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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情与玩笑3 “那么,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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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柯克兰
“我们如果一上来就要相互冷嘲热讽,是不可能解决什么问题的。”弗朗西斯摆弄着碟子里的玛德琳蛋糕,突然开口说道。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本想指责他的迟到,但是突然想起今天约他出来正是需要他这样深谙物情的人来做参谋,只好硬生生把刻薄的话吞了回去,“算了。现在是你说了算,你随意问吧。”
“所以说…阿尔的男朋友,也是你的前任,又喜欢上了你?”
“都说了不是我的前任,”我纠正道,“在此之前我们甚至不认识彼此。”
“我敢打赌你也喜欢他,是不是?”
“我才没有!”我反驳道。
弗朗西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明亮的蓝紫色眼睛里饱含着亲切的笑意,只是里面似乎还含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关怀。
于是我沉默了。尽管他刚才的话是以玩笑的口气说出,混茫间却像是提供了一条线索,它在我的头脑中一闪而过,只不过还是被捕获到了。
起初只是配合阿尔去表演,去维护一个注定持续不了多久的玩笑,当时谁会想到还不到一个月,就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他听着我编造往事,努力地、带有些歉疚地表示对这些陈迹或许还有些模糊印象;偶尔他也会谈起他的家乡,提到那些他仍能记起的小时候的事情:比如在菜花地里扑蝴蝶,跟弟弟去海岸玩扑克,把父亲种的花栽到院子里——毕竟那时他还是个相当淘气的孩子。他偶尔会陷入短暂的低落情绪,只是讲到一些没被戳破的恶作剧,他也会忍不住大笑起来,脸上重新诚实地浮现欢乐。
如果重新回到阿尔弗雷德要我帮忙的那天,我会怎么做?应该毫不客气地请他不要拿这种事情麻烦我?可是我的生活已经被搅乱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阿尔弗的玩笑竟然会陷我于这样无尽的困扰迷乱之中。
“那么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我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刚才我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你?你的手机呢?”
“唔…这是个好问题。”他拍了拍口袋,然后无奈地摊手。
“啊。如果是你的话倒也不意外,至少没把人丢在路上,”我头都不抬地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界面拨了过去,忽然又警惕地问道,“你没给我留什么奇怪备注吧?”
“当然没有啦,哥哥我可是正经人,”他一边说着,一边黏黏糊糊地凑了过来,我来不及藏起来,只见我的通话界面赫然显示着“法国青蛙”。
他大惊小怪地嚷嚷着将手机夺了过去,这时对面却忽然接通了。只是这声音太熟悉了,我没想到捡到手机的人竟然会是王耀。
“喂?能听到吗?”王耀开口问道。那边似乎还传来几句中文,听起来年纪不大,也不知道是谁。
“你是手机主人的朋友吗?”他再次确认。
我用口型比了个“是他”。
弗朗西斯先是有些疑惑,只是这份疑惑一闪而过,瞬间化为了惊讶和浮上心头的坏主意。我就知道他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报复我的机会。于是他故意以一种饱满动人、甜蜜可爱的腔调回应着对方,还颇为得意地朝我眨了眨眼睛。我看他憋笑时肩膀颤动的样子,心头竟生起一股无名怒火,直到听见他说“petit ami”时,我最终没忍住狠狠踩了他一脚。
在疼痛的驱使下,他的芳心纵火犯面具终于恋恋不舍地破裂了,这才一改调情的姿态,迅速切入正题。不过屏幕对面的耀好像也不愿意与他过多纠缠,告诉他派出所的位置后就迅速挂断了电话。
“小少爷,你又在生什么气?”他又是以那种懒洋洋的、嘲弄的腔调说道,“你果然还是喜欢他吧。”
原来我…喜欢他吗。
“送他一束花吧。怎么样?”他笑吟吟地提议道,浅金色的睫毛忽闪了几下,在清透的眼睛里拢起丝缕发颤的阴影,“然后告诉他,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开始,你就为他着迷了。”
弗朗西斯的建议实在太不靠谱了。这样直白的话我怎么可能说出口?更何况,他原本应该喜欢阿尔弗才对。想了想我就…不行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细长的街市上开了不少花店,整条街道都浸在了燃烧着似的花香之中。我在其中一家花店的橱窗前停下了,紫丁香,玫瑰,晚香玉,飞燕草,鸢尾花。它们在各自的花罐里安静地舒展着。而这家花店的老板正是弗朗西斯的姐姐弗朗索瓦丝,她会帮我挑选吧。此刻她正闲适地坐在一把靠背椅上,微微歪着头,两咎波浪似的卷发很自然地垂在肩头。她看着店员在各类花间转来转去,制作着鲜花作品。她显然注意到了我,隔着玻璃冲我扬了扬下巴。
只是没想到一天还没结束我就遇见了耀。我才走出花店,他就抱着头在雨中狂奔着撞进了我的视野,琐碎的发丝湿漉漉的贴在他的面颊上,就像泪痕一样。我根本没考虑过会在这里碰到他,一时间竟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我们冒着雨回到了他的住处,一路上被淋得湿透。
“你们英国人下雨天打伞是犯法吗?还是已经进化成两栖动物了啊。”
“为什么要打伞?”
