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如烟 过了好久, ...
-
天空好像有下雪的意思。烟灰色的云雾温柔地聚拢了,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颗苍白的太阳,这让亚瑟想起来百年前他曾住在北京的某一天。
在过去中国热席卷欧洲的日子里,可以说谁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中国。就像爱上了一个遥遥的虚影或者是一场幻梦,几乎每个人都以能够拥有过他的眷注为荣耀,为他的广阔、他的古老、他的沉默、他的冷漠、他的无动于衷、他的神秘缥缈与生生不息,为罗马人口中那个和平富饶的——塞里斯。
中国,是中央的帝国吗。或许他的确是世界的中心,但是世界的中心也应该跟随着日不落帝国的脚印。那时候的亚瑟称得上是意气风发,他几乎拥有了一切,甚至认为自己会是一个永不终结的时代;而王耀仍是一场瑰丽而神秘、崇高而遥远的东方之梦。直到人们察觉了他的衰落。只是当那份衰落开始时,这场梦就像开片的瓷器,自然而然地裂出了纹路。
中国比他想象中更加脆弱。这实在令人大为失望,却也让他欣喜若狂。或许有些他永远不会承认的事实是,比起一个引人迷恋的虚影,亚瑟更喜欢一百八十多年前在北京爱上的那个王耀。换言之,他深爱着王耀混浊不堪的样子,这份感情实在不算光彩。他记起来殿里的烟雾是如何安静地缭绕着,只是怎么也看不清记忆里那副嘴里含着烟枪的、流露着柞丝绸气息的东方面孔。四围静极了,只能听见几声低微的咳嗽与喘息声。大概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魂不守舍、比冬日阳光还要微暗寡薄的人竟然就是中国。可是王耀从没有刻意掩饰众多的缺点,他只是疲倦地倚靠着床榻,就足以使得无数人为之折腰了。
在他看来,中国有一种令人伤心的美感。那种憔悴颓废的神情、因痛苦扭曲的面孔,尤其还因为他经历了那么多——经受过那么多荒唐的压迫、侮辱、窒息、虐待、悲伤、背叛、质疑,或许仅仅由于这种美曾经恰好处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因而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凌厉倔强与脆弱感只会为这张漂亮脸蛋平添些别样风情。
亚瑟每次去见他,都会颇为怜惜地揽住那具多病瘦损的身躯,单手捧着他的后脑勺俯身亲吻他半阖着的眼睛,轻轻嗅着他发间的烟味儿。每每他用嘴唇去触碰王耀丝绸似的乌黑长发总会带有些恋恋不舍的情愫——似乎正是某件事物使这两个古老的帝国缠绕在了一起。他尤其喜欢扯住王耀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看着他自己在镜子里的放浪面孔,王耀无力挣扎——他连抬起手挥开这个困住自己的怀抱都做不到了。亚瑟看到镜中的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吐出来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睛呆怔地望向前方,一眨也不眨,然后缓慢地渗出了一滴泪。啊,为什么呢。空气中是有什么令人心碎的东西吗?
“我爱您。”亚瑟喃喃地重复着。曾经难以传述的衷情,如今终于能反复在他耳边提起了,“您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爱上您了。我隔着辽远的海面遥望,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前往东方拥抱这份幻想。可是我不能满足于爱您,您也得爱我。…为什么?您存活千年的目的之一应当是为了遇到我、需要我来带给您幸福。…您必须爱我,因为我爱您。”
说到后面时,亚瑟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有些发颤。他抬起手替王耀拢了拢眼前垂落的一丝长发,但是王耀只是屈尊睨了亚瑟一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称得上是蔑视的微笑,好像他仍是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那是一种亚瑟永远都忘不了的眼神。过了好久,王耀才嘶哑着嗓子,不愠不火地说道,“走开。”
缠绵苍凉的落雪在风中回旋飘转,轻轻降落在亚瑟指尖,像极了记忆深处挡在他眼前的那片深切纠缠却又亘古不散的云烟。它用一片洁白轻描淡写地覆盖了久已被遗忘的冲突与罪行,磨难与含辱。
他忽然又记起多年前曾在本田菊家偶然遇到了小小的慧生,中国那个末代皇帝的侄女,她是个心地善良却早早死去了的孩子。天真的小姑娘站在院子里,把自己的手腕对着阳光透视了一下,然后冲着他的方向微微点着头,颇为困惑地自语道:“可也奇怪,我的血液里怎么会有什么清朝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样一幕印象如此深刻。大概由于这句话总会让他想起王耀——有一次亚瑟在房间里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去外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回过头时,王耀正站在树底下,抬起手透过指缝凝视着太阳。他实在消瘦单薄,套在身上的长衫也宽荡荡的。可能是太久没出门,他有些不太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呢?”王耀盯着天上那一点湿晕,轻声问道。
为什么几千年来他都是这样认真生活着,忽然有一天,平静的日子就被毁掉了。
早在他从女娲与伏羲存在的上古神话世界里出生时,他凝视的就是这一轮太阳;倒塌的不周山,也曾被这轮太阳的余晖照耀过;它见证了光明辉煌的文明,也记住了那些可怕的、可耻的、非正义的的暴行;它同时目睹了王耀懵懂活泼、到处活蹦乱跳凑热闹的少年时代,王嘉龙走过万水千山的漫漫迷途,以及亚瑟·柯克兰所征服过的每一寸土地的日落;同时俯身将金光洒向虎门上空斩不断的烟雾,慧生手腕处的青色血管,和昔日万园之园的断壁残垣。如今太阳却还是几千年前的那个太阳,不曾有任何变化。它要比他们的故事更遥远,比流淌的江河更长久。
啊,他为什么要怀念别人的往事呢?亚瑟想起来那束花哭泣的样子,像垃圾一样堆积在宫殿的某个角落里微微颤抖着。那时候他是否在怀疑自己血液中早已填满了罂粟?被付之一炬的夏宫的衰草枯杨为什么没有让花感觉不到是花?被一脚踩进雪地里的狗尾巴草会不会也认为自己是花?
尽管如此,这也算是可怀恋的回忆。人们总说中国是英国的颠倒,是地球上与英国相对的一面,甚至是一种对立的概念。如今时移世易,亚瑟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古老而年轻的美丽国家即将再次回到世界的中心,而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衰落。
缭绕的烟雾散去时,他们之间的距离或许要比过去相隔的整片大陆还要遥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