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既往 他们诞生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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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的剧痛似乎消退了一些。王耀下意识扯了扯嗓子，试探着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轻得就像序曲中最微弱的战栗。血管痛苦的扩张，以及身旁剥离的血肉，都很清楚地告知了他一切。喘息声在喉咙里化作了啜泣般的笑，他本想大叫，可惜没有力气。因为他才结束了一场漫长的睡眠，或者说，刚经历完一段漫长的死亡。这对国灵来说再正常不过，于他而言更是稀松平常，历朝隆替之际，他便会安静地迎接自己的长眠与苏醒。
只是这一次与以往的都不一样了，他的虚弱足足持续了百年。过去他知道自己还会醒来，因而能坦然面对，今番他却感受到悚惧；其间虽醒过一次，却也无济于事——他仍然能清楚地记起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本以为迎来新生，撞入眼帘的却是密密麻麻的血吸虫，它们每一只都膨脝而硕大，餍足地爬满了自己死尸般干瘪的肢体。他没有抬手拂去这些虫子的力气，只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王耀却像胎儿般微微蜷起身子，凝神体会着涣散的生命被一滴一滴重新挤回四肢、渗入血管的过程。在极尽折磨与屈辱的百年里他的躯体早已衰萎焦枯，但是他能感觉到崭新的血液正在全身涌流。
一切都是新的。曾经属于王耀的有很多，现在可能只剩下了这具躯体。或许他现在就像一只尚未完成变态发育的飞蛾，汲汲然挣破了茧，却发现半边身体仍是令人作呕的蛆虫；他现在失去财富，失去很多，茕茕孑立，浑身赤裸，是天底下一穷二白的穷光蛋。可是早在几千年前他刚诞生，赤着脚站在二里头的土地上，满心疑惑地打量着人间时，除了一身泥浆照样是一无所有。
那时候的他轻盈、广阔、脆弱，就像幻想一样，但他还是活下来了。他还活着，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尽管举步维艰、孤立无援，百年里仍然有无数人拼了命去救他、一遍一遍呼喊着他的名。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久未使用而僵住的关节，似乎迫不及待想要站起来，去看那些人大吃一惊的嘴脸。瞧，无论多艰难，他还是能从阴间爬回来。王耀看着地面上那些粘连的肉块，像是才想起来什么，反手向背后摸去，直到摸到那道长长的刀疤才松了一口气。
它还在。但是磨难的起点，并不在这道疤痕，也不在于吸血的蟥虻或腐蚀的蛀虫。大多数人会将这段含辱归给本田菊，但他们错了。这些只是磨难的加剧。对王耀来说，它始于英国，始于亚瑟柯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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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意识体来说，死亡可能只在一瞬，但是衰弱的开端却不知在何时就开始了。或许一切的一切放在后来再看，在它发生的那一刻都能算作某种征兆。慢慢点燃的疼痛，毫无理由的嗜睡与寒冷。王耀偶尔还会做一些晦涩的梦，梦到些陌生而遥远的国家，那些雪崩般的、自己正在死去的梦。
再之后，他就来了。
他们之间相隔万里，也存在着无法忽略的差异——他们实在太不一样了。一方是岛国，另一方却是大陆；一个属于海洋，另一个则来自黄河。亚瑟的视野所及，是财富、新时代以及对未来的梦想；而王耀，则是普天王土与日出东方。当亚瑟带来鸦片、战争与条约之后，王耀得到的却是重重积垢以及一张张枯瘦的面孔。他们诞生自不同的泥土，也终将化为不同的山川河海。
过去的日子如烟花般慢慢熄灭了、消散了，最终归于这方天地。至于王耀自己，却不太清楚时间的流逝。他仍旧喜欢同儿时那样，通过物件上留下的痕迹来记录曾经，或许就像绳结，只有他自己知道它们代表着的细碎过往。他看到花园里长出了杂草，木制的结构已然破败，琉璃瓦摇摇欲坠；他看到那把梳子上残留着扯断的发丝，一片平坦的、燃尽的蜡烛，摔在地上的瓷器碎片尖端斑驳，旧铜镜附上一层干枯的锈迹。啊，它们总会轻易唤起些遥远的记忆。