“哎呀,小心别踩到水坑!”
然而我一脚踩进去了。
“你真埋汰。”
……
“终于到了…我去给你拿毛巾。”
“我来帮你吹吧。不然会感冒的。”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面前,两只胳膊支在盥洗喷的边沿,透过镜子盯住我的眼睛——他湿漉漉的睫毛好像还闪烁着水光,这使我感到十分慌乱。我只好故意移开视线,不去看他的眼睛。他穿的那件薄衫因为淋透了雨,布料湿答答地贴着颈背的肌肤,印出来那串颇为好看的脊椎骨。每当我用手拢起他披垂的长发,总会不小心擦过他温热的脖颈。我想那时心脏跳动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了吹风机的声音了吧。但他只是轻轻咬着下嘴唇,笑盈盈地盯住我不放。
“我一会儿想稍微睡五分钟。”他说。
“你不会发烧了吧,”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有些发烫,“你家里有药吗?”
“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去买药吧。”
他窝在沙发上,披着一条并不算厚的毯子。我正要转身,他悄然抽出来一只手拉住了我,用气声轻轻说道,“如果我的记忆恢复了,但是只恢复了一半,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呢。”
“恢复…一半?”
“只记得跟你交往过…会变成怎样呢…”他的声音迷茫轻柔。半垂半挑的睫毛轻颤了几下,像是要慢慢合拢了,“总觉得…虽然时间很短,但是我们却像真正的恋人一样。”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因此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就像长时间珍藏在心中的某块蚕茧化石,在某一天从冰原底层摆到了晴空之下,忽然就被一对翅翼“啪”地挣破了——
“耀。”我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他却睡过去了。
阿尔弗雷德·F·琼斯
我好像没有想过这场恶作剧该怎样收场。
更何况……我好像不讨厌他了。或许,我们本来就很适合当朋友吧。但是如果不是他太傲慢,我们应该从一开始就是朋友的。
那么之后该怎么办呢?
我撑着伞行走在烟雾似的沉重雨幕中,迎面却走来了一个被雨水浇透了的熟悉人形。我向他飞奔过去,他却吓得转身要跑,由于提着一大袋子东西,他终究跑不过我,只好认输似的停下了。我得意洋洋地从袋子里掏出来一瓶汽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才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啊。耀发烧了,我去给他买药。”
“耀?别这么叫他啦!等等,发烧了?你们待在一起?”尽管撑着伞,我却像被雨滴扎了一下似的猛然后退了一步,“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常会来问我以前的事情,我不是一直扮演前男友的角色吗…他没跟你说吗?”
他确实没怎么跟我提起过。这时候,我的心中竟然翻搅起一种极为陌生的不满情绪。过了好一阵,我才重新开口,“啊…我没跟你说吗?他没有丧失记忆。”
“没有丧失记忆?你骗了他?”他看起来很惊讶,“你不是说…这只是个玩笑?”
