转身笑盈盈地又端来一杯,直接喂给谢岗喝。
温热的杯沿触碰到谢岗的嘴唇,谢岗呆在原地,身体僵硬,竟然一动也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