他与亚瑟的交流其实并不算太多。有时候亚瑟同他说话，王耀不会给予任何回应。不过这也不奇怪，他时常能够装聋作哑一整天都不理这个讨厌的英国人。可是王耀却熟知他身体的每个细节，或许亚瑟也一样。就如同记住地图上每一处平原、丘陵与沼泽，对于意识体这并不算困难。
亚瑟的气息是有些特别的。它就像海水的潮气，又像湿润的暖霜，总是温柔细密地落在王耀的唇上，眼睑，发梢，在他身上轻描淡写地敷上了薄薄一层。至于那些事发生的时候，王耀则会闭上眼睛或是把头转开，他的沉默似乎正是出于这样一种有意识的抗拒。可亚瑟总会强硬地把王耀的脸掰过来，他想让王耀看着他，或者看着镜子。倘若王耀伸出手来想要反抗，他反倒是会像接受到了某种讯号，直接将王耀揽进怀中缠吻，感受着最原始的欲望的缠裹，就像两块本该遥遥相望的板块彼此重叠、泰晤士河与黄河之水相互交融的那一刻。
只是两块国土的距离从未改变过。于是灰暗之中两个帝国彼此缠绕，却是作为对方的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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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片。王耀是这样称呼英国的。
有时候他会更加直白地叫他——强盗。恶棍。敲诈者。
亚瑟说他爱他。在素未谋面的时候就爱着他了。王耀没有抬头，千年来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了——人们总是这样对他说：我爱您。或者其实是想说，为这样一颗心，您应当有所表示。
“请把它留给您自己吧。您知道的，我是个没心没肝的人。”王耀不愠不火地说，“您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就没什么关系。”
“您就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了？”
“没有。”
“包括我们的条约内容？”
“你从我这里抢走的还不够多吗？”
“那好吧。不久后，我会把香港带走。他将成为英联邦的成员，”他只是略一思忖，便以一种满怀残酷与怜悯的腔调开口，他似乎很乐意看到自己能够轻易勾起王耀的怒火，“清政府已经同意了。”
“走开。”王耀终于肯抬头看他，只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刹那间崩塌了。他随手抓起一样东西就朝他扔过去，然后喘着气叫道，“滚开！你这个强盗！”
亚瑟紧紧环住王耀枯瘦的肩膀，王耀却要极力挣脱、想用水洗去他留下的痕迹。这就是他口中的爱吗，恶心、自私、粗暴，将他为人所称颂的一切都分成小块，然后一部分一部分地搬回去，带到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他踉跄着闯出门去找嘉龙，将他拉过来牢牢抱住。过了好一阵儿，男孩才从他的怀抱中挣脱，然后安静地等着他回过神来。
“哥，你怎么了？”他问道。
“嘉龙…我…对不起。没事了，我很好。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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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并非世界诞生伊始就出现的。随着这片土地上人类的聚集、一个个小族邦的出现、社会意识的呼唤，国家应运而生。
起初，王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他只是站在时间之外，津津有味地体验着自己的生命，同大家生活在一起。当他第一次意识到死亡的概念时，照样是惶恐无措。
“这个孩子快不行了。”
“那他会怎样？”
“他会死。”
“死…是什么？”
昔日的玩伴忽然有一天再也没能醒过来，变成了埋在泥土之下冰冷的、僵硬的尸体，而王耀只是坐在一旁，困惑地眨着眼睛，却知道那具躯体的心脏不再跳动了。
“我也会死吗？”
蛇身的女人轻轻笑了，沉静的面庞流露出一种母亲般的柔情与圣洁，她抬手将王耀的碎发别到耳后，“你会再一次醒来。”
他担忧自己是否有一天也会永远地陷入这种状态，于是每次醒来都会悉心聆听自己的心跳，感受那小小节拍产生的每一个瞬间，有时候他也会去想象那些构成自己的零件，那些神秘的凹凸、交叠的软肉、粘稠的血珠，当然后来他也都见到了——它们将会无数次从自己身体凋零剥落，化作新生的温床。直到过了很久，王耀才突然意识到，似乎所有人都在长大、变老、死亡，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时间长河之中，除了他自己。