“是啊,只是个玩笑——是他相信我啊!我哪知道他真的会相信。”我打断了他,开始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事到如今我哪还能说实话啊!都走到这种地步了。首先他会知道你不是前男友,也会知道我不是他男朋友,那岂不是很惨!但是…如果他一直记忆丧失,那我就是他男朋友。”
眼看想到了合适的解决方法,我越说越起劲,心头的烦乱情绪也消散了,可以说几乎达到了一种轻松愉快的地步。我再次叹服于自己的机警。
亚瑟没有回话,他突然向右边撤了一步,慌张地想要躲开。我回头,发现王耀就站在不远处。
“你…你来的正好!我们两个在一起商量你的病。他是你的前男友,一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说不定能帮你找到恢复记忆的关键。”我拙劣地掩盖住话语里的慌张,故作大度地一把拽住想要逃走的亚瑟的胳膊,“虽然过去跟他有一些恩怨,但是本hero已经决定跟他和解了!对吧?”
亚瑟应了一声,王耀则缄口不语,我猜他大概是信了吧。
假期来临时,王耀要回家了。
我以寻找记忆为由,硬是拉着亚瑟一起跟着他去中国玩一趟。
“回去寻找记忆?”王耀疑惑不解,“你们之中有谁跟我一起回过中国吗?”
“你们就是在中国认识的啊。”
对于我来说,来到了海边就像回到了家。温暖的潮水冲刷我赤裸的小腿,将混着瓷片与贝壳的泥沙推至脚下。我惊喜地从中捡起一根湿漉漉的粗麻绳,将其中一头塞给了亚瑟,随后兴高采烈地甩了起来。
“别捡垃圾了阿尔弗。”亚瑟无奈地说道。
“我们之前也这样一起玩儿过吧?”
“可是…那时候是谁在跳呢?两个人不可能玩这个吧?”
“当然…当然是小孩子啊。”
之后我在沙滩上堆了一个巨型的汉堡。
“有点像大便。”王耀粗俗地评价道。
“如何,你想起来什么了吗。”我问道。
王耀摇了摇头。
“你觉得现在幸福吗?当然幸福吧,你有这么棒的男朋友,就算无法恢复记忆也无所谓。只要现在觉得幸福就够了。”亚瑟站在他身后毫无感情地照着小纸片大声念道,然后小声询问我,“你叫我讲这个?”
“耀,我觉得非常幸福,”我走到他面前,情感真挚地说。
“你们刚才说什么?”他掏出了一叠扑克牌,看到我后才抬起头来,“来,你抽一张,记住你抽的牌然后放回来。”
我抽了张黑桃K。
放回去后他重新洗了洗牌,然后举着一张黑桃Q,“是这张吗?”
“不是。”
“怎么可能…该不会是黑桃K吧。”
“猜对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玄学的力量吧。他把扑克牌平铺在沙滩上,玄学的结局是扑克牌全被风刮跑了。
“啊…那天扑克牌也是被风吹走的吧。”王耀怅然若失地自语道,“你们玩过这种游戏吗?先找到红心A的人赢。”
“那来玩吧,”亚瑟笑着说,“我们得赌点什么啊。”
每当我捡起一张红色字体的牌,看清上面的字母时,心底都会流过一阵朦胧的失望。不过还好,至少……
“我赢了。”亚瑟突然举起了手中的牌,然后看向我,翠色的眼睛仿佛划出了一道绿波。他以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道,“叫你做什么事好呢…那么,从今天起王耀是我的了。阿尔弗,你跟他分手吧。”
我立刻将刚捡到的Joker牌甩到一边,一把抓住了王耀的胳膊,“不行!”
“开玩笑的啦。”他说着,继续若无其事地捡其余的扑克牌。
那种心情,就像小时候差点失去心爱的玩具,怎么可能一句轻飘飘的“是开玩笑”就能带过啊。随着“咕咚”一声闷响,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冲上前将亚瑟扑倒在沙滩上。我想支起身子,他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时隔多年我们再次扭打在地,在潮湿的海风中滚了一身沙子。
亚瑟·柯克兰
“为什么我会跟你分手呢?你知道为什么吗?”茶室里,不知道这是王耀第几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不想说,我不想让喜欢的人讨厌我。总之你就是喜欢上了阿尔,然后抛弃了我。”我重复着烂熟于心的话术,又自嘲般补充道,“结果就是只有我一个人。这结局真是太好了。”
旅行回来后,我仍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前男友,只要谎言还没被戳穿。
“我们每次约会到最后一定会一起来喝茶。先将热腾腾的茶水加入杯中,然后再加点儿牛奶,”我把这杯泡好的茶递给他,但是他并没有接过去,“怎么了?你不喝吗?”
“不想喝。”
“你不是很喜欢喝茶吗?”
“我不能喝加了奶的茶,”他说,“因为过敏的缘故。”
一时间四周的杂音全都消失了,世界变得宁静一片。
“这说明你记错了,或者说……”他试探着问道,“我真的丧失记忆了吗?”
“抱歉。”
“全都是骗我的?”
“抱歉。”
“那么…你根本不喜欢我吧。”
沉默。
“阿尔弗雷德拜托你的?”
“这点嘛,我要保持沉默。”
“那…红心A呢?你不是叫阿尔弗雷德跟我分手吗?那也不是你的本意?”
“那只是…一个玩笑。”
“你们都当我是傻瓜,合伙将我耍的团团转。”他的态度既不像是生气,也不是在嘲讽,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是,你根本没找到红心A。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找到红心A了。”
“红心A是我找到的。”
“这是那时候的扑克牌。”
“这不是一副扑克牌啊。”
红心A象征着爱情与夏天,那天我私自保留了它。这是一张卡背画着爱丽丝与兔子接吻的光栅扑克牌,只要稍微调整角度就能变换图案。我当时并没注意到它的牌面已经泛黄了。
“这是…在那里捡到的吗?”他的睫毛垂了下去,慢慢被濡湿了。他怀恋地笑了,然后抬起手,用指背抹了抹眼睛,发出了一声呜咽般的叹息。
“不用管我。你走吧。”
然后又是长久的缄默。
过了好一阵,我才听到他几不可闻的一句话:“你为什么还不走?”
只是他依旧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确信这场恶作剧伤害了他。我想到小时候抓过那么多蝴蝶,因为希望能够把它们留在身边,于是将它们珍藏在床头的罐子里,这样每天早晨一醒来就能够看到,可是它们最终还是全部死掉了。而现在,因为期盼着与他相处,我又编造了那么多的谎话——或许是由于一己之私而希望如此。每一段虚假的回忆现在都像一片来自过去的蝴蝶尸体,只等在一个与往日并无二异的清晨,在我眼前重现。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以及作祟的私心,或许太晚了,因为已经造成了伤害。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说出来,我不准备让一些误会继续下去。
我踌躇了片刻,最终开口了:“耀,其实在我的眼里,你是我从没见到过的、最可爱的男孩。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了,但是这种话总是觉得难以开口;有多少个瞬间,我都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我也想像阿尔弗那样能够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拥抱你,可是我不能;我不敢看着你的眼睛,因为我总怕自己也要陷入了疑惑——这真的是个玩笑吗?仅仅维系在几个纠结缠绕着的、脆弱纤细的谎言之上?那时候我多担心你会因此憎恨我啊…但是直到今天你知道了真相,我反而松了口气。我为自己的错事深感抱歉,追悔莫及。假如你因此厌恶我…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
事实上我紧张极了。不过一件事既然决定了,也就不必再苦苦纠结了,至少我迈出了那一步,可以给我这第一次一见钟情的暗恋填上一个答案了。或许等到某一个花开的春天,他偶然注意到了摆在房间里的余蝴蝶,那时再请记起我吧。
就在这时,王耀给了我一个耳光。
啊。这是我第一次表白爱情时得到的礼遇。他并没有用力,我却隐隐感到了伤痛。
“这是为你伙同阿尔弗欺骗我而打的,为你的无聊玩笑,”他说着,将刚才那张红心A放在我的掌心,慢慢合拢了我的手指。又踮起脚在我挨打的面颊上温存地吻了一下。
“现在,我原谅你了。”