他把他们落在了过去。他曾经想要回去，却不知道该怎样走。最后一次沉睡中，身体里的那条深流的静水似乎已经散去了最后一道涟漪，王耀走向了地球深处被遗忘的、巨大的寂静。头脑中的虚无感在不断扩大，他却感到如释重负——或许过往的一切都曾在这最初诞生的混沌之地挣扎徘徊，它是万物开启生命历程的起点与终结。而他将会同他们一样真正消亡。
可是就在这里，他再次遇到了女娲。她曾慈悲地化生万物，又在漫长的岁月中隐入了传说，将大地交给她的孩子们。
他说：“妈妈。”
女娲淡淡地笑了，她俯身伸出手，带起来一股比春风还要温柔的暖流，它充盈着这方天地，同劈开了混沌的天光轻轻将王耀笼罩。
“这是日出吗？”
“这是帝国的日落。”
“之后…我会真正死去吗？”
“没有人能够阻止日落，”女娲遥遥地望向前方，太阳在混沌之中融化了、烧尽了。她的声音仿佛翻越了千年，同时掠过了负日的金乌、羲和之国与后土之孙，“但是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它再次为你升起。”
只是这帝国的夕光也烙进了另一位见证者的眼睛，并将伴随他的一生。他转身，却发现自己被抱上太和殿的“宝座”。这个三岁的孩子惊慌地站上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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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回伦敦吧。我们可以远离一切痛苦，一起参加茶会，像童话故事结局里一样健康快乐地生活。哪怕——”说到这时他顿了顿，“您也不会真正死去。”
他们坐在火光中，万籁俱寂。但是黑发的少年只是沉默地拿出了他的鼻烟壶，把鼻烟倒在桌子上，在上面画起花来，英国人则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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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没有去成英国，却开始想念这个容易脸红的英国人，想念他衣服上樟脑的香气，想念他讲过的世界各地的风光。他不太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至少自己绝不该对一个英国男人抱有丝毫幻想。
或许我只想有一个人可以抱一下我，他想，拉住我不让我走上那条愚蠢且艰难的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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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耀这漫长而无限的生命中，或许溥仪的确可以算作一个节点。
与王耀不同，溥仪的童年就是在紫禁城度过的。所有人都要他相信自己是天生的统治者，虽然他仅仅是一个喜欢喂蚂蚁、养蚯蚓的幼童。王耀看着他莫名其妙地被推了上去，又莫名其妙地被赶了下来，看着那位帝师如何竭力撺掇这位深宫少年前往英国，而他又如何急切地想逃出牢笼、却钻进了日本人的口袋里，同本田菊为王耀送上了致命一击。
许多年后，他再次遇到了溥仪。王耀还记得他是个孩子时的模样。他们都还活着，只是这位末代皇帝已经随着旧世界的萎缩，变得更矮小、更干瘪了，在这和平而宁静的日子里，曾经懦弱无能、流离失所的小皇帝摘下那顶腥臭的皇冠，同其余六亿五千万同胞没有任何区别。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去，再也不会来买票参观自己曾经的家了。他大概是看见了王耀，因而站在大殿的阴影里眨着眼睛，朝前方的光明处轻轻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感觉自己像是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了起点，只是世界上不只有他一个人，未来也不再朦胧模糊了。
只是我必须上路了，王耀心想，因为转眼间太阳便要再次升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